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十字金剛杵從脖子上取下來，又從枕頭旁邊床單底下拿起那個(gè)大紅色的首飾盒。我知道這十字金剛杵也不能給我?guī)砗眠\(yùn)，我已經(jīng)不能再帶著它，否則，夜晚它將不再是一只溫柔的手，而是能將我的心剜出來的一把刀了！我想就此將它封藏，成為永不見天日的秘密?？墒?，當(dāng)我打開這個(gè)小小的首飾盒，卻看到了那張紙。我慢慢地將它拿出來，慢慢地打開……想著她，心像被刀剜著一樣疼；想起楊風(fēng)，心又像生出了千萬把刀一樣想殺人！……我慢慢將它打開，那清瘦的文字又映入眼臉，我下意識(shí)地默默地誦讀起來：“十字金剛杵又稱羯磨杵，原系古印度的一種兵器……”——怪不得，現(xiàn)在戴上它就像心口上懸著一把刀一樣，原來它就是一種兵器，一種能致人死命的兵器！——“后來演變?yōu)榉鸾堂茏诘姆ㄆ鳌薄@難道就是佛家所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觀點(diǎn)嗎？可是，有些人或許一輩子也拿不起那殺人的屠刀，只會(huì)被屠刀殺死，這樣的人能成佛嗎？能蹬極樂嗎？——“可消除自身一切罪障，使三昧耶過悉皆清凈，使勝共悉地皆得成就，一切違緣障礙悉消除無余，一切順緣所愿善根悉皆增長(zhǎng)。一切男女怨敵債主皆令滿足歡喜，怨敵消除?！弊x到這里，忽然我的心頭一緊，不禁重復(fù)道，“一切男女怨敵債主皆令滿足歡喜，怨敵消除！”——這可能嗎？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要讓“男女怨敵債主皆令滿足歡喜”，而不能讓自己滿足歡喜？為什么？……

    我正在這里叩問佛祖，忽然聽到門外有腳步聲和說話聲，忙將手里的紙張和十字金剛杵、首飾盒一并塞在枕頭底下。()接著李雅和吳天進(jìn)來了。他們似乎看出我痛苦得不同尋常，知道我的感情投入得太徹底，所以并不和我開玩笑，只管拉著我一起去喝酒。記得我和他們碰過杯，灌下第一口酒，在酒店里，大廳廣眾之中、眾目睽睽之下，竟伏在就桌邊壓抑著滿腔的痛苦“嘩嘩”地落起淚來。我強(qiáng)忍著不讓自己發(fā)出聲，可是身體還是禁不住抽搐著，內(nèi)心的痛苦、委屈、自責(zé)、羞慚、懊喪等等，不知道有多少?gòu)?fù)雜的情愫交織著、糾纏著，頃刻間膨脹，都沖到喉嚨口，逼著我就要放聲大哭?？墒?，在這里，我不能哭！我的身體不住地抖動(dòng)著。李雅在一邊撫摸著我的肩膀，輕輕地拍了幾下安慰我。這樣足足過了有幾分鐘，我才抬起頭來，用右手抹了一把滿臉的淚水，仰頭長(zhǎng)長(zhǎng)出了口氣，一下子輕松了許多。就像飯館門前燈光里的雨水泡，有人盯著它，懸著心，生怕它破裂了，可是一旦破裂了，那五彩的光芒隨即消失了，又能怎樣呢？一瞬間的失落而已！我又接連長(zhǎng)長(zhǎng)出了幾口氣，這次是我先舉起了酒杯，一飲而盡。酒，這種辛辣的東西，有時(shí)候是懲罰自己的一種酷刑，有時(shí)候又感覺它成了解憂的一濟(jì)良藥！

    “你也太癡了，天下美女多如云，何必只戀她一人？”李雅兄弟一樣略帶責(zé)備地說。

    “不……不是這樣?！蔽移届o了些，說，“我雖然恨楊風(fēng)，也怨她，但我還是尊重他們。也恨我自己，是我……太幼稚了！是我太軟弱，不能保護(hù)她！……恐怕將來很難再有一個(gè)女孩子能像敏兒……不，是柳敏一樣，讓我如此傾心了……”

    “他們都這樣了，你怎么還替他們講話呀？”吳天說。

    我突然想起了柳敏寫在紙上的那句話，不禁默默念誦：“一切男女怨敵債主皆令滿足歡喜，怨敵消除！……”

    “什么？”吳天仿佛沒聽清，問。

    “我不恨他們。柳敏和他在一起，或許……比和我在一起更好?！?br/>
    “為什么？看不出來！只要你愛她，你就可以追求她，爭(zhēng)取她，比他楊風(fēng)更配得上柳敏的，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人，難道你為了她好，就非得讓給人家嗎？那你這輩子就不要再找女人了。”吳天爭(zhēng)辯說。

    “唉，你說得對(duì)，或許是我錯(cuò)了。”我又灌了一口苦酒說，“她在我眼里，就是天上的仙鶴，而我站在她面前，總覺得像只禿頭烏鴉，于是我敬畏她的美貌，對(duì)她不敢有任何褻瀆的舉動(dòng)。我一直在權(quán)衡外在的條件：我是農(nóng)村來的，而她是綠城市人；我是剛畢業(yè)的窮小子，養(yǎng)活自己都難，而她家庭殷實(shí)；我總是粗心大意，很久才察覺到她是回民，吃飯有很多忌諱，而她卻一次又一次地照顧著我的情緒。我愛她，卻總是懷疑自己的感覺和判斷，她不知道給了我多少次機(jī)會(huì)，是我的懦弱和無知，一次次讓這樣的機(jī)會(huì)眼睜睜地溜走。她身處危險(xiǎn)之中，我還傻乎乎地想提醒她，卻從來沒想出徹底拯救她的辦法。我思想狹隘，始終沒有邁出和她一起走向幸福的那一步?，F(xiàn)在看來，最后，她選擇離我而去，能是她的錯(cuò)嗎？在老頭子對(duì)她虎視眈眈的危機(jī)時(shí)刻，她的選擇有錯(cuò)嗎？沒有！都是我的錯(cuò)，是我自作自受！想想，我連不恨他們的資格都沒有，我只恨我自己沒用！”

    “好了，不要說了，知道你是傷了心了。誰沒有戀愛過？誰沒有動(dòng)過心？愛情這東西就是一朵帶刺的玫瑰花，你握得越緊，傷口越深，刺得越疼，真正痛過了，放開了，你才不會(huì)受傷，才不會(huì)痛了。你們都知道我是花心，可你們知道我為什么花心嗎？這都是給逼的！”李雅笑說。

    “李哥，啥情不情的，叫我說愛情就是神，說它有，它就有，沒有也有；說沒有，就沒有，有也沒有。俺從來不太相信那玩意兒。唉，說到這兒，讓俺想起了俺的小芳妹妹，只有她差點(diǎn)就讓俺相信這個(gè)世界上有愛情了，可是，最終愛情向俺證明它就是神！哈哈?！?br/>
    “咋恁精辟哩，小吳？不簡(jiǎn)單，也能談愛情了，還以為你只會(huì)糟蹋女人哩！”

    “哎呀，瞧哥哥說的，愛情和性本來就是兩碼事兒嘛！……”

    兩位仁兄的一唱一和，我都無心去聽，只管喝酒。那一晚，我酩酊大醉。被李雅和吳天抬回來，和衣躺在床上，死了一般，腦子里竟然連她的半分影子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