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br/>
“少喝一點，多吃點花生米和牛肉干，這東西好吃昵！”
“好吧，陪陪您?！笔┓姨m很爽快地坐到了桌邊。
我斟上兩杯灑，便帶頭喝起來。施芬蘭既不喝酒，也不吃東西，一味望著我：“老師，您的眼睛怎么啦？紅紅的?！?br/>
“是嗎？”我忙掩飾說：“這幾天連續(xù)熬夜，寫了一篇。”
“給我看看，好嗎？”她高興起來。
“好的，等下給你帶回去，我正想聽聽意見咧?！?br/>
“那我姐姐也一定會看的！”她說完這句話，又牽出她心中的疑團(tuán)來了：“哎，您怎么不去看我姐姐呢？”她撲閃著疑惑的跟睛，“她也好象不愿意來這兒似的，每次我約她同來，她都借故說有事。真怪！你們不是很好的嗎？”
我怎么能向她說清這一切呢？只好含糊地回答說；“你不懂。文章有不少雷同的；生活又哪能一樣呢？”
“又是這一套！”施芬蘭又嘟上嘴了，“我是最恨別人把我看成小孩的?！?br/>
“不承認(rèn)現(xiàn)實也不行吧？”我笑笑道。心里卻在流血，“蜜沉沉”酒喝在口里，都覺得有點苦，有點刺喉嚨。
她更不高興了。年輕人總想快點成熟起來，我卻很想很想返老還童……
施芬蘭昨天把我的拿回去，今天上午就送來了，而且神色憂郁、焦急，放下稿子，就匆匆的想走。
“怎么啦？”我忙問。
“我姐姐病了?！彼喍痰鼗卮鹫f。
“什么時候病的？”
“昨晚，看完您的文章就昏過去了。”
“現(xiàn)在怎么樣？”
“打了一晚吊針，天亮才清醒過來。醫(yī)生說：是心肌梗塞?！笔┓姨m說完，就匆匆地走了。
我真蠢！她已經(jīng)絕望到極點了，你還拿這虛幻的幸福去刺激她，她怎么受得了呢？虛弱到極點的人，是不能打鹿茸針的！
菊菊，菊菊，你恨我吧！恨得越深越好l最好，還報復(fù)我！
我再也不顧忌什么了，我一定要跪到她面前去，不是請求她原諒，而是請求她恨，請求她報復(fù)！
我木然地出了門，向醫(yī)院走去。自從最后一次和她見面后，我看病都不敢到這所醫(yī)院來，怕碰上她，兩人心里難過，更怕別人指背——人言可畏呀l唾沫是足可以把人淹死的！現(xiàn)在我再也不顧忌什么了，要淹死就淹死吧！
她現(xiàn)在能吃點什么呢？我想著，拐進(jìn)了一家南貨店。玻璃柜臺內(nèi)陳列著各種吃食，我低著頭，眼鏡幾乎貼在玻璃上，觀察著，考慮著。
“同志，您要買什么？”一個面如滿月、一頭卷發(fā)的年輕女營業(yè)員走過來，很有禮貌地問。
“買兩包麥乳精?！蔽矣檬持更c著玻璃柜面。
“好的！五元二?！睜I業(yè)員說著，拿出兩包麥乳精放在柜臺上，臉上浮著淺淺的笑容。
他不是在笑我吧？不會的！她怎么會知道我們的事呢？那……她在笑什么！
我匆匆地付了錢，從褲袋里摸出一個尼龍網(wǎng)袋來—一我經(jīng)常把它放在褲袋里，以備不時只需——，抓起麥乳精放進(jìn)里面，轉(zhuǎn)身就走。
不一會，便到了醫(yī)院大門口。這醫(yī)醫(yī)院離我們單位不算太遠(yuǎn)的，都不能“七七相會”。十幾年啦，才第一次走進(jìn)這大門。只見掛號看病的人排著長隊，穿白大褂的的人匆匆地走來走去。他們都好象在盯著我手上提的東西，我又如小偷似的心虛起來。我不敢望別人，勾著頭，急匆匆地穿過門診部，向著后面的職工宿舍區(qū)走去。
該死！她住在哪棟哪層哪一問啦？我一直沒問過施芬蘭。想問問別人，又心怯怯的不敢張口。哦！對了，她現(xiàn)在一定是住在病房里，我好糊涂！
我又折身往住院部走去。住院部門口的鐵欄桿門緊緊關(guān)著，上掛一塊四方牌子：上午不會客。我想走進(jìn)傳達(dá)室去求求情，可那些鐵面無私的守護(hù)神，會象審訊犯人似的盤查你的。算了吧！下午再來。我只好悵然若失地回來了。
在家惶惶不安地度過了幾個鐘頭，我正提上網(wǎng)袋，準(zhǔn)備再去醫(yī)院，黨組書記卻推門進(jìn)來了，他眼盯著我手上提的東西，問：“小盂，準(zhǔn)備到哪里去?。俊?br/>
“去……去看個朋友?！币姽恚∥揖褂行┗艔埰饋砹?。
“看什么朋友呀？”
“老……老同學(xué)。有事嗎？”
“隨便聊聊?！崩蠒浭莻€“老東北”，個子高高大大，很隨便的往藤沙發(fā)一坐，壓得沙發(fā)“扎扎”響。
我只好將網(wǎng)袋放在餐桌上，給他泡了一杯茶，然后，坐在另一張?zhí)偕嘲l(fā)上等校訓(xùn)示。
“最近在寫什么啦？”老書記開始所謂“聊”了。
“寫了一個小短篇?！蔽一卮鹫f。實際上是個小中篇，不過還是謙虛一點好。
“唔?！彼_始繞到正題了，“最近，怎么老沒看到你愛人啦？”
我立即明白他上門來的目的了。領(lǐng)導(dǎo)向來是很忙的，哪會閑串門子？
我沉默著。這是用不著我回答的j他是了解了情況才來的。
老書記見我不答腔，只好開門見山了?！奥犝f，你們最近吵了一架，是吧？”
我點點頭。
“這不好嘛!”老書記皺了皺眉頭說，“打打鬧鬧的……”
“她……她有些瞎胡鬧。”
“不能這么說?！崩蠒浭忠粨]，“兩日子吵架，雙方都有責(zé)任嘛l哪方忍忍，不就沒事了?！?br/>
這話很對！如果我是木雕的菩薩，自然就不會有這類事發(fā)生了。我能說什么？“你是名人啦，樹大招風(fēng)!”老書記繼續(xù)說，“沒事，群眾都會瞎編一些胡言亂語，傳出去，多不好！你要注意羅！”這話里是另有話的。
看來，我只有把自己裝進(jìn)保險柜里了。唉……
“好啦?！崩蠒浾酒饋?，“沒別的，組織上是愛護(hù)你，才提醒你?！币幻嫱庾撸澳阋鰜G，我也沒得閑，咱們下次再聊吧！”
我順手提起桌上的網(wǎng)袋，一方兩便，既是送老書記，自己也出了門。但一走出機關(guān)大門，腦子里便思索開了：在老書記溫和的警告后面，一定是大有文章的。群眾瞎編了一些什么呢？施芬蘭多次來我家；我和愛人吵架，劃船……不是可以編成一部長篇嗎？可怕！
我這樣去看菊菊，不更會演繹出系列來么？對菊菊又有什么好處呢？她見了我，只會更傷心的。我猶豫了.反復(fù)想著去還是不去的問題，不覺來到了河邊。水，清悠悠的；魚，忽閃忽閃的。我真羨慕它們，它們沒有煩惱，沒有憂慮，自由自在的。唉！何必自找煩惱呢？我狠了狠心，從網(wǎng)袋里拿出麥乳精乳來，拆開塑料封口，倒轉(zhuǎn)來，讓里面細(xì)碎的顆粒慢慢地流出來，落在水面上，魚爭食著，有些飄走了。倒完一包又一包……等于給菊菊吃了！
今天又是星期六了。
下午，去接彬彬。彬彬二見我就說；“爸爸，你撒謊！撒謊不是好孩子！”他把我教育他的話，硬套上去了。
“莫亂說！”我忙制止。
“誰亂說？”彬彬瞪著一對圓溜溜的黑眼珠，很不服氣地說，“你不是說媽媽出差去了嗎？媽媽前天來看我了，她說她住在姥姥家，不是出差去了。你這不是撒謊，是什么？”
這一“軍”，真被他“將”死了！再不能對孩子說謊話了，大人對孩子說謊，影響太壞。我只好認(rèn)了錯：“是爸爸不對，好不好？以后都不準(zhǔn)說謊。說謊是最壞最壞的毛?。 ?br/>
“毛病是什么呀？”彬彬不懂這個詞，很認(rèn)真地問道。
“毛病就是壞習(xí)慣。”我解釋說。
“對了!”彬彬熱烈地說，“我們阿姨說了，壞習(xí)慣是最不好的。”
說著說著，就到了機關(guān)大門口。我跳下車，推著彬彬往里走。彬彬眼尖，一進(jìn)門就喊起來：“爺爺！爺爺！”我這才發(fā)現(xiàn)父親坐在傳達(dá)室里。他是很少來這兒的，都是我們回家去看他老人家，他平生沒一點別的嗜好，只愛釣釣魚。大概是因為過去家境不好，利用星期天釣點魚，改善改善生活，便慢慢變成嗜好了?，F(xiàn)在退休了，還帶上錢糧去遠(yuǎn)處釣魚消遣。他來這兒，肯定是有什么事呢。
他一見我們，便走上來抱彬彬。彬彬抓著他的白胡子，格格地笑，爺爺卻不象過去邵么臉色開朗。
三代人一回到家里，彬彬使得意地告訴爺爺說：“爺爺，爺爺，爸爸向我認(rèn)錯啦！我以后也蟄認(rèn)識錯誤?！?br/>
父親卻板著臉對我說：“你自己也不稱稱有幾斤幾兩，動不動就打人！我今天就是來送給你打的！”
我立即明白了；華玲見我老不去向她賠小心，按她回來，已經(jīng)耐不住了，便跑回家去告狀了。我父親是喜歡這個媳婦的：一則因為華玲長得象個人樣子，我們連年過節(jié)回去看他華玲出出進(jìn)進(jìn)的象朵花，左鄰右舍都要來看看，他感到很體面，他大半輩子都是做不起人的，能給他增加光彩的，他都覺得很寶貴。二則因為華玲花錢不小氣，常買點東西孝敬他，他覺得華玲是個孝順老人的好媳婦。所以，他的火氣才這么大。
“爸爸，您老人家怎么能這么說啦？”我覺得父親的話未免說得太重了。
“要怎么說才合你的心意？”父親仍火氣十足地說，“說你打得好？是把打手?我告訴你，你明天若再不接她回來，我就死到你門前來，給大家看看！”
唉！以老賣老，有理也同他說不清的；只有沉默，讓他發(fā)夠氣，他才會順心些。
果然，父親的氣慢慢地消了下來。食堂開飯時間到了，我忙去揀好菜買了三、四碗。同事們都笑嘻嘻地對我說：“喲！這么省。老太爺來了，也不多買幾碗！”他們的消息真靈通??！
“嗨嗨，嗨嗨，”我也強笑著，“夠了！夠了！還吃不完呢。”不這樣，人家準(zhǔn)會說你架子大。做人難啦！
買回飯菜，三代人便困著桌子吃起來。父親是不大喝酒的，因為我自己想喝，便把剩下的那瓶“蜜沉沉，灑拿出來，給父親倒了一小杯，就悶著頭，自斟自飲起來。
父親先試探性地抿了一點，咂著嘴說：“嗯，這灑，還好喝！”
“甜中帶苦，是吧？”我悶聲悶氣地說。
“苦什么，甜蜜蜜的！”父親又發(fā)揮他的權(quán)威了。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彬彬忙跳下地，跑去開了門，高興地喊了一聲“施姨”，便側(cè)過頭來向我報喜說：“爸爸，施姨來了!”
我立即站起來，向施芬蘭介紹說：“這是我爸爸！”
父親抬頭盯著她。她喊了一聲“大伯”，便坐到藤沙發(fā)上去了。
“你還沒吃飯吧？”我問。
“吃過了?！彼卮鹫f。坐得端端正正的，好象老成多了。
父親不時回過頭去看她一眼。
她低著頭說：“我姐姐要我來同您說……”
“你姐姐好些了嗎?”我忙問。
“好些了?！彼卮鹫f。“她對您的有幾點意見?！?br/>
哦！她還惦記著這個哩！.
“第一，我姐姐覺得開頭那句話太直、太露了，不含蓄?！笔┓姨m接著說，“第二，她認(rèn)為作者太把自己擺進(jìn)去了，不好。第三，她覺得男主人公還可以塑造得豐滿一些，不能老象綿羊似的，躺在草地上曬太陽，應(yīng)把他寫成駿馬一樣，負(fù)重，奔馳，有頭腦的女人，是不大喜歡綿羊似的男子的。不把男主人公塑造好，妻子對他就愛得沒道理?！?br/>
施芬蘭說完.就起身告辭走了。我忙追出門去，急急地對她說：“你回去告訴你姐姐，我一定照她的意思改，希望她多多保重！”
唉！她真為我犧牲了一切！記得高中快畢業(yè)時，她問我考什么系好，我毫不猶豫地回答說：“當(dāng)然是中文系嘛！”她撲閃著眼睛想了一會；“不！兩人都搞文學(xué)，喝井水都沒人提呢。我還是當(dāng)你的保護(hù)神吧！你打個噴嚏，我就往你口里塞上兩片阿斯匹林，怎么樣？”她說得很輕松，但我覺得這樣太委屈她了。她愛好文學(xué)，寫作水平也不會比我差的?！澳銊e這么傻乎乎的！”她推了我一下，“這不很好嗎？對你，對……”我知道她想說“孩子”，卻說不出口了，“不都有好處嗎？你說是不是？”就這樣，她改行當(dāng)了醫(yī)生……
我木然地回到飯桌邊，一杯又一杯地猛灌酒，甜也好，苦也好，都不管，我只想醉！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