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祿衡在醫(yī)院的地下車場等了將近半個小時(shí)，溫庭的電話又打不通，他急的撓頭打轉(zhuǎn)，瞻前顧后不知在害怕什么。又過了十來分鐘，蔣翊終于出現(xiàn)，他馬不停蹄的迎上去說：“我的祖宗誒！你干什么去了？”

    蔣翊沒好氣的斜他一眼：“溫庭讓你送我回家，又沒規(guī)定你必須幾點(diǎn)送到，急著投胎呀？”

    “這不明天公司還有不少事兒嗎，我送完你還得回醫(yī)院等他指示！”

    “就這樣？”蔣翊瞇著眼睛想了想，沉聲道：“宋祿衡，你又背著我鼓搗什么壞事兒呢？”

    “我沒有！我就是敢也沒那腦子呀！”

    “我巴不得你永遠(yuǎn)是個聽話的傻.逼！”

    “……”

    車廂里忽然彌漫著一股詭異的氣息，蔣翊沒再說話，單手撐著額頭，若有所思。

    她微一低頭，不經(jīng)意的掃了眼倒車鏡。

    “你認(rèn)識韓野嗎？”蔣翊冷不防的問道。

    “……??？”

    “你認(rèn)識?！?br/>
    宋祿衡扭頭看著她。

    “停車！”蔣翊忽然大聲叫道。

    宋祿衡嚇得打個激靈。

    蔣翊扭過身子一把奪過方向盤，車身直晃，東倒西歪。

    宋祿衡還來不及問她想干什么，可無意中也看到倒車鏡里呈現(xiàn)的畫面。下一秒，腳下的油門不松反踩，很狠給了一腳后，車像箭一樣竄了出去。

    前面的車集體急剎，爆出一片叫罵。

    宋祿衡還在僵持，死活不讓她下車。

    “溫庭的話你聽是不聽？”

    “聽！”

    “溫庭聽誰的話你知道嗎？”

    宋祿衡：“……”

    “馬上停車！”

    “吱嘎”一聲，輪胎在石灰地上劃出一道猙獰的黑痕，前面的司機(jī)都探出頭破口大罵，唯獨(dú)后面的白色捷豹安靜的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蔣翊頭也不回的推開車門，面無表情的向捷豹走去。

    車窗黑黢黢的一眼望不進(jìn)去，她用指關(guān)節(jié)敲打駕駛室的玻璃。

    車窗慢慢降下，韓野的臉隨之露出。

    “好久不見?！笔Y翊笑著打招呼。

    “你好蔣翊。”韓野點(diǎn)點(diǎn)頭，要說什么，卻見她一雙色彩斑斕的貓眼越過自己，筆直的朝副駕駛的人射去。

    似笑非笑，深不可測。

    “介意我跟你的車走嗎？”蔣翊說。

    韓野但笑不語，轉(zhuǎn)頭看著溫茉，讓她決定。

    蔣翊冷笑的勾勾嘴角，不等溫茉點(diǎn)頭，直接繞過車頭，拉開后座車門。

    這時(shí)，宋祿衡找死的攔了一步，“送你回家是我的任務(wù)，你和韓野走了我怎么交差？”

    “你給我滾開！”蔣翊怒罵。

    宋祿衡虎著臉一動不動。

    蔣翊“蹭”一步上前擰住他胳膊，待宋祿衡反應(yīng)過來后疼的嗷嗷直叫。蔣翊置若罔聞，反剪在他背后，只用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在他耳邊咬牙切齒：“宋祿衡，你再聽他的話也不該把心眼用在我的身上！你最好祈禱我發(fā)現(xiàn)不了什么，否則我們新仇舊賬一起算清！”

    說完揚(yáng)手把人丟了出去。

    車載音樂里放著一首西班牙的老歌，是溫茉一貫的品味。

    “你回來多久了？”蔣翊問韓野。

    韓野說：“有一周了?！鳖D了頓，眼神從后視鏡里準(zhǔn)確無誤的捉到她的手腕，又道，“手表已經(jīng)不在你手里了嗎？”

    “在，一直都在?！笔Y翊咧嘴笑笑，這才想起已進(jìn)當(dāng)鋪的手表，不露痕跡的轉(zhuǎn)移話題。

    “今晚你爸和溫庭留在醫(yī)院？”對溫茉說。

    溫茉頭也不回，后腦勺對著她：“一個在，一個回家了。”

    “你弟弟可不會照顧人！”

    溫茉愣了愣，扭頭看著她的眼睛說：“他在身邊就好，媽媽不需要他做什么，只要睜開眼睛看到他就好?！?br/>
    蔣翊一怔，注意到她身上披著的淺灰色軟皮外套，心里頓時(shí)燃起了一撮火冒。

    漸漸的，她發(fā)現(xiàn)溫茉的眼睛里也有一撮。

    四目相對，一觸即發(fā)。

    “出息呀！”蔣翊陰陽怪氣的說，“才幾天不見，學(xué)會發(fā)脾氣啦！”

    “我不想和你生氣！”

    和你這種人生氣！

    “那你這副死樣子是做給誰看呢？”

    溫茉打小就沒有脾氣，軟弱的像團(tuán)任人搓捏的泥巴，可這會兒泥巴竟敢直面烈火，她對上蔣翊眼睛里轟轟烈烈的東西毫不畏懼，沉默的過程中似在把心中積怨已久的東西一股腦全挖出來，勢必傾倒干凈才肯罷休。

    “你永遠(yuǎn)都學(xué)不會好好說話?！睖剀云届o的聲音中有三分憎惡與七分慍怒。

    蔣翊挑眉。

    溫茉道：“打你上次從我家離開，我媽就病了?！?br/>
    “你是想賴我呢？還是想說我湊巧在你媽犯病之前去了？”

    韓野想打圓場但不知如何插嘴，最后默默的關(guān)了音樂。

    “蔣翊你可以不要一張嘴就像全天下的人都欠你一樣嗎！我真搞不明白，為什么從小到大你唯獨(dú)看我不順眼！”溫茉的聲音在音樂結(jié)束后剎時(shí)沸騰起來。

    “誰主動看過你！少他媽給自己臉上貼金！”

    “那你主動看過溫庭嗎！”

    蔣翊冷笑，“他愿意和我睡一張床上！他愿意為我鞍前馬后！他愛我！他犯賤！他自己都沒有怨言，你有什么資格在這打抱不平！”

    溫茉氣的渾身發(fā)抖，她聽的一字不落，話到耳中如箭穿心。

    她嘴唇緊抿，瞪大眼睛，看著這個令自己最親最愛的弟弟神魂顛倒的女人，看著這個時(shí)刻釋放卑鄙惡毒的女人，她忍了她這么多年，她受了她那么多氣……此刻，她想爆發(fā)、想泄憤，想像她一樣用言語殺人。

    “蔣翊，我再不濟(jì)也比你要臉！”溫茉抬起了永遠(yuǎn)低垂的下巴，逼視著蔣翊的眼睛，一字一頓狠狠說道：“我不會十五歲抽煙喝酒、十八歲流連賭場！我不會拿自己家三間大宅當(dāng)賭資輸個精光！我不會把自己的親爹氣出心臟??！我更不會被母親鄙棄，眾叛親離！”

    人的軟弱絕非沒有底線，一旦反抗，無堅(jiān)不摧。

    狹小的空間里，突然爆發(fā)出一聲尖叫，溫茉的尖叫。

    蔣翊齜牙咧嘴的跳起來，伸手狠狠扯過她的頭發(fā)，另一只手撈過去捏住她的下頜，讓她在自己厲如尖刀的指甲下動彈不得。

    “溫茉，告訴我你有幾條命？”

    韓野見勢緊急剎車，“蔣翊你松手！有話好好說！”

    蔣翊扯動嘴角，陰測一笑，手上使力：“說話啊，你不是很能說嗎！”

    溫茉疼的直流眼淚，可倔強(qiáng)的一聲不吭。

    僵持不下。

    韓野火速推開車門去拉蔣翊下車。

    “你也太沒有分寸了！”韓野低聲喝道：“你是受過特訓(xùn)的人，怎么好意思和她動手？好歹看在溫庭的面子上，至于嗎蔣翊！”

    蔣翊氣得直淌冷汗，眼中大火有燎原之勢。

    溫茉捂住險(xiǎn)些脫臼的下頜，吸了吸鼻子，推門下車。

    韓野一怔，快速擋在兩人中間，直推溫茉回去。

    溫茉看著蔣翊，對韓野說：“你先上車，我有話想單獨(dú)對她說?！?br/>
    蔣翊咬著后槽牙，一忍再忍。

    韓野怕蔣翊繃不住再動手，剛才她已經(jīng)很給面子的松手下車，韓野不敢再多話，也不敢回車?yán)铮尦隽艘欢巫銐騼扇苏勗挼木嚯x。

    溫茉皮膚白，兩腮有明顯的指痕，已經(jīng)紅腫，疼的合不攏嘴，但她沒當(dāng)回事，一個字一個字很慢的說，“蔣翊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從小到大我媽媽對你如何？你和溫庭一有矛盾，她哪次不是向著你說話？她理解你但不喜歡你，可她一直在強(qiáng)迫自己接受你。就算你父母都放棄了你，可我的父母卻沒有，為什么你知道嗎？因?yàn)槲业艿軔勰?，他死活都離不開你，可事到如今，只有我弟弟一個人還堅(jiān)持留在你的身邊。可我發(fā)現(xiàn)你是千年的鐵樹，他就算放棄了事業(yè)背棄了家庭可依然無法暖你開花！我不能不替他感到悲哀！”

    話中某個字眼閃著雷光在蔣翊的頭頂劈開。

    她心里生寒，卻避開重點(diǎn)故作姿態(tài)：“到底不是我把你媽氣住院的！”

    “你簡直無藥可救！”

    蔣翊陰笑，“還要說什么，一次解決掉?！?br/>
    溫茉也笑，邊笑邊流淚：“溫庭從工作那天起就籌備著百年城廣場的項(xiàng)目，這三年他在外面磕頭搗蒜，在你面前還要受盡委屈，這些我和我的家人都可以不在意，但為什么溫庭達(dá)成所有業(yè)績的受益人都變成了梁更生的名字！為什么！你告訴我為什么！”

    “誰？你誰說！”

    “梁更生！”溫茉歇斯底里：“他三年的心血！他升任董事局前最重的考核項(xiàng)目！一夜之間都變成了梁更生的！”

    “……”

    “蔣翊，事情已經(jīng)這樣了，我們都無法再改變什么，我求你，我只求你，從這一刻開始善待溫庭，善待她的父母！”

    蔣翊雙腿僵硬，剛拔一步就閃個踉蹌，險(xiǎn)些跌倒。

    溫茉說完狠狠揩掉眼淚，決絕的轉(zhuǎn)身上車。

    韓野很快走了過來，他看到蔣翊面無表情，但是身體里最堅(jiān)硬的部分，支撐她囂張跋扈的部分像被一招砍斷，搖搖欲墜。

    “怎么了？”韓野扶住她，擔(dān)心的問。

    蔣翊平復(fù)了大約一分鐘的時(shí)間，笑著說：“你送溫茉回家，我沒事。”

    “那你呢？”

    “我回趟醫(yī)院?！?br/>
    韓野不說話了。

    蔣翊站直身體，不露聲色的對他說：“今天的事情你當(dāng)作不知道，不可以告訴溫庭，能做到嗎？”

    “好?！?br/>
    ——

    蔣翊打車回到醫(yī)院。

    走廊里靜悄悄的，她隔著病房的一扇小窗，看到溫庭一動不動的守在肖潺的床前。

    他的脊背微微佝僂，雙手握拳抵在額頭，背影孤單無助的讓人揪心。

    她雙手握拳，捏的骨節(jié)發(fā)響，百爪撓心。

    為什么是梁更生？溫茉所說的受益人只會在董事局的機(jī)密文件里出現(xiàn)，為什么會有他的名字？

    迷霧重重。

    蔣翊真想把溫庭抓出來揍一頓，再好好問問他為什么。

    但是她沒有，她不忍心打擾他。

    垂頭喪氣的走去病房外的長椅上坐下。

    不知過去多久，她慢慢閉上眼睛，身體一軟，腦袋無意識的倒向座椅扶手。

    很快夢就來了。

    在夢中，她一點(diǎn)沒覺得疼，因?yàn)橛幸粋€溫?zé)岬拇笫滞蝗簧爝^來包住了硬邦邦的扶手。

    蔣翊不知躺在了誰的掌心上，隨后耳邊傳來了喃喃的說話聲。

    一個人的聊天聲。

    她拼命想要聽清。

    “我愛你……”只有最后一道，清晰的聲音在她耳邊綻放。

    再醒來的時(shí)候，蔣翊發(fā)現(xiàn)自己在賀麒辦公室的小床上。

    “我怎么睡這了？”

    “溫庭半夜抱你來的?！?br/>
    蔣翊揉著太陽穴，“他媽好點(diǎn)了嗎？”

    賀麒說：“我還沒去看，母子倆正說話呢，不讓人打擾?！?br/>
    “是說話還是訓(xùn)話？”

    賀麒笑了笑，見蔣翊起身下床，她說：“你呆這等他，不許去添亂?！?br/>
    “亂？”蔣翊忽然冷笑出聲，瞪大眼睛說，“什么亂？哪里亂？”

    賀麒有一瞬的恍惚。

    再回神時(shí)，已經(jīng)不見了蔣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