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并不如玉旒云所愿。邊境上的鄭軍不知是二皇子還是那皇叔的隊伍，不過是出來繞一圈，以示自己膽大，一見到樾軍出現(xiàn)，立刻調(diào)頭跑得比兔子還快。畢竟兩國有停戰(zhàn)協(xié)議，鄭國既割地賠款，樾國不可無故出兵。樾軍只能望著對手留下的一路煙塵罵了幾聲“縮頭烏龜”?？墒?，當(dāng)這邊樾軍才一轉(zhuǎn)回營地，那邊哨兵又飛跑來報，說是鄭人又跑來邊境上了，這次還擺出了許多靶子，在演練箭法，但偏偏士兵們都射不中，脫靶的箭許多都飛到樾國境內(nèi)。

    鄧川大罵：“豈有此理。玉將軍，讓我去教訓(xùn)教訓(xùn)他們?！本皖I(lǐng)了一隊人馬折回邊境上去。豈料他的旗子才在地平線上出現(xiàn)，那邊鄭人又逃之夭夭。氣得鄧川拿過弓來，“呼呼”也朝鄭人那邊放了兩箭。他射得很準(zhǔn)，全都扎在靶子上，那扛著把子撤退的士兵嚇得兩腿發(fā)軟，跌坐在地上。

    鄧川這才解了氣，回來向玉旒云報告。玉旒云冷笑道：“居然弄些小孩家的玩意兒，鄭國這伙皇親國戚也真有出息。咱們不要理他們，崗哨加強(qiáng)戒備，其他人勤加操練。只要他們敢過國境來，包準(zhǔn)有來無回。”

    鄧川得令，照樣去辦。到這日黃昏之后，鄭人又到邊境上來了好幾次，但是哨兵只當(dāng)他們是唱大戲，并不理會。

    這夜，玉旒云住在總兵府中――她雖然以范柏的名義發(fā)出軍令，但實際已經(jīng)接手了富安防務(wù)，自然要坐鎮(zhèn)總兵衙門。張至美夫婦劫后余生，也搬到總兵府中暫住。兩人都來感謝玉旒云救命之恩，大家客套了一番，聽到初更鼓響，就告辭回房。玉旒云捻了捻燈，打算再讀讀書，就對石夢泉道：“我看你還是早些回船上去――那一船的無價之寶，我可不放心別人看著?！?br/>
    石夢泉道：“也是?！毕肓讼?，又道：“大人，你看鄭軍會不會是跟咱們玩‘狼來了’的游戲？特特要等咱們放松警惕，然后攻其不備？”

    玉旒云道：“兵不厭詐，當(dāng)然是有可能。不過他們打過來了，不是正好被咱們消滅？”

    石夢泉道：“只是，這樣虛虛實實，不知道他們究竟是真的想攻過來，還是在消耗咱們的精神。哨兵終有厭煩的時候，那就麻煩了?！?br/>
    玉旒云道：“那你看要如何？”

    石夢泉道：“雖然兩國有約在先，但是他們這樣一再挑釁，就咱們當(dāng)真打過去，也落不了什么話柄。何況，黑夜之中，怎能看出是誰先動的手？我覺得應(yīng)該先發(fā)制人。”

    玉旒云道：“雖是這樣，不過……”她笑了笑：“要是一夜之間就把鄭軍給滅了，范柏這小子未免功勞太大，而且也用不著從瑞津調(diào)救兵來了――你別忘了，現(xiàn)在是范柏在打仗，不是你我。就有小小失利，也無不可?！?br/>
    “可是，”石夢泉道，“如果存心讓鄭軍占上風(fēng)，我軍將士的傷亡豈不是……”

    玉旒云道：“這個我也考慮到，所以才猶豫不定?！?br/>
    才說著的時候，突然聽到外面一陣嘈雜，有人嚷道：“走水啦！走水啦！”兩人急步搶出來看，見總兵府外火光沖天，攔住一個兵士詢問，知道只是城東的一片廢宅而已。

    “糧草在什么方向？”玉旒云問，“小心風(fēng)大波及糧草?！?br/>
    士兵道：“糧倉在城西，離得很遠(yuǎn)，不會燒到?！?br/>
    玉旒云點點頭，叫他快去幫忙救火，自己和石夢泉對視一眼，都想：這個是意外，還是人為？若是人為，是范柏的狐群狗黨在作怪，還是鄭軍？

    他們在院子里遙遙望著北方，兵士撲救得力，沒多久，那邊的天空就黯淡下去。有人前來回報，說是未見到縱火的痕跡，應(yīng)該只是天氣干燥，自然起火。玉旒云道：“無論如何都還是小心為上――注意巡查糧庫，千萬不可出差池?！庇纸惺瘔羧骸澳氵€是回船上去吧，那些東西可燒不得?！?br/>
    石夢泉答應(yīng)著，方要出門，忽然見到南邊的天空又亮了起來：“哎呀，那不是碼頭么？”

    顯見這并非意外了，玉旒云一跺腳：“還不快去救火？”自己也大步出門，然而到了門口，又停下：“等等，不要中了調(diào)虎離山之計，糧草庫不可疏忽，先帶著水桶到那邊去，以防萬一。其他的人，且隨我去碼頭?！?br/>
    當(dāng)下便分開行事。玉旒云同石夢泉趕到了港口，見灣內(nèi)舊船已經(jīng)燒成一片，大青河化為火海，根本就辨不出他們的那艘福船停在何處。而且水上救火不比陸地，兵士們連落腳之地都無，只能從岸上和棧橋上向力所能及之地潑水。然而火勢之猛，豈是杯水所能滅，大家雖然竭盡全力，還是只能眼巴巴看著船只燒成灰燼。

    玉旒云真是既心疼又憤怒，看著濃煙滾滾的水面，沉聲道：“什么人做的，要被我揪出來，也要將他燒成灰燼！”

    只有石夢泉知道那只船有多么重要，看著水面上殘余的桅桿龍骨，想著他們從西瑤千辛萬苦帶回來的火炮就這樣沉入水底，實在心有不甘。只不，他想起當(dāng)日卓思遠(yuǎn)讓自己驗看物品，除了火炮之外，另有兩箱火藥――卓思遠(yuǎn)說過，這兩箱并非彈藥，只是煙花，他們到西京向慶瀾帝展示新炮時，可以填充在炮筒之中，這樣既安全，又新奇，慶瀾帝一定喜歡――如果這兩箱火藥點著，剛才應(yīng)該發(fā)生爆炸才對啊！

    他心里便起了一絲希望，睜大眼睛在河面上仔細(xì)搜索，濃煙稍稍散去，就看到河中央有一個漆黑的影子。“大人！”他興奮地叫了起來，“我們的船在那里！”

    玉旒云一看，果不其然，應(yīng)是西瑤水手發(fā)覺港口失火，就立刻起錨航行到了河中央，這才免遭滅頂之災(zāi)。失而復(fù)得，使她心下大喜，不過卻說出一句怨毒無比的話：“跟我斗！”一語比深秋的風(fēng)還冷，鄧川就站在她身邊，本來被大火熏得滿頭大汗，這時都不禁打了個寒噤――這幾天來他看到的玉旒云畢竟不是真正的玉旒云。

    “玉將軍！石將軍！”路上邵聰乘馬而來。大家見他馬后拖了個人，一路行來已經(jīng)頭破血流，卻是樾軍服色。“將軍！”邵聰下馬把那人往前一推，“這小賊在糧倉邊上鬼鬼祟祟，我們叫他過來問話，他拔腿就跑。我把他抓住一看，竟帶著火石、火油，顯然是想燒糧草。幸虧將軍有先見之明，叫我們嚴(yán)加看守，才沒有被他得逞。”

    玉旒云走到跟前，一腳將那人踢翻，讓他仰視著自己避無可避：“我要問你是什么人，你一定不說，所以留著你也沒什么用?！闭f時，“唰”地拔出了劍來，朝那人當(dāng)頭砍下。

    那人大概早就準(zhǔn)備好了會落入敵手，然后有嚴(yán)刑拷打，他一定抵死不泄露半句，只要能熬著，或許還有一線生機(jī)。豈料玉旒云連話也不問，直接就一劍砍來，他不禁嚇得把什么“視死如歸”“寧死不屈”都忘了，本能地舉手護(hù)頭，呼道：“饒命――我是鄭國人！我是二皇子的人！”

    玉旒云的劍就停在離他胳膊不到一寸的地方?！班崌税?。”她陰陰地一笑，“原來鄭國的細(xì)作這么沒出息，嚇一嚇就全說了――來，看這人也沒什么用，咱們樾、鄭兩國睦鄰友好，就把他送過邊境去，順便告訴他們二皇子，以后別派這么個嘴巴不牢靠的人來當(dāng)細(xì)作，簡直就是瞧不起我們樾軍嘛！”

    這鄭國人一聽，若把自己送回去，又說自己嘴巴不牢靠，豈不就是要讓二皇子取他的性命么？他雖恨玉旒云陰險狡猾，但是落在人家手里，他也沒有辦法，只好磕頭道：“小人招了，什么都招――”原來鄭軍知道無法和樾軍硬拼，于是計劃搞些小規(guī)模的破壞，亂人陣腳，他和好幾個鄭國士兵這次前來的目的就是要燒糧草，不過為了分散樾軍的注意力，就先在別處放幾把火，等到軍營中混亂起來，再燒糧倉。

    “你倒挺老實的嘛?！庇耢荚频溃澳悄銈兯^在‘別處放幾把火’除了城北和碼頭之外，還有什么地方？你們一共來了多少人？怎么來的，又打算如何回去？”

    她本以為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已經(jīng)把這鄭國人制服，豈料這人卻不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垂頭看著地面。

    “怎么？”玉旒云道，“你現(xiàn)在又不怕死了？”

    那人道：“小人的確是怕死，所以才泄露了軍機(jī)大事，成了鄭國的罪人，今后有國歸不得。但是小人死，是小人一個人的事，如果我今交代了其他人在何處，如何來，又如何去，就是把他們也交到了大人的手中。那小人今后就是活著，也跟死了沒什么分別。所以，小人還是求大人賜我一死吧?！?br/>
    玉旒云挑了挑眉毛：“有意思。把他押下去，加強(qiáng)巡邏。我們回總兵府！”

    一行人回到了總兵府，哨兵老遠(yuǎn)就迎了上來：“將軍，又抓了個奸細(xì)?！?br/>
    玉旒云問道：“哪里抓的？”

    哨兵道：“書房里?！?br/>
    玉旒云愕了愕：“書房里？”

    哨兵道：“屬下們巡邏到那里，這人自己開門出來，說要見您，又說他是鄭國人?，F(xiàn)在他就在書房等您?！?br/>
    “豈有此理！”鄧川罵道，“還不把他押來？”

    “哎――”玉旒云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夢泉，走――”便和石夢泉一起到了書房。

    進(jìn)門就看到一個四十來歲的儒生，中等身材，相貌平常――其實說他相貌丑陋也不為過，山羊胡須，掃帚眉，獅鼻大嘴，一雙小眼睛卻射出精光來，像是暗夜中的老鼠，又像是潛伏的毒蛇。玉旒云皺皺眉頭，咳嗽了一聲。

    儒生即朝她一揖：“郭罡拜見玉大人?！?br/>
    玉旒云手撫劍柄：“你說什么？這里是范柏范總兵治下，哪里來的什么玉大人？”

    郭罡道：“玉大人的一場兵變干凈利索，范柏那窩囊廢早就成了您的階下囚，玉大人何必還要隱瞞身份呢？”

    玉旒云叫石夢泉掩上了門，自己朝郭罡走了兩步，冷冷地上下打量他：“你也是鄭國二皇子的部下？消息倒是很靈通??！”

    郭罡拱了拱手：“多謝大人夸獎。老夫在總兵府中已經(jīng)潛伏許久了?！?br/>
    “哦？”玉旒云道，“今天的這些火也是你叫人放的？”

    郭罡點頭：“正是老夫所為。”

    玉旒云的劍“嗆”地出了鞘：“你膽子倒不小?！?br/>
    寒光閃閃就架在郭罡的脖子上，常人早就嚇軟了腿，他卻面色如常，道：“成大事者若是膽小如鼠，那么大事豈不成了鏡花水月？”

    “成大事？”玉旒云輕輕地挽了個劍花，但是并沒有把劍收回去，而是端詳著劍身，以及自己在那一線白亮中的倒影?！澳慵热皇菫榱顺纱笫?，怎么不一早殺了范柏奪下這座城來，到時你主公就可以登上王位？”

    郭罡道：“二皇子登上的不過是鄭國王位，能不能坐得穩(wěn)猶未可知。就算皇叔和其他皇子罷手不爭，玉大人他朝揮師東進(jìn)，鄭國不復(fù)存在，他的王位也就化為烏有。花了這許多功夫，死了這許多人，卻得來一座沙上的堡壘，實在有點不值?！?br/>
    玉旒云冷笑了一下：“我樾、鄭兩國早有和約，鄭國沒有違反和約，我軍為什么要揮師東進(jìn)？何況，我又不是帶兵的將領(lǐng)，就算要東進(jìn)，也跟我沒關(guān)系?！?br/>
    郭罡道：“鄭國只余半壁江山，憑什么跟樾國平起平坐談和約？什么停戰(zhàn)協(xié)議，還不是樾國愿意停就停，愿意戰(zhàn)就戰(zhàn)的么？只不過，要將鄭國徹底拿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放眼樾軍上下，除了玉大人還有誰有這個本事？”

    玉旒云負(fù)著手，到桌邊坐了下來，用劍隔桌子遙指著郭罡，道：“你不用吹捧我。我可不吃那一套。你跑來說這一通話，到底是為了什么？”

    郭罡看了看石夢泉，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玉旒云冷笑道：“你既然知道我，也就應(yīng)該知道他。有什么事情你如果不敢當(dāng)著他的面講，在我面前也大可不必講了?！?br/>
    郭罡道：“是么？老夫聽說金銀珠寶可以送人，美女妖姬可以分享，不過從沒聽說過權(quán)力也可以容他人染指的?！?br/>
    “廢話！”玉旒云將劍擲了出去，幾乎是貼著郭罡的耳朵飛過，“咄”地一下釘在了門上，“你不用拿些挑撥離間的話來激我，你愛講不講，我沒有功夫在這里跟你耗著！”

    “大人……”石夢泉只是擔(dān)心郭罡會威脅玉旒云的安全，所以才不肯輕易離去，看眼下就要鬧僵了，生怕錯過了什么大事，因道：“我還是退出去，就在門口……”

    “不用！”玉旒云道，“我們兩個十幾年來何曾分開過，豈能因為這個人幾句鬼話就改變？”她對郭罡厲聲道：“你要說就說，夢泉是一定要留在這里的。我現(xiàn)在數(shù)到三，你不說，我只好叫人來拉你下去了。一，二，三――”

    她“三”字出口，郭罡只是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望著她。玉旒云卻絲毫不為其所動，高聲令道：“來人，把這奸細(xì)給我押下去！”

    外面衛(wèi)兵得令而入，立刻將郭罡反剪了手臂。郭罡搖頭嘆道：“我以為玉旒云非池中之物，原來也不過如此……”

    玉旒云絲毫不被他激將，緩步走到門前，拔下長劍收回鞘中：“我玉某人是不是池中之物，用不著你來操心。你馬上可就成了‘籠中之物’――我奉勸你來和別人談條件之前，先掂掂自己的斤兩?！?br/>
    郭罡看了她一眼，露出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更顯得雙眼光芒詭異：“大人這話說的好。今夜星光如此可人，大人應(yīng)該到總兵府的后花園游玩一番。等到過了子時，老夫怕大人會后悔?！?br/>
    玉旒云瞇起眼睛：“是么？那就多謝了――押下去！”

    衛(wèi)兵帶著郭罡走遠(yuǎn)了，石夢泉道：“大人，你看這人究竟是何企圖？”

    玉旒云“哼”了一聲：“如果不是來替鄭國人談什么條件的，就是來投誠的。我看投誠的可能性比較大。不過他惹人討厭。”

    石夢泉知道她發(fā)火都是因為郭罡想要支開自己，對這份情已是心領(lǐng)了，恐怕她沖動之下誤了事，因道：“其實方才我就走開也無所謂的，也許這姓郭的當(dāng)真有什么重要情報？”

    玉旒云道：“你愿意避開，那是你的事。但這人前來投誠，竟然要挾于我――假如我真的收了他，將來豈不是都要受制于他？哼，他想得倒美。我反將他一軍，他不是乖乖地透了口風(fēng)――什么到后花園游玩，你想是什么意思？”

    石夢泉道：“那總得去后花園看看才知道?！?br/>
    當(dāng)下兩人就來到了總兵府后花園。

    這夜其實天陰，天上布滿了云彩，連一絲星光也不見。兩人全靠燈籠照明，才不至在后花園的石子小徑上摔倒。范柏上任之后搜刮當(dāng)?shù)孛裰窀?，將官邸修建的行宮一般，兩人看這后花園，亭臺樓閣，假山池塘，和段青鋒太子府的花園也差不多了。只不過秋冬之交萬物蕭索，才看不到奇花異木。

    玉旒云不禁有感而發(fā)：“老百姓搜刮完了，下一步大概就是要克扣軍餉了吧？到時把士兵都餓得頭暈眼花，鄭國管是什么二皇子還是皇叔，都可騎到我們頭上來了?！?br/>
    石夢泉道：“幸虧你把范柏治了，只要肅清軍紀(jì)，相信不久百姓也會返回家園。”

    玉旒云笑了笑：“那是不錯――不過我擔(dān)心的是咱們在瑞津的隊伍。上梁不正下梁歪，范柏是這樣，呂異能好到哪兒去？劉子飛也不是什么好東西，當(dāng)日攻破鐋國，他立刻想縱兵三日――我看瑞津的商家大概已經(jīng)過不下去了，咱們的士兵……”

    石夢泉想起自己當(dāng)初將營中所有之物登記造冊，為的是防備劉子飛和呂異侵吞財物污蔑玉旒云。這兩個人不能揮霍已有之物，只能從外頭找些新錢來花，這是當(dāng)時沒有考慮到的。

    “不知姓郭的到底跟我們玩的什么花樣？”已經(jīng)走到了花園深處，依然沒有發(fā)覺任何異常。玉旒云走進(jìn)一座涼亭，四下望望。

    亭子當(dāng)中有一口井，琉璃雕花井闌甚是華麗。她將燈籠提近了看看：“范柏可真是花了不少心思??！”

    “可惜是口枯井?！笔瘔羧?。那井底漆黑一片，并不見燈籠的倒影。

    “哎呀――”他二人的燈籠撞在一處，玉旒云的那一盞從鉤子上脫落，直落進(jìn)了枯井去。

    “是我笨手笨腳……”石夢泉連忙道歉。

    玉旒云在他手上拍了一下：“既然笨，就吃我一掌――咦，你看！”她指著井里。燈籠落地之后就燃燒了起來，一團(tuán)光輝剛好可以照亮井下，這時可以分明地看到井壁上有一個一人來高的洞。

    莫非范柏在府里還挖了秘道？“立刻叫人下去查！”玉旒云命令。

    不時，就招了十多個衛(wèi)兵來，帶著鐵鉤繩索爬下井去。過了總有一柱香的時間，才又上來，道：“啟稟將軍，這下面的確有一條秘道。里面分岔極多，也不知每一條岔路通向何處。如果將軍要徹查，恐怕得多派些人手?！?br/>
    玉旒云皺眉想了想：“現(xiàn)在什么時辰了？”

    鄧川道：“就快三更天了?！?br/>
    子時，子時！玉旒云想起郭罡的話，雖然還不甚確定，但是命令道：“底下人全部給我上來――拿火油來！”

    眾人不知他是何意，但是早在翼水一戰(zhàn)就曉得她的厲害，立即照辦?；鹩湍脕砗?，玉旒云又吩咐大家熄滅燈籠、火把不要出聲。眾人按她吩咐而做，在井邊靜靜地呆著，不多時，傳來了三更鼓響。

    這時，又聽得井中有一陣悉唆之聲，似乎是鬧耗子。然而玉旒云“倏”地一下跳了起來，搶過衛(wèi)兵手中的火油整桶倒了下去?！包c燈！”她命令。

    火把、燈籠瞬間齊齊亮起。石夢泉舉火一照，只見井中有好幾個樾軍服色的軍士，被火油淋了滿頭滿腦，又驟然被強(qiáng)光照射，睜不開眼來，狼狽萬分。這些人知道自己的行蹤暴露，倉皇轉(zhuǎn)身要朝秘道中逃。

    “想活命的就站?。　庇耢荚茀柡?，同時將火把探入井內(nèi)，“再跑我就點火了！”

    井下的人怔了怔，想，反正都是死，不如一搏！一頭扎進(jìn)洞里，離開了眾人的視線。鄧川大罵：“果然是不想活了！”就要把火把丟下井去。

    “等等?！庇耢荚茢r住他，“讓他們跑一會兒再點火。至少尋著那火燒的痕跡可以知道是朝那個方向走的?！?br/>
    鄧川一想，果然有理，就擎火把守在井邊。

    “看來這些是鄭國人?！笔瘔羧?，“大人，郭罡既然知道他們要從這里上來，就應(yīng)該還知道其他計劃。要不要找他來問問？”

    玉旒云點點頭，叫人去把郭罡押上來問話。

    士兵去了一遭，還是一人回來復(fù)命：“啟稟玉將軍，那姓郭的不肯前來，非要將軍自己去見他?！?br/>
    “豈有此理！”鄧川道，“那你怎么不把他拖過來？”

    士兵道：“屬下拖了，可是那老家伙倔強(qiáng)得緊，說假如將軍不去見他，他寧肯咬舌頭自盡死在牢里?！?br/>
    我先將他一軍，他又來將我一軍，玉旒云恨恨地想?！耙娋鸵?。”她道，“夢泉，咱們走。”

    石夢泉想這郭罡脾氣古怪，如果自己陪在玉旒云身邊，他必然又要說“單獨”相談，而玉旒云也是個擰脾氣，決計不肯讓自己離開，難免要鬧僵，恐怕誤事。因道：“大人，這花園中或許還有其他古怪。我想帶人好好搜查一番，省得在姓郭的招供之前又出其他狀況。”

    玉旒云想想，的確如此，就同意了，自己一個人來見郭罡。

    她到了地牢里，見郭罡好整以暇地坐在草鋪之上，正閉目養(yǎng)神，那份悠閑之態(tài)，讓玉旒云立刻感覺自己是“三顧茅廬”來請這丑八怪。

    好哇，她想，我且要殺殺你的銳氣！因咳嗽了一聲，在牢門上踢了踢，道：“郭先生，這個籠中之物做得還挺舒心吧？”

    郭罡眼也不睜：“老夫也不是沒坐過監(jiān)牢。天下若沒有明主，在什么地方都跟在監(jiān)牢里差不多。”

    玉旒云冷笑道：“明主？就是你的主公二皇子了吧？你為了他竟挖出一條這么長的地道來――不知這躲在地下見不得光的，算是什么明主呢？”

    “大人說了一句話，竟有兩個錯――”郭罡道，“二皇子根本算不得明主，而這地道也不是老夫挖的?！?br/>
    “你叫人替他挖，還不是一樣？”玉旒云不服輸。

    “二皇子今年之有一十八歲。”郭罡道，“這條地道卻挖了五年之久，若是為他而做，豈不是他十三歲的時候就已經(jīng)想著要來此地放火？”

    “挖了五年？”玉旒云先是驚訝，但想到士兵說那地道縱橫交錯，的確不可一朝一夕就完成，于是就好奇道：“五年前是什么人挖的？”

    郭罡聽她不再亂擺架子，而是認(rèn)真和自己問話就睜開了眼，道：“五年前這里是壽康侯的府邸。他為人風(fēng)流，妻妾成群，卻還信奉‘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所以隔三差五就要出門去尋花問柳。他有一本《尋芳冊》，按照冊子輪流光顧各處，又覺得走街串巷不夠有趣，所以就命人從府中挖地道出去，達(dá)到冊子上每一個女子的家中?！?br/>
    竟有這等下流無恥之人，玉旒云想?！澳阍趺粗赖眠@么清楚？”

    郭罡道：“我早年也曾是壽康侯的幕僚，當(dāng)然熟知他的事跡。”

    “原來是這樣！”玉旒云忍不住出言諷刺，“你的‘明主’是個喜歡鉆地道偷別人老婆的人。”

    郭罡并不生氣：“有道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選擇主公，豈有一開始就知道他的明主的呢？總要賓主相處了一段時間才能判斷。況且，就算是有些人是明主，也不見得對投奔之人皆收諸門下，所以有需要侍奉不同的主公，一步步靠近那位明主吧？”

    這是什么道理？玉旒云素沒有聽過?！八阅憔蛷膲劭岛畹拈T下跑去二皇子的門下？”

    郭罡搖頭道：“非也，非也。老夫從壽康侯的門下到了大將軍曹猛帳下，做了他的軍師。他能有后來的地位，老夫也該有一份功勞。可惜，翼水一戰(zhàn)他不肯聽老夫的提醒，結(jié)果被玉大人斬殺。”

    功勞就是你的，戰(zhàn)敗就是人家的不對，玉旒云無聲冷笑：“這之后你又投奔了誰？”

    郭罡道：“這之后老夫就有投奔玉大人之意，不過大人南征北戰(zhàn)，老夫雖然到了落雁谷，卻無緣見到。結(jié)果就跟著楚軍的隊伍到了楚國?！?br/>
    “楚國不也挺好？”玉旒云道，“楚國不是有程亦風(fēng)么？他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去投奔他，前途豈非一片光明？”

    “程亦風(fēng)乃是一介書生腐儒?！惫傅?，“做官做到他那個位置，又得全國百姓擁戴，當(dāng)將那沒用的皇帝取而代之。他現(xiàn)在搞新政搞得一頭勁，卻不把那絕對的權(quán)力抓在手中，遲早會被人踢下來。而且，楚國這條破船，他再怎么修修補(bǔ)補(bǔ)，也只能讓其暫時不漏水，終究還是要散架的?！?br/>
    聽他這樣評價程亦風(fēng)，玉旒云有些意外。

    郭罡繼續(xù)道：“所以老夫又從楚國回來鄭國，恰好先王駕崩，二皇子和皇叔爭奪王位，說道誰能戰(zhàn)勝樾軍誰就可登極為帝。老夫就做了二皇子的謀士。”

    玉旒云冷笑：“你就將壽康侯的地道出賣給了二皇子，讓他好派兵來富安？”

    “非也，非也！”郭罡道，“老夫?qū)⑦@個秘道賣給二皇子是為了將他賣給玉大人，以此做老夫的敲門磚，好拜到大人帳下?！?br/>
    玉旒云哈哈大笑：“郭罡啊郭罡，你是郭半仙么？怎知道我玉某人打獵散心一定來到這里？或者你只是蠢鈍無比，在這里守株待兔，正好遇上了我？要是我不來，你有一條秘道卻遲遲不那富安拿下，你怎么向你主公交代？”

    郭罡毫不發(fā)怒，拱手道：“老夫不是半仙，老夫靠的是計算――玉大人自大青河之后被招回宮，部眾留在瑞津。表面上看來，大人是高升做了領(lǐng)侍衛(wèi)內(nèi)大臣，實際是被削了兵權(quán)。個中原委老夫雖然還不清楚，但是老夫知道，大人一定不會甘心在宮中帶領(lǐng)禁軍。你收回兵權(quán)是遲早的事。而最簡單的方法，無非是發(fā)動一場對鄭國的戰(zhàn)爭，自己成為主帥，就可以名正言順奪回瑞津的部隊。所以老夫就等在這里助大人一臂之力――老夫并不知大人究竟何時會來，所以唯有時時從秘道前來查探。這也并不是守株待兔，而是堅持不懈才對。”

    玉旒云聽他一語道破自己的計劃，先是驚訝，接著又慶幸：好在這家伙自投羅網(wǎng)，否則他跑去投奔了趙王，我豈不前功盡廢？

    “秘道是只有花園一個出口么？”她問。

    郭罡道：“這間總兵府里只有那一個。不過富安城里還有七個出口。邊境那邊還有十三個出口。”

    這么多？玉旒云暗驚：我得先把富安城中的出口先堵死再說。因道：“城中的另七個出口在何處？”

    郭罡道：“城南碼頭喬家宅、趙家宅，城西糧草庫邊劉家宅、王家宅，城北林家宅、靜心庵，城中春風(fēng)樓。如果大人想去把這些通道堵死，就大可不必了。今夜該來的都來過了。以后大人要攻進(jìn)鄭國，還會用到這些秘道。”

    鄭國二皇子看來不過是個酒囊飯袋，要擊敗他還需要偷偷摸摸從秘道走么？玉旒云想。因此不打算再和郭罡羅嗦，轉(zhuǎn)身要離去。

    郭罡叫道：“大人――”

    “怎么？”玉旒云道，“有道是‘忠臣不事二主’，你已經(jīng)換了多少個主公？此等反復(fù)無常之小人，我怎能留你在身邊？”

    郭罡道：“什么‘忠臣不事二主’，如果跟了個胸?zé)o大志的主公，莫非你就跟著他吃喝玩樂？若是跟了個魚肉鄉(xiāng)里的主公，你也跟著他欺壓百姓？主公可以選擇幕僚，為何幕僚不可以選擇主公？”

    玉旒云搖搖頭：“你的歪理還真多。本大人忙得很，沒功夫跟你閑扯。你既然本事很大，又肯堅持不懈，那你就好好兒在這牢籠里施展你的本領(lǐng)吧?！闭f著邁步出了地牢，頭也不回。但聽郭罡在后面長嘆，似乎甚是失望。

    一到牢門口就遇到石夢泉了，畢竟是擔(dān)心她的安全，所以早早就守衛(wèi)在一旁。見她出來，便問：“怎樣？”

    玉旒云道：“果然是來投誠的。”就把郭罡的話簡短地說了一回。

    石夢泉皺眉道：“果然是個反復(fù)小人，竟然連自己的國家也要出賣。”

    玉旒云卻笑道：“他出賣自己的主子，對咱們豈不是大大的有利？況且此人的確有些本事，把咱們的計劃都推算得一清二楚?！?br/>
    石夢泉道：“莫非你真的打算把他留在身邊？”

    玉旒云道：“程亦風(fēng)養(yǎng)了條老狐貍，我就養(yǎng)一只黃鼠狼，讓他們兩個斗一斗，不說斗垮了公孫天成，就斗得他頭昏腦漲也是好的?！?br/>
    石夢泉道：“可是這個人……可信么？看他行事的手段……實在……”

    玉旒云道：“不錯，他做事實在是心狠手辣，完全不符合規(guī)矩。不過，都符合規(guī)矩，怎么能把公孫老狐貍弄得暈頭轉(zhuǎn)向呢？哈哈！”

    石夢泉還是不放心，道：“萬一他又投奔旁人……”

    “我怎么會給他那樣的機(jī)會？”玉旒云冷冷道，“我就先關(guān)他幾天殺殺他的傲氣，將來他敢有半點對不住我的，我取他的狗命?！?br/>
    石夢泉雖然不贊成收郭罡，但關(guān)著此人確實必要，也就不再和玉旒云爭執(zhí)下去，而是道：“那么現(xiàn)在是不是要立刻去堵住城中的另七個出口？”

    玉旒云道：“自然，不過，你不用親自監(jiān)督，叫鄧川他們?nèi)プ鼍秃昧恕Ｔ蹅冞€是上秘道里看看去――已經(jīng)點過火了么？”

    秘道里的火熄滅后留下了黑色的痕跡。玉旒云和石夢泉帶了十來個士兵順著此痕跡追蹤，走出了近一里地，看到地上有一堆燒剩的衣物，顯然就是那些鄭軍士兵脫下的。

    “終于還是叫他們走脫了。”石夢泉道，“這個秘道的規(guī)模實在可觀?！?br/>
    “為了尋花問柳而建這么浩大的工程，壽康侯也真荒唐得可以?！庇耢荚频?，“前面不知道還有多遠(yuǎn)才到鄭國地界？哼，我看鄭軍知道行蹤暴露，害怕我們會追過去，大概正忙著把出口堵死――其實根本就是多此一舉，秘道如此狹窄，每次只容一人通過。如果我們就這樣走到鄭國那邊去，豈不是出來一個就被他們抓著一個？我怎么可能派人從秘道到那邊去呢？”

    “那你又叫人堵我們這頭的秘道？”石夢泉笑著指出她的矛盾之處。

    玉旒云道：“那怎么同？鄭國的什么二皇子怎么能跟我比？他不見了他的狗頭軍師，說不定要傾巢出動來尋找呢?！?br/>
    石夢泉笑笑：“如此說來我們也趕快調(diào)頭才好，不然在這里遇到人家‘傾巢出動’，短兵相接，狹路相逢，可占不了什么便宜?！?br/>
    眾人以為有理，便回頭后退。又商議說對付秘道敵人的最好辦法還是在出口處守株待兔，來一個殺一個?！傲硪粋€辦法是把秘道中都灌上火油?！庇耢荚频?，“只不過工程太大，花費也太大。所以我們還是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看看二皇子有多少人來送死?！?br/>
    大家初次挫敗了敵人的奸計，說說笑笑回到了花園中。便見鄧川在出口處轉(zhuǎn)悠。

    “怎么？”玉旒云問，“你不是去堵城里其他的出口么？”

    鄧川道：“可不是！那個靜心庵花了些功夫就找到了，我們把庵里翻個底朝天，終于找到了地道口，就拿大石頭堵上。春風(fēng)樓也還不難尋，現(xiàn)在正在里面找出口呢?？墒瞧渌氖裁赐跽?、趙宅的，早已人去樓空，門口的匾額也都不曉得哪里去了。城中這么多大宅，誰知道那五個宅院各是哪家？”

    玉旒云一愕：可惡！這郭罡竟然還留了這一手。她想立刻命令把郭罡押來問話，但是知道這家伙恐怕又要以死想逼非叫自己去見他不可，等他發(fā)出此話來，反而顯得自己是受他脅迫，倒不如直接過去。于是也不同別人說，只招呼石夢泉跟自己下地牢。

    郭罡這時已在草鋪上躺下了，面朝墻里，仿佛已經(jīng)睡著了。玉旒云咳嗽了好幾聲，他始終不回頭來看一眼。直到石夢泉出聲道：“郭先生，玉大人有事要請教你?！彼@才翻身坐起，整了整衣服，道：“咦，玉大人方才一去，老夫還以為都不會再回來，所以就睡下了。不知去而復(fù)返，所為何事？”

    玉旒云看他那樣子就厭惡無比，真想刺他幾句。但心里猛地浮起當(dāng)日孝文太后評說自己的話――雖然當(dāng)?shù)闷稹娚瘛?，然而在朝廷上下軍隊?nèi)外結(jié)怨甚多。眼前的這個人，哪怕將來只是自己養(yǎng)的一條狗，那么當(dāng)然是養(yǎng)一條服服帖帖的狗比較好，無謂整天踩狗尾巴，把狗惹惱了，不知什么時候就會反咬自己一口。

    這樣一想，她立刻換了副神氣：“方才玉某人匆忙，有些事情未向先生請教清楚，特地回來問問先生?！?br/>
    郭罡見她態(tài)度與前大不相同，倒是愣了一愣，才道：“如果老夫沒有猜錯，玉大人是想要問老夫除了靜心庵和春風(fēng)樓外的五個地道出口在何處，是不是？”

    玉旒云點頭：“方才莽撞了，不曾想起此地易主已久，大家大戶早已去逃難，宅子早就認(rèn)不出來了，所以想請郭先生指明幾處地道的所在?！?br/>
    郭罡微微而笑：“大人是想老夫坐在牢里給你描述呢，還是想叫老夫跟著你到跟前去？”

    玉旒云道：“自然是勞煩先生走一趟，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郭罡點了點頭。

    玉旒云便令人給他開門，親自恭恭敬敬地把他請了出來，給他打著燈籠一直走出地牢。

    外面鄧川等人都驚訝地看著，不知究竟是何用意。

    郭罡視若不見，只對玉旒云道：“大人，我們先去城南碼頭的喬家宅和趙家宅，如何？”

    玉旒云道：“好?！?br/>
    郭罡又道：“不過老夫在地牢了時間太長，犯了風(fēng)濕，腿腳不甚靈便。不知大人可否給老夫備輛車？”

    “你……”鄧川氣得差點要罵“你是個什么東西”，然而玉旒云已先道：“那就備車，去尋地道出口要緊?！彼缓冒押蟀虢卦捦袒囟抢?，氣哼哼地找人套車。

    便這樣眾星捧月般地把郭罡簇?fù)淼搅顺悄洗a頭。方才一場火燒盡了所有的舊船，河面上只剩下玉旒云的那艘船，周圍都是燒焦的桅桿在水中半浮半沉，好像剛剛進(jìn)行過一場水戰(zhàn)一般。

    郭罡指了指靠水邊的第一間莊園：“這就是喬家宅。”他又指了指棧橋另一側(cè)臨水的房子：“這就是趙家宅。大人打算先去哪一家？”

    玉旒云道：“先生以為呢？”

    郭罡道：“既然喬家離我們近，就先去喬家吧?！北銕ьI(lǐng)眾人走竟那所早已荒廢的大宅中。

    地道的出口十分隱蔽，如果沒有他的帶領(lǐng)，不知要花多大功夫才能尋著――原來是在這家廚房的水池里，須得撥動水池中的一個機(jī)關(guān)把水瀉盡，才能打開池底。

    玉旒云覺得這壽康侯當(dāng)真費盡心機(jī)，只是有一點不解：“人如果從下面出來，也要把池中的水放盡，豈不要被澆個滿頭？”

    郭罡道：“這就是這個機(jī)關(guān)設(shè)計的巧妙之處――池水瀉出走的是旁邊的一條水道，水道連通大青河，但和這地道是隔絕的，所以當(dāng)然不會淋人滿頭滿臉。等人出了地道，關(guān)上池底，再扳回機(jī)關(guān)，河水就又從水道回到池子中?！?br/>
    “哦？這個機(jī)關(guān)可真是有意思?！庇耢荚破娴溃翱磥砣绱诵∏桑谷荒芸刂拼笄嗪铀?！”

    郭罡道：“喬家是鄭國水利世家，以前鄭國凡要修建堤壩、水庫、溝渠、橋梁，都要請喬家出面。他們現(xiàn)在逃難去了，不知在哪里，大人日后如果尋到喬家后人，對樾國水利有千秋之功?！?br/>
    玉旒云雖然還沒覺得樾國現(xiàn)在需要興修水利，不過記下來也沒壞處。

    郭罡又道：“大人看到的這個小機(jī)關(guān)，其實連通喬家自建的一個小水壩，控制著大青河水，使之不會倒灌進(jìn)來。如果這個水壩被毀，地道將被河水淹沒?！?br/>
    不知其用意，玉旒云沒接腔。

    郭罡接著道：“趙家宅中雖然沒有這樣小巧的水壩，不過也筑了一堵墻把河水擋在宅外。一旦河水進(jìn)入其宅院，地道會被淹沒?！?br/>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用堵，而應(yīng)該引水淹沒地道？”玉旒云問。

    郭罡道：“大人心思敏捷，果然一猜就中。不過，老夫這個建議不僅僅是讓大人毀掉地道，而是――大人知道這地道通往何處？”

    “壽康侯當(dāng)日建來方便自己尋歡作樂，當(dāng)然是通到他家里，也就是總兵府。”玉旒云道，“不過，從總兵府又通到其他的許多的地方。從這里一引水，就把其他的通路也毀了?！?br/>
    郭罡道：“壽康侯的地道四通八達(dá)，在富安――連現(xiàn)在的同總兵府內(nèi)共有八個出口，而在靖楊，也就是國境的那一邊，共有十三個出口。任意兩個出口之間都可以步行到達(dá)，然而引河水進(jìn)去，就不同了。因為富安的地勢高，靖楊的地勢低，如果從趙家宅和喬家宅引大青河水進(jìn)地道，水往低處走，自然就朝靖楊那邊流，跟大青河的走勢相同。因此，大人之需舉手之勞就可以淹沒靖楊?！?br/>
    “果真？”這下鄧川也興奮起來，“早就看那些鄭*隊不順眼，淹他們一下，他們大約就會出來迎戰(zhàn)了?！?br/>
    玉旒云也想：一次鬼使神差的洪水，只有鄭國那二皇子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一旦憤怒地來找樾軍算帳，那么樾軍也就有了還擊的理由。郭罡可真是夠陰險的！

    “靖楊既然地勢低洼，難道沒有排水溝渠么？”石夢泉問。

    啊，倒是少考慮了這點，玉旒云佩服摯友心思細(xì)密：“不錯，如果我們從這里引水下去，卻被他們從水溝直接引到了大青河，豈不是白忙一場？”

    郭罡道：“大人放心。靖楊地勢極低，大青河的河面其實還要比它的城墻高。靖楊人古來都是用溝渠引大青河水到城中來，汛期還要加固堤壩，防止河水淹沒城市。一旦靖楊發(fā)生汛情，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城市被水吞沒。河水還會繼續(xù)流過乾窯、歸平，黎茳等六個縣，才能在鎮(zhèn)海重新流進(jìn)大青河。一言以蔽之，我們從上游引水下去，靖楊是無法排洪的?！?br/>
    “那可好！”鄧川道，“倒時鄭國人氣急敗壞來攻打我們，外人還以為他們是‘睡不著覺怪床歪’，我們可就有理由將他們殺個片甲不留。那就――”

    “可是――”石夢泉打斷他，“靖楊無法排洪，就會化為一片汪洋。那靖楊的百姓將如何？”

    郭罡愣了愣：“石將軍不必多慮。靖楊自從成了邊境線，老百姓也跑得差不多了?！?br/>
    “那么乾窯呢？歸平呢？黎茳呢？”石夢泉道，“你不是說洪水要經(jīng)過六個縣才能重新進(jìn)入大青河嗎？難道這六個縣里也都沒有住老百姓？”

    郭罡詫異地看著他――玉旒云身邊的第一親信?！笆瘜④?，要成大事，怎么能夠有婦人之仁？”

    “你沒有妻兒，也沒有父母么？”石夢泉提高了聲音，眾人幾乎從沒見他動過怒。

    郭罡道：“不錯，老夫是孑然一身?！?br/>
    石夢泉冷笑一聲，身微微顫抖：“那么難怪你會想出如此計策！”他轉(zhuǎn)向玉旒云，直挺挺地跪下：“大人，卑職請大人一定不要聽信此人之言。若用此計，千百萬百姓將流離失所。大人攻下的將不是鄭國，而是一片荒灘，和遍野哀鴻?！?br/>
    玉旒云怔怔地看著摯友：哎呀，我求勝心切，竟然沒有想到！趕忙雙手相扶：“你起來，這是做什么？我們當(dāng)然不能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來人――把這個出口給我封了！”

    作者有話要說：哈哈，好吧……公孫老狐貍，這個郭罡就是老黃鼠狼了……

    周末有事，不一定寫……

    修改錯別字

    此外，因為之前修改了前40章，這次也順便把后面連不上的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