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只有一次來過這里,但那一次的記憶已經(jīng)足夠讓慕容息燁回憶很久。
他原本對馨兒滿是擔憂和同情,看到她的處境更是心疼和憐惜。然,云澈卻點醒了他,就在他在雪地里痛哭的時候,把他從苦痛中抽離出來,再扔回去。讓他清楚眼淚和善良不會讓他在云譎波詭的生活中得到一點好處。
后來。他總是不明白,如果云澈對討好父皇的招數(shù)那么熟稔,在惜國他又怎么會是一個不受寵的皇子,被送到云國來,成為兩國停戰(zhàn)的籌碼。成為隨時都可能死在異國他鄉(xiāng)的人。
然,在和云澈的相處中他漸漸明白,他是故意來到這里的,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有自己的精心策劃,他不僅僅是一個質(zhì)子。他更像是一個復(fù)仇者。所以……當云澈提出要輔佐他成為下一任君主,他自然覺得可笑。
他曾經(jīng)問過云澈為什么,云澈只是笑著答他,“只有你在那個位置上,才不會犯慕容祈的錯誤?!?br/>
慕容祈,就是慕容息燁的父皇,當時還坐在皇座上的人。
他亦跟著笑,帶著些揶揄,“你怎么知道,我不會成為一個昏君?”
“即便你是,我也認了。再說,現(xiàn)在還有把你扳回來的機會不是嗎?”云澈的目光沒有那么遙遠過,像是黑色夜幕上的星辰,他覺得自己窮盡一生都追逐不到。但還是忍不住說——
“如果我真當了皇帝,你愿成為我的男后么?我似乎要開那么一個先河。如果我沒有子嗣要怎么辦,這個問題你沒想過吧?”
云澈冷然,唇角抿成一條線,“讓敵國的皇子來統(tǒng)領(lǐng)后宮,怕是不合適吧。若是沒有子嗣,你當了皇帝要傳位給誰呢?我會親自為你物色人選的。這種事你自己不必擔心?!?br/>
“怎么,我都做了皇帝,還不能讓自己喜歡的人坐在身邊么?”息燁對云澈的話感到十分憤然,他看著云澈眼中若隱若現(xiàn)的鋒芒,低下頭去。
他怎么能不懂云澈。因為愛他,所以自己必須處處讓著他。就算根本不想去爭那個位置,為了云澈他亦要拼了命去完成?;蛟S最后并不是完全沒有機會把他留在身邊。
然而,云澈之后提出的事,讓他面臨艱難的抉擇。
云澈說,他等不了那么久,他要親自,殺了慕容祈。他的父皇。
放在以前,慕容息燁是沒有父皇這個概念的。他在母親剛生下自己不久,就把身體尚還虛弱的女子扔進了冷宮。把自己隨隨便便扔給了后宮的一個妃子撫養(yǎng)。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到了綺妃手中。如果之前的日子還算過得去,尚能和宮女太監(jiān)有一樣的對待。
那綺妃宮中簡直就算是地獄了。女人們之間的仇恨,最終都要遷怒到他身上來。他的父皇,見到他都根本認不出來,何談感情?但,那終究是他的父皇,血脈親情始終都在,他很難下決心。
可云澈哭著求他。他即便不明其中的深意,也難免會被云澈的眼淚灼傷。最終答應(yīng)下來。
“息燁的事,朕已經(jīng)想好了。這次他主動回來伏罪,也是他認錯的一種表現(xiàn)。朕也有聽聞,他近日來精神狀態(tài)不太穩(wěn)定,朕頗為憂心。他畢竟是自己的弟弟,從小在后宮中一起長大的,感情自然深刻。又有哪個兄長真的忍心給自己的弟弟定罪呢?”
一番話,慕容風臨可算是說得滴水不漏,就連躲在一旁的白瀟都要為他鼓掌了。可誰都能看出,這些“情真意切”的話語不過是謊言罷了。他所要的,不過是世人對他寬宏大量的敬仰。
果然,下面的大臣齊齊跪下,“皇上圣明?!?br/>
“平身?!弊约旱脑捠斋@到滿意的效果,慕容風臨自然高興,他扶著椅邊,讓自己坐得更穩(wěn)一點,“但是……朕也不能輕易饒過了息燁,以免他人效仿,想謀朕的皇位。所以……朕決定發(fā)配息燁去邊城云鶴,永生都不得返回凌淵城!”
這大抵是最好的解決方式了。白瀟翩然離開了慶元殿。不能說慕容風臨想得很周到,但至少,他還是夠聰明的。
他可以對外宣稱說,息燁被他發(fā)配去了云鶴。云鶴邊遠,他或許可以隨便找一個人冒充息燁去那兒。一個謀反被發(fā)配的王爺,哪里值得他人費心去求證息燁的死活?
而他可以在凌淵,就在自己眼前,親自結(jié)束了息燁的性命。
但白瀟不能從皇宮地牢救人,她沒有必要去冒險。如果息燁想逃走,他有千種方式可以離開那個破地方,可既然他自己不肯離開,自己為什么要去費那個心思呢?而今對于風刃手中還是一點線索也沒有,花闕也沒有傳來消息。自己如同抓心一樣,擔心這個又擔心那個,完全抽不出身來。
掠進地牢的時候,門口的侍衛(wèi)根本沒有意識到已經(jīng)有人進去了。她幽然一笑,覺得皇宮內(nèi)衛(wèi)也不過如此,根本連自己修羅場內(nèi)尚是毛頭小孩的那些人能干。“息燁。”
聽到熟悉的聲音,息燁難得的從自己靜默的狀態(tài)中復(fù)蘇過來,原本他正對著窗口漏進來的陽光,這下轉(zhuǎn)身過來,看著黑暗通道中的一道白光。
“師傅?!彼_口,起身行了個禮,“你不怕這里的污穢臟了你的白衣么?”
不是諷刺的問話,聽來卻全是諷刺的意味。白瀟倒不介意,反而從欄桿處伸過手,握住了息燁的手腕。感受到他的脈搏,她的心忽而一痛。
“原來你早就知道,你中毒了。”
息燁自然不知道。聽到白瀟的話出口,他臉上也是一驚。每日的飯菜,他都吃得沒有防備,并不是因為他真的相信慕容風臨不會給他下毒,而是他覺得,慕容風臨不會在這個時候給他下毒。
原來是他錯了。
“那又能如何?如今我是甕中之鱉。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辈荒苷f所有的希望都被磨滅了。因為還有傾城。就算注定是死路一條,只要傾城在最后不成為那把刀,他都可以死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