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小沛鎮(zhèn)。
鎮(zhèn)西的“鵬笑樓”中賓客滿堂,作為小沛鎮(zhèn)最大的酒肆,這種熱鬧的生意場面還是很常見的,但賓客這么多,掌柜的臉色卻苦若豬肝的情況還是頭一遭。
丁鵬笑苦著臉的原因是滿堂的賓客沒有一個點菜吃酒的,全都是一壺清茶、一碟瓜子,而客人們?nèi)际且粔厍宀?、一碟瓜子的原因是他們都沒心情吃飯喝酒,全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中央那張桌子旁坐著的高大莽漢,聽著他高談闊論,侃侃而談。
“你們這些粗人肯定沒見過傾國傾城的大美人!而且那美人還是個修士!修士你們知道嗎?那可是神仙般的人物啊,移山填海,騰云駕霧都是隨手拈來,就咱們小沛鎮(zhèn)的城墻,人家修士隨隨便便的吹一口氣,就能吹得四面城墻飄起來!”
一眾賓客聽的如夢似幻,也有人不屑一顧,當(dāng)即就嗤笑道:“我看是你把牛吹飛起來了吧?還把城墻吹起來呢,你知道這一面城墻有多重嗎?”
莽漢一拍桌子,把茶杯里的茶水震得溢出杯沿,“哪個在爺爺面前聒噪,皮癢癢了不成?”
這一嗓子底氣真足,配上他高大雄壯的體格也頗能鎮(zhèn)住場面,先前不屑一顧的聲音便登時沒了聲息,幾個明顯是地痞無賴的家伙忙催促道:“接著說,接著說,那個大美人怎么了?”
莽漢端起茶杯來牛飲一口,又把茶杯“嘭”地摔在桌面上,繼而說道:“這大美人長得人比嬌花美呀!柳葉眉,丹鳳眼,小嘴一點點,水蛇腰,豐盈臀,胸大腿子長!老子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覺得胯下的巨龍快要騰飛了?。 ?br/>
幾個地痞很應(yīng)景的發(fā)出統(tǒng)一的吞咽口水聲,讓莽漢的興致更濃了,他猛地站起身,將一只腳踏在椅子上,掐腰狂笑道:“老子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帶勁的娘們!而且還是個神仙一般的修士,所以老子做了一個影響我一生的決定——上她!”
一眾看客被他鼓吹的興致盎然,可是丁鵬笑的臉色卻更苦了,這眼看著已經(jīng)過了晌午,可廚房那邊還沒開過火呢!若再讓這人一路鼓吹下去,估計太陽落山了他也完事兒不了,總得想個辦法把這人整走才是。
他打眼一瞄,便注意到幾個一臉灰敗的跑堂伙計,沒精打采地堆在廚房門口,偶爾看向莽漢的眼神中滿是惡意。
眼珠一轉(zhuǎn),丁鵬笑計上心來,搖搖晃晃地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那幾個伙計正百無聊賴的待著,對夸夸其談的莽漢恨得牙根癢癢,這該死的莽貨!要說書去茶樓多好,還能賺錢,何必在這兒耗著,害得咱們一上午都沒開張,要知道跑堂的上一壺酒是可以領(lǐng)一個大銅錢的呀!攢三百個銅錢就能去臨街的霓虹院看一場艷舞!
再看看一旁同是跑堂的半大男孩,卻是沒有絲毫的負(fù)面情緒,反而比場中賓客聽得更來勁,兩只眼睛都直了,怔怔望著莽漢的方向,嘴角甚至流下一綹涎水,仿似癡呆兒。
伙計小李子看他那傻樣,更覺生氣,把對莽漢的不滿發(fā)泄到半大男孩的身上,對著他的屁股就來了一腳,低聲罵道:“小丞子!傻笑個什么勁兒?干活去!把后院的柴火劈好嘍!”
小丞子平時被他們欺負(fù)慣了,有心反抗也打不過人家,就算打得過人家也沒用,小李子這貨是掌柜的二婆娘的表哥的堂姐的遠(yuǎn)方筆友的鄰居,跟掌柜的關(guān)系鐵著呢,于是只能讓他白踢一腳,“反正每天都得踢上幾腳的……”小丞子心中如是想到。
他垂頭喪氣地剛要去后院,卻被掌柜的叫住了,丁鵬笑把一眾伙計召集到一起,壓低聲音道:“給你們個差事,完成的好,獎勵二十個銅錢!”
一眾伙計都眼放光芒,唯獨小丞子安之若素,他心里明白,這二十個銅錢里肯定沒有自己的份兒。
掌柜丁鵬笑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這邊,吩咐道:“一會兒那個嘴巴像棉褲腰一樣的莽漢的茶水就要喝光了,他叫上茶水的時候,裝作不小心把沸水壺扔到他的褲襠上!”
伙計們一聽這差事,眼中光芒瞬時黯淡,臉色都有些悻悻,畏畏縮縮地不敢看掌柜丁鵬笑,小丞子更是往后躲了躲,“開玩笑,這水壺是扔出去了,估計得換回來一通好打,那廝長得那般魁梧,誰受得了?”
丁鵬笑把臉一沉,冷哼一聲,說道:“就這點破事兒,咋都跟死了爹一樣?能不能干?不能干的都給老子滾蛋!”
伙計們不約而同地看向那莽漢,趕巧那莽漢說到興頭上——“老子把大手輕輕地探進(jìn)她的綢裙,輕撫在她棉花一樣的腿兒上……”——擼胳膊挽袖子的,登時露出兩條筋肉虬結(jié)的臂膀,上面還有血紅血紅的刺青,駭人至極!伙計們衡量再三,還是沒作聲,都低著頭不去看掌柜。
丁鵬笑也知道這幫伙計的跟腳,大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少有膽大的,也不能真的因為這事兒把他們都趕出鵬笑樓去。威逼不頂用,便開始利誘,他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副和顏悅色的表情,低聲說道:“這樣吧,你們誰把這事兒辦了,我賞他一百個銅錢,并放他一個月的假,這個月他不用干活,工錢卻一個子兒都不少,如何?”
還是沒人搭腔,丁鵬笑愈發(fā)惱火,剛想發(fā)脾氣,卻見他家二婆娘的表哥的堂姐的遠(yuǎn)方筆友的鄰居小李子上前一步,笑嘻嘻地說道:“掌柜的您只管放心,這事兒交給我了,保準(zhǔn)把這莽貨的那話兒燙成紅燒海參!”
丁鵬笑欣慰的點了點頭,輕拍小李子的肩膀,慢悠悠地回到柜臺后,裝模作樣地算起帳來。
一個小伙計見掌柜不看向這邊,趕緊拉了小李子一把,抱怨道:“李哥,你瘋了?那莽漢一個耳刮子就能把你抽飛!怎好答應(yīng)這差事?就為了那一百個銅錢?那也要有命花呀!”
小李子卻風(fēng)輕云淡地擺了擺手,沒有搭腔,而是笑瞇瞇地看向一眾伙計的身后。
剛剛說話的伙計順著小李子的目光看去,就看到小丞子一臉驚懼的杵在那兒,正慢慢地,一步步地往后挪蹭。
“李……李哥,我、我去劈柴去!”他慌慌張張地回身要跑,卻被小李子一個縱身追到近前,一把拉住袖子。
“劈什么柴!李哥有新任務(wù)交給你!”旁邊的伙計也看出了小李子的心思,這家伙攬下這差事,卻沒打算自己去做,而是讓小丞子去做,挨打他受著,賞錢小李子領(lǐng),正是一石二鳥的好主意!
小丞子滿臉是冷汗,哆哆嗦嗦地哀求道:“李哥,我、我不行的,那廝好不兇惡,要是我一害怕,把這事兒的始末順嘴吐露出來,多影響咱們鵬笑樓的聲譽啊……”
小李子臉上還帶著笑,抬手勾住小丞子的脖子,好像兩個關(guān)系要好的哥們弟兄,“別急著拒絕,你只要把這事兒做了,咱們弟兄往后再不為難你,那一百個賞錢分給你一半,如何?”
小丞子直搖頭,連連拒絕道:“小弟哪有領(lǐng)賞錢的福分,那賞錢就全給李哥吧,這事兒我實在做不出來,李哥你就高抬貴手,放我一馬吧?!?br/>
小李子撇了撇嘴,伏在小丞子耳邊低聲道:“怎么著?李哥的話都不聽了?你怕那莽漢揍你,卻不怕我揍你?”
小丞子苦著臉說道:“李哥,小弟雖然是光棍一條,可對這性命還是很珍稀的,若是那莽漢一巴掌抽死我,我死得多冤吶……”
“別把話說的太死,我最后問你一遍,你去還是不去?”小李子色厲內(nèi)荏,在小丞子眼前晃動著拳頭。
小丞子出乎他意料的堅定,仍然把頭搖得好像撥浪鼓,小李子耐不住性子,揮拳就往小丞子的眼眶上招呼,卻被身邊的另一個伙計拉住,他怒視過去,想要呵斥阻止他的家伙,卻聽那伙計對小丞子說道:“小丞子,你最好聽李哥的,不然,我們晚飯就要加一道菜——清蒸八哥!”
一臉惶恐且堅定的小丞子突然神色一變,眉頭緊鎖,二目如刀,死死地瞪著那伙計,咬牙切齒地說道:“你要是敢動小八一根鳥毛,我就算拼著死,也要先殺了你!”
他平日里總是一副窩囊樣子,此時橫眉立目,殺氣四溢的樣子著實嚇了一眾伙計一大跳,他們也只是酒樓的小伙計,迎來送往都是低三下四的,也就欺負(fù)小丞子的時候能夠灑灑威風(fēng),看他霸氣錚然的模樣,包括小李子在內(nèi)的伙計們都瞬時間慫了,那個想要晚上加菜的伙計更是被嚇得倒退一步,暗自后悔不該拿那鳥兒威脅小丞子。
不想小丞子的猙獰神色猛然一收,化為頹喪,他低聲說道:“我去,但你們得答應(yīng)我,不許傷害小八!”
小李子喜上眉梢,不著痕跡地擦掉額角給嚇出的冷汗,豪爽笑道:“放心!李哥保證,絕對沒人動你的小八,我還給你多分二十個賞錢!”
場中,莽漢還在咧著大嘴鼓吹著,“她還待反抗,揮手間,林邊幾塊巨石就呼嘯著向我飛來,我上她心切,也耐不得性子去躲,就一通老拳將那幾塊巨石擊落,然后幾腳下去踏成粉碎!趁著這個空當(dāng),她竟然騰云而起,飄忽著就要遠(yuǎn)遁,我怎能讓到嘴的鴨子飛嘍,就猛地往上一躥,蹦起好幾丈高,一下子就抱在她的大腿上,我這臉便正巧埋在她那豐盈彈軟的臀瓣間,登時鼻腔里就滿是鮮花的芳香……”
許是說得口渴了,端起茶杯來發(fā)現(xiàn)杯中沒水,桌上的茶壺也空了,莽漢便吼道:“小二!上水!”
丁鵬笑眉梢一揚,往伙計們的方向瞟了一眼,卻發(fā)現(xiàn)小李子并沒有動,而是小丞子拎著一個沸水鐵壺,雙腳像灌了鉛一樣慢騰騰地往場間走去。丁鵬笑微微一怔,便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暗道小李子真是夠壞的,不過我很欣賞……
小丞子此時害怕到了極點,也后悔到了極點,“怎么就答應(yīng)了呢?都怪那只該死的傻鳥!要不是為了保它,我也不用冒這個險,完了、完了,越來越近了……”
他這廂暗自嘀咕,卻忘了看路,正巧一個聽得聚精會神的地痞翹起了二郎腿,小丞子便被絆個正著,手中的沸水壺就飛了出去,而且還是按照既定計劃那般劃出一道瑰麗的弧線,直奔莽漢的褲襠而去!
莽漢還說得起興,突然聞得“噗通”一聲響,他剛轉(zhuǎn)頭去看,就覺得襠部一震,接著便有一股聲嘶力竭的喊叫從喉嚨里爆破出來,他只覺得整個襠部包括兩條大腿都像有火在燒,灼熱的痛感讓莽漢的熱淚伴著慘絕人寰的叫喊滾滾下流。
小丞子在被嚇傻的瞬間就恢復(fù)了清醒,動作敏捷得好似貍貓,從地上迅速躥起,拔腿就往大門外跑,可是沒等跑出兩步,耳邊就響起了拉風(fēng)箱一般的風(fēng)聲,下一刻,一只堪比鐵餅的大手就拍在了他的側(cè)臉,小丞子登時意識模糊,眼前那些熟悉的擺設(shè)繞著圈子旋轉(zhuǎn),然后就陷入了黑暗。
鵬笑樓大廳中死一般的沉寂,只能聽到莽漢破風(fēng)箱一樣的喘息聲,此時他正撇著羅圈腿,漲紅著臉,頂著滿頭大汗站在當(dāng)中,襠部濕了一大片,還冒著騰騰的熱氣,模樣狼狽且好笑,但滿屋的人卻沒一個人笑得出來,他們的目光從莽漢的身上整齊劃一地挪到小丞子的身上,許多人都瞳孔一縮,頗為動容。
小丞子蜷縮在柜臺的下面,剛剛正想逃跑的他被莽漢一巴掌扇飛,整個人在空中打著旋,然后一頭撞在柜臺上,鮮血迸射,染紅了柜臺的整個前面,小丞子在血泊中無意識的抽搐了幾下,不再動了。
丁鵬笑愣在柜臺后面,兩只手還保持著擋在身前的動作,他親眼目睹莽漢從椅子上以超越常人的速度彈起,目睹他掄起巴掌狠狠抽在小丞子的臉上,目睹小丞子旋轉(zhuǎn)著飛向自己,直到迸濺的鮮血濺到他的臉上,雙手才下意識的抬起遮擋。
“殺人啦……殺人啦!”丁鵬笑喃喃自語,想要喊出來,卻被莽漢凌厲的眼神嚇得喊不出聲來。
“你這天殺的小崽子!看我不宰了你!”小丞子的慘狀沒能熄滅莽漢的怒火,他從腰后抽出一柄殺豬刀來,那刀明晃晃的能夠映出人影,且刀身寬厚異常,堪比成年人手掌的厚度,端的是一柄兇器!
莽漢撇著羅圈腿,幾步來到血泊前,一把揪住小丞子滿是血污的頭發(fā)將他提了起來,他怒吼道:“你這小崽子,敢用沸水燙老子,老子就送你上西天!”
言罷另一手中的殺豬刀就揮了起來,直奔小丞子纖弱的脖頸!
距離最近的丁鵬笑已經(jīng)嚇得抱頭蹲下,哆哆嗦嗦地往柜臺里頭藏,他雖然緊閉著眼睛,眼前卻還是不住的浮現(xiàn)莽漢一刀切下小丞子頭顱的畫面,淋漓的鮮血仿佛就要撲面而來,耳畔卻突然響起莽漢的怒吼聲,“你是何人?敢攔老子的刀!活膩歪了不成?”
丁鵬笑從柜臺里探出半個腦袋,看到莽漢仍然單手提著小丞子,另一只手握著刀橫在小丞子的脖頸旁,卻沒有觸及他蒼白的皮膚,因為那柄刀被兩跟粗糙的手指捏住了。
那兩根手指自然而輕松的捏在刀背上,好像虛不受力,就是那么隨隨便便的搭在刀背上,然而莽漢的刀卻動不了分毫!丁鵬笑看得真切,莽漢握刀的手因為用力過猛已經(jīng)有些泛白,而刀卻沒有絲毫的顫動。
他順著那兩根手指,看向它們的主人,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人的背影,就好像一個普通農(nóng)夫,穿著簡樸,身板微弓,毫無健碩的感覺,卻讓人生不起絲毫的輕視之意。
“大塊頭,嘴巴要干凈一些,惹惱了老人家是沒有好果子吃的!”說話間,他手臂微抬,帶動兩根手指,那手掌厚的鋼刀就被他輕松的卷起一個彎,等他松開手指,明晃晃的鋼刀已經(jīng)成了一個形狀怪異的“刀環(huán)”……
莽漢被這一手徹底鎮(zhèn)住,愣愣地看著“刀環(huán)”,這可是上好的鋼刀??!寧折不彎的鋼刀,竟然被折成一個環(huán),這是怎樣的手段啊?
自稱老人家的人并不很老,雖然面容上褶皺叢生,但卻是一根白頭發(fā)都不見,他接過小丞子軟趴趴的身子,莽漢傻乎乎的還攥著小丞子的頭發(fā),他便屈指對著莽漢的手彈了一記,莽漢的手便飛了起來,帶動著他強壯的身體向上方飛起一丈多高,復(fù)又下落,“嘩啦”一聲砸在一張桌子上,桌旁的三個客人也是避之不及,被弄得人仰馬翻。
莽漢早已沒了剛才的跋扈勁頭,堆在桌子的殘骸上裝死,可從他不住顫抖的眼皮就能看出他演技的拙劣,“老人家”將小丞子抗在他并不寬厚的肩膀上,似笑非笑地說道:“別裝死了,我不要你的命。”
莽漢仍不起身,賣力地裝死,“老人家”又問道:“你說的那個女修士可是姓‘晏’?”
莽漢一個激靈坐了起來,慌忙點頭,不敢言語,怯怯地不敢與他對視。
“你可與她行了歡好之事?”
莽漢又點頭。
“老人家”輕輕嘆了口氣,不無憐憫地說道:“本來不打算要你的命,只想略作嚴(yán)懲,不過念在你只剩下不到三月的性命,也就不與你計較了,去吧。”
他揮了揮手,莽漢卻手腳并用地爬了過來,一把抓住“老人家”的褲腳,眼含熱淚地仰著頭,慌張問道:“老神仙明示,請老神仙明示啊!老神仙救救我吧!”
“老人家”搖頭笑了笑,指點著莽漢說道:“似你這等兇悍狠辣之徒,死在那狐妖手里也算活該!”
言罷抬腳便走,身體就快得拉出一道道殘影,眨眼間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