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虛。觀曉峰。西殿。客房。
月上柳梢，花香清雅，蟬吟悠曳多情，顧柔醒過來的時候，恰逢這樣一個適宜庭前幽會的好光景。她發(fā)現(xiàn)手上被那蛇妖偷襲的傷口已被包好，體內(nèi)尚有余毒，可性命卻是保住了，不由松了口氣。再轉(zhuǎn)眼審視四周，不禁蹙眉思忖自己如何會躺在這樣一個陌生的房間。
正在細細斟酌緣由之際，房門推開，進來一位素不相識的仁兄，略打量一下，這仁兄扮相倒瞧著不俗－－－－一襲寶藍雪蠶衣衫，氣質(zhì)清奇，劍眉英挺，雙目慧黠如有靈光，腰間一枚“昆”字玉牌上浮著若有若無的法力波動，料想應(yīng)是正道巨頭昆侖虛中弟子。此刻他手中端著只玲瓏瓷碗并騰著絲絲熱氣，混著藥香，氤氳之下，面目更是顯得純良，于是心內(nèi)的警惕便放下些許。只是這仁兄盯著自己的目光不免稍嫌熱忱，令她覺得不甚自在，遂輕咳一聲，道：“敢問可是這位仙長救了小女子？”
那仁兄見她醒轉(zhuǎn)，憔悴之中仍有捧心之態(tài)，言語之音又似香蘭泣露，心內(nèi)不禁贊嘆，微微一笑，順著她的話答道：“果真姑娘料事如神，正是在下恰巧救了姑娘。”
顧柔微愣一下，她自小在峨眉長大，所見最多者唯有門中師長，其個個皆是虛懷若谷的得道高人，此番之事她雖已大致有了猜測，卻沒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個不甚謙卑的直白答案，一時語噎，又見對方神情還有在等自己問話之態(tài)，遂急忙整理思緒，配合道：“不知此地何處？仙長如何稱呼，身系何門？小女子顧柔，師承峨眉，師尊乃是峨眉三真之一的了真師太，仙長救命之恩，待小女子回得峨眉稟明師尊，定予厚報?！?br/>
仁兄聽到此番話語，連連擺手，端正肅容道：“顧姑娘言重了。替天行道，英雄救美，本就應(yīng)為我輩中人一貫行事。且不論姑娘姿容勝雪，風(fēng)華無兩，便是相貌普通些，也不能眼睜睜見那蛇妖害了姑娘性命?！毖援?，垂眼略一思忖道：“顧姑娘這一聲‘仙長’，在下實是不敢承受。姑娘現(xiàn)處之地為昆侖虛觀曉峰，我乃昆侖玄元掌門內(nèi)室七弟子列積松，你我份屬同輩，稱呼在下‘師兄’或‘師弟’即可。至于厚報，在下相救姑娘不過舉手之勞，且我正道各派一向同氣連枝，這些虛節(jié)俗禮便能免則免吧。若姑娘心內(nèi)實在過意不去，喚聲‘恩公’也倒罷了?！?br/>
顧柔自覺昏迷以來臥在床上將養(yǎng)起來的精神頭在這一番話之后，已耗得七七八八。然對方于自己確有救命之恩，踟躕之間，忽見門外進來一人朗然笑道，“小師弟還是先讓這位顧師妹把藥喝了吧，師傅等著一塊問話呢。”顧柔頓時如蒙大赦，接過列積松遞過來的藥碗，仔細觀察了一下這位剛進門的男子，只見他白衣長劍配合得恰到好處，面如冠玉，笑如春風(fēng)，舉止中自帶著一股優(yōu)雅出塵之意，讓人觀之便覺親切。那白衣少年見顧柔看著他，便笑著開口道：“在下何出云，是昆侖虛玄元真人座下大弟子?！闭f著指向列積松道，“我這小師弟向來頑劣，但心腸卻是極好的，若剛剛言語有不當(dāng)之處，還望顧師妹海涵。”言畢向顧柔稽了一禮。而列積松向來信服這位大師兄，只安靜站在旁邊。顧柔一見哪敢受何出云這樣的禮，當(dāng)即還了一禮道：“何師兄這話如何說得，若不是蒙得列師兄搭救，顧柔早已魂歸地府。列師兄真情真性，實讓顧柔欣賞不已?！?br/>
列積松聽得這話，沖著顧柔點頭，粲然一笑，“顧師妹果然甚有品味?！?br/>
何出云深覺無奈，早就習(xí)慣小師弟的這般行事，也不予辯駁，只是說：“你修行不過百載，顧師妹入門尚應(yīng)早于你，你應(yīng)該稱顧師妹為師姐?！?br/>
列積松眼風(fēng)掃了掃顧柔，見她將藥飲盡，卻依舊將碗端起遮住臉，便不疾不徐道，“大師兄這話倒是點醒我了，我等修行之人何必過分在意俗世之禮，師姐師妹之稱卻也略顯見外了。小柔兒，你便稱我積松吧?！?br/>
顧柔端著碗的手一抖。何出云額角跳了兩跳。
列積松見得他們這個樣子，心內(nèi)甚愉悅，便笑道:“小柔兒藥也喝完了，咱們?nèi)ヒ妿煾?，他老人家可已等候多時了?！?br/>
小柔兒聞言又是一抖。何出云給了列積松腦門一指，不再計較，帶著顧柔兩人前往問天峰正殿。
一路行來，昆侖虛雖是傍晚，卻也見得山中景秀：煙鎖樹而相合，石繞澗而玉甃。地連天柱，朝朝而霧起丹霞；路接龍舒，日日而生云碧出岫，端的是仙山福地。且在何出云一路介紹下，眼前之景更平添了幾分生氣，變得愈加鮮活趣致。中途遇到一些外圍弟子過來與何出云并列積松打招呼，俱是甚懂禮節(jié)之輩，令顧柔更覺昆侖不凡。
行進正殿，顧柔見一老者正坐于中央，鶴發(fā)童顏，道骨仙姿，另有四人身著白衣分立于兩旁，顧柔料想這老者便是昆侖掌門玄元真人，忙上前行了大禮，“峨眉了真師太座下弟子顧柔拜見真人?！?br/>
玄元真人撫須笑道：“恩，起來吧。你這女娃修為倒是不錯，傷勢已經(jīng)無礙，體內(nèi)余毒打坐兩日也便痊愈，可見了真教得極好，后生可畏啊。”
顧柔淺笑低首，“真人謬贊?！?br/>
玄元真人點點頭：“確是甚為懂禮。你回得峨眉，代我向你師傅問聲好。我與了真大約有兩百年未曾見面了?！睆?fù)又指向眾人道：“這是你的師兄弟們，我昆侖一脈內(nèi)室弟子除卻老四尚在閉關(guān)，其余盡皆于此，你且見過，峨眉與昆侖平素相交甚篤，日后你等也可多走動走動?！?br/>
顧柔上前一一見禮，除卻老大何出云與老七列積松，還有老二向令明，老三陸沉醉，老五段城，老六孔序安。其個個風(fēng)骨不同，卻俱是驚才絕艷之姿，昆侖果真不負正道第一大派，門中弟子實是出挑之極。
玄元真人見得顧柔眼中驚嘆之色，覺得滿意，開口問道：“以你之修為，普通妖物著實難以加害，如何卻又中毒？”
顧柔垂首道：“回稟真人，弟子本欲外出尋些靈物以自練法寶，恰至昆侖附近，見一青蛇妖正追捕一條小人參精，我觀那人參可憐，便助它逃走，卻惹惱了這蛇妖，當(dāng)下纏斗起來。初時倒也無礙，奈何這妖物刁鉆，我又甚少對敵，才著了它得道。若不是列師弟仗義相救，弟子此刻便已身墮黃泉了?！?br/>
玄元真人點點頭，復(fù)又看向列積松：“松兒你呢，又如何私下昆侖，救得你顧師姐？”
列積松聽到‘私下昆侖’，心內(nèi)一抖，赧然道：“因晌午小陸吾1去桃水抓【魚骨】魚，它剛識水性，我不大放心，便在山中采了些沙棠果準備送去樂游山2，順便也取些水底玉石給鶉鳥重新做個房子，弟子料想前后不出一炷香，是以才未稟明師傅而下昆侖?！?br/>
段城奇道：“為何要給鶉鳥重新做房子，之前那個已然不小了?！?br/>
列積松回答：“三師兄有所不知，這鶉鳥前些日子和一只火鳳跑了，回來時已經(jīng)懷了身孕，怕是過些日子就會多出七八只小鳥崽子，再加上火鳳，以前的那個怕是不夠?qū)挸??！?br/>
段城點頭唔了一唔，深以為然。
列積松繼續(xù)道：“我御劍前往樂游山，誰料正飛到半途，便見到小柔。。。顧師姐與一青蛇妖斗在一起，我觀那蛇妖五百年道行，甚是厲害，顧師姐卻也與之斗得旗鼓相當(dāng)，只可惜經(jīng)驗不足被那妖孽鉆了空子用毒偷襲，我一見立刻上前與之拼斗，幸而仗著陣法與搖光劍擒下了它，正要一劍斬其七寸，卻來了條千年的白蛇，言道過兩百年要去凡世報恩缺個婢女，求我饒這青蛇一命，并予我三枚朱果。我見她周身隱有功德玄光，并無任何妖邪之氣，料想應(yīng)是慈悲之輩，且她若執(zhí)意留那青蛇性命，千年修為，我也實在奈何不得，便取了朱果，先救了顧師姐回來?！?br/>
玄元真人哈哈一笑：“你這孩子倒也乖覺。只是以你之修為敗那青蛇已屬勉強，如何能看得出白蛇的千年道行？”
列積松答道：“弟子聽玄戌師叔說陸吾天生為神，能統(tǒng)九域，卻是靠得血脈傳承，便與小陸吾要了一滴精血，煉化之后便有了識破萬物本相之能?！?br/>
玄元真人額角跳了兩跳。
列積松見師尊隱有怒容，便急忙道：“師傅莫惱，弟子深知陸吾乃我昆侖神君，等閑不得冒犯。只是師叔曾言弟子近日恐有災(zāi)劫，恰逢弟子正欲下山歷練之際，怕當(dāng)真應(yīng)了劫難，便說與小陸吾取得一滴精血以求自保。弟子此番便將朱果贈于小陸吾，想必其所損之元便得恢復(fù)，道行或可再精進些。弟子雖魯莽頑劣，卻也曉得輕重，保證僅此一次，再無二例。”
玄元真人卻是嘆道：“癡兒，你師叔既算得你有災(zāi)劫，安心留于師門避禍就是。你執(zhí)意下山，若有個好歹，豈不辜負為師這許多年來的苦心？”
列積松聞言正色道：“弟子雖愚癡，卻也懂得，修仙一途實實不宜閉門造車。雖說每日山中修行打坐不惹紅塵，修為進境會快些，卻經(jīng)不起推敲。殊不知，煩惱即菩提，既不入世，何來出世之說。與其日后涉世動輒被心魔欲念所擾自毀道行，倒不如秉著克己濟世的善心，于俗世中切身歷練，悟透七情，通曉六欲，圓融道心?？v然弟子此行會遇到些許危險，然禍福相依，同時不也意味著機緣么？且弟子相信，人有善念，天必從之。若弟子因為懼怕所謂劫數(shù)而避于師門不出，才是真正的辜負了師傅多年來悉心栽培的良苦用心?！?br/>
玄元真人滿意地點點頭，目中流露出一絲贊賞之色，面上一派了然的笑意，開口道：“松兒果然不錯。說這么多，你其實就是想正大光明下山玩去罷?！?br/>
列積松臉紅了一紅，輕咳一聲，向玄元真人稽首一禮，“師傅英明?！?br/>
玄元真人微微一笑：“也罷，既如此，便饒你在外歷練歷練，你此番劫數(shù)卻屬桃花之劫，應(yīng)無甚大礙?！闭f完不動聲色地瞟了一眼顧柔，“就以三年為期，若回來時修為沒個長進，為師親自為你準備在玉清洞面壁十年的口糧?！?br/>
列積松聞言一顫，抬頭見幾位師兄忍笑忍得辛苦，面皮抽搐兩下，又見師傅在等自己回話，苦著臉垂頭一禮：“多謝師傅?！?br/>
半晌出得廳來，眾人閑談一陣便各自回房。顧柔因與列積松并行回觀曉峰，一時無言，略覺尷尬，便小聲問道：“我觀你這幾位師兄皆一色白衣，前往正殿途中見到些外圍弟子也皆一脈白色，卻獨你身著藍衣，可有緣故？”
列積松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小柔兒連我等這般細枝末節(jié)也都留意，倒當(dāng)真是觀人于微”，而后故作神秘一笑，“我不著白衣，卻也有個緣故?！?br/>
小柔兒聞言又抖了抖，趕忙側(cè)頭，“愿聞其詳?！?br/>
列積松嘆了口氣，慨然道：“只因我那套白衣臟了。。?！?br/>
顧柔：。。。
山海經(jīng)注：1昆侖之丘，是實為帝之下都，神陸吾司之。其神狀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時。有獸焉，其狀如羊而四角，名曰土螻，是食人。有鳥焉，其狀如蜂，大如鴛鴦，名曰欽原，木則枯。有鳥焉，其名鶉鳥，是司帝之百服；有木焉，其狀如棠，黃華赤實，其味如李而無核，名曰沙棠，可以御水，食之使人不溺。2又西三百七十里，曰樂游之山。桃水出焉，西流注于稷澤，是多白玉，其中多【魚骨】魚，其狀如蛇而四足，是食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