下午五點(diǎn)半的沃克街，已經(jīng)籠罩了一層深沉的暮色。

    冬季的夜晚總比人們預(yù)計(jì)中來的更早一些，街道兩旁的燈光已經(jīng)亮起，那些昏黃暗淡的光線大多來自煤油燈。

    能用得起電力的家庭太過稀少，以至于大多數(shù)窗戶里透出的暗淡光線甚至不足以照亮沃克街積雪的街道。

    一切都籠罩在街燈還未亮起的朦朧暮色之中，陳宴行走在暮色之下，因饑餓而喪失了一些清醒,腦袋也因此變得有些疼痛。

    他至今不知道自己如何在動物園上班時積累了這么多的饑餓。

    每次下班之后，積累的饑餓感充斥著全身上下每個細(xì)胞。

    這感覺實(shí)在糟糕極了。

    好在馬上就能到家。

    想必糯米果已經(jīng)做好了晚餐吧？

    今天晚上吃什么呢？

    她的廚藝精進(jìn)的那么快，真是很令人吃驚呢。

    陳宴下了公交站臺，一路穿過沃克街的街區(qū)。

    在沃克街8號一樓的蛋糕店外，兩個趴在櫥窗上的男孩，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們穿著寬大的破爛工人服,雖然趴在櫥窗上，但一直東張西望,像是在等待著什么人。

    陳宴有些詫異，因?yàn)檫@樣的孩子在沃克街前半段的街區(qū)里并不常見。

    從他們的衣著和眼神上看，他們最有可能來自沃克街的后半段，甚至是沃克街再往南的下城區(qū)。

    陳宴從他們身邊經(jīng)過，不經(jīng)意間看到了他們臉頰兩旁因饑餓而露出的下顎骨，和不知如何熬出來的黑眼圈。

    他們的表情似乎很焦急，眼神中明顯已經(jīng)幾乎快要失去耐心。

    陳宴記得自己曾經(jīng)見過這樣的眼神。

    下城區(qū)黑戶的孩子們，那些從記事起開始混跡于市井之間的孩子，大都擁有這樣的眼神。

    他來到他們身邊，用盡量平靜的語氣開口道：“嘿，小伙子們，你們在等誰？”

    兩個孩子看到他，吃了一驚，但并沒有被他嚇跑——任誰都知道，亞裔基本上是沃克街最無害的族群，不需要對其過多戒備。

    他們并沒有答話，只是站在雪地里,眼睛一眨不眨的、怯生生的看著他。

    ‘又是兩只沙灘上的魚兒……’陳宴心想，‘和下城區(qū)的轉(zhuǎn)角女郎一樣?！?br/>
    “我可以給你們一些食物……如果你們需要的話?！彼X袋不太清醒，只能表達(dá)出這樣意思淺顯的話。

    與此同時，他內(nèi)心誕生出另一種想法：

    我并不是一個足夠善良的人，也救不了所有人，我至今還為著自己的生計(jì)而整日奔波，有什么資格去幫助這些孩子呢？

    這想法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陳宴低下頭，也不管兩個孩子愿不愿意，只自顧自的徑直向沃克街33號方向走去。

    背后響起了腳步聲。

    說明他們跟了上來。

    陳宴心里莫名其妙輕松了很多。

    十幾分鐘的路程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樓前，扭過頭來，對他們說道：“稍等一下，我拿些食物出來。”

    他進(jìn)了家門，快速來到廚房，對正在烘焙面包的糯米果說：“我需要拿一點(diǎn)食物，不需要很多，一頓飯就夠了?！?br/>
    糯米果什么也沒說，只是用舊報(bào)紙裝起三塊黑面包，遞給陳宴。

    陳宴接過黑面包，返回門前的月臺下，把包著黑面包的報(bào)紙交給他們兩個,并囑托道：

    “你們?nèi)绻麤]有吃的，就去找找教會學(xué)校的施粥鋪，或是救濟(jì)帳篷……盡量不要在這樣寒冷的天氣出門?！?br/>
    帝國的冬日并非所有人都能承受，新聞電報(bào)里隔三差五就會播報(bào)不幸在寒冷夜晚失去生命的人。

    兩個孩子拿著黑面包，也沒有道謝。

    陳宴心想，他們還小，或許和父母接觸的不多，沒人教他們，他們的腦袋里或許根本就沒有“道謝”這個概念。

    他們沒有立刻把黑面包吃掉，而是拿著黑面包，向下城區(qū)的方向走去。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逐漸變大的茫茫風(fēng)雪之中。

    地面上的腳印，也很快被這入夜時漸起的風(fēng)雪所覆蓋。

    陳宴忍著腦袋里不時出現(xiàn)的陣痛，拿著面包，回到門內(nèi)，反鎖了門。

    進(jìn)了餐廳，歐嘎米和糯米果已經(jīng)在餐桌旁等他開飯。

    放在餐桌另一邊的煤油提燈提供了恰到好處的光亮，陳宴身上的雪花因暖氣而融化成了淡淡的水霧，使得屋內(nèi)的光亮中摻雜了一些霧化的朦朧。

    陳宴腦袋渾渾噩噩，幾乎沒聽懂歐嘎米和糯米果的閑聊。

    只大概聽到，歐嘎米找到了一分保鏢的工作，雇主叫什么萊昂納多，是個有野心的年輕人。

    糯米果倒是沒出去，只是在家里預(yù)習(xí)教會學(xué)校的功課。

    也不知道她從哪里找來的書本。

    陳宴在迷迷糊糊中啃完了黑面包，口低著頭，齒不清的說道：

    “歐嘎米，我原本打算今天晚上……咱們一起去下城區(qū)找三叔的，但我今天實(shí)在不太舒服，沒辦法去了……”

    歐嘎米表示理解，并示意他多休息，言語之間皆是輕松，并沒有一絲為難。

    陳宴勉強(qiáng)聽出了他語氣里的輕松，于是略帶緊張的精神放松下來。

    放松之后，腦袋就更加混沌。

    歐嘎米接下來具體說的什么，陳宴已經(jīng)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自己吃完了晚飯，對他們說了晚安。

    他還記得自己好像對糯米果笑了笑，然后搖搖晃晃的上了樓，先去了一趟二樓的盥洗室，才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連門都忘了關(guān)，只來得及脫下自己的外套，就一頭栽在床上，徹底陷入昏迷。

    他看不到的是，自己渾身上下的肌肉縮小了一圈，就像是整個人縮了水。

    唯獨(dú)腦袋好像比之前更大了，腦門之內(nèi)的某個腺體膨脹起來，不但增加了顱內(nèi)壓，讓神經(jīng)系統(tǒng)承擔(dān)了更多負(fù)載，還抽取了渾身上下肌肉中的能量，作為自身成長的食糧。

    那是陳宴的松果體。

    此時才剛剛到下午的六點(diǎn)半，雖然天已經(jīng)黑了，但路燈尚未亮起，月光成了除了煤油燈外的唯一照明物。

    此時此刻，月光照入沃克街33號公寓樓三樓的臥室，覆蓋在陳宴身上的那一刻，他扭曲在一起的五官漸漸放松。

    也是在現(xiàn)實(shí)中身體被月光籠罩的下一刻，陳宴在夢境中睜開了眼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