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7)
一路上的風(fēng)景，是悅目的，農(nóng)人在天地里不停的勞作，牛兒在小河小溝邊，悠閑的吃著草，莊稼在拼命的吸收陽光，向上生長。請記住本站的網(wǎng)址：。(。純文字)大自然的一切，是那么一成不變，似乎今天和昨天，沒有什么兩樣。
王一鳴坐在車子里，透過車窗，打量著依然秀美的山水，思考著自己所看到、聽到、想到的一切，他的心情，越來越沉重。眉頭也緊鎖著，不是眼睛的框架擋住了一切，起了一定的掩飾作用，他的不快，可能會影響到別人。
兩個多小時后，汽車就下了高速公路，進(jìn)入龍江市的地面。在高速公路的出口處，龍江市的市委書記和市長，帶著一大幫子人，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的站在那里了。
人家那么熱情，必要的客氣還是少不了的。
王一鳴就下去，和趙經(jīng)天、鄭天運一起，和大家一一握手，然后上了車，在龍江市的警車帶領(lǐng)下，一路拉著警笛，就進(jìn)了城。
這是王一鳴第一次到龍江，他好奇的打量著街道兩邊的建筑，發(fā)現(xiàn)這個山區(qū)的小城，風(fēng)景特別好。整座城市，處于群山懷抱之中，山腳下應(yīng)該是幾千年形成的沖擊平原，沿著彎彎曲曲的小龍江，拉開了城市的框架。街道整齊，干凈，完全看不出這是一個地處礦區(qū)的城市。城里的樓房，標(biāo)準(zhǔn)并不低，到處是裝飾豪華的小別墅，一棟一棟，彰顯著這個城市的富有。到處是酒店、歌舞廳、桑拿店招攬顧客的大牌子。店門口，卻干干凈凈的，一看就是關(guān)門歇業(yè)的樣子。王一鳴想，是不是因為自己的到來，當(dāng)?shù)毓蔡崆巴ㄖ慕Y(jié)果?？磥碜约簛磉@一趟，又影響了當(dāng)?shù)夭簧偃苏５纳?。他們不想讓大官們看到他們的原生態(tài)。怕招來無端的打擊?，F(xiàn)在從上到下，都是這樣應(yīng)付的。
時間已經(jīng)是中午十二點了，所以先住下來，吃飯、休息。
午餐早就安排好了，就在龍江大酒店的包廂里。龍江市的市委書記和市長，在家的主要領(lǐng)導(dǎo)，全體出動，都來和王一鳴打招呼。
這些人，王一鳴幾乎都不認(rèn)識，但是，他們通過看電視，都認(rèn)識王一鳴。所以一個一個，都謙虛的彎下腰，握著王一鳴的手，不停的晃著。臉上帶著最燦爛的笑容，都想給王一鳴留下個好印象。
鄭天運就不一樣了，他來無數(shù)次了，許多市級領(lǐng)導(dǎo)，他都能叫得出名字，所以，圍著他轉(zhuǎn)的人，更多，大家也更隨意。
王一鳴這個包廂，坐了十幾個人，由市委海親自作陪。秦書海看著也就是五十多歲，原來做過省政府的副秘書長，在龍江市先做了市長，后來又做了市委書記，在龍江也已經(jīng)六七年了。到省里開會的時候，他還沒有拜見過王一鳴，所以這一次，是雙方的第一次正式見面。
酒上的是茅臺，煙是軟中華。菜都是當(dāng)?shù)氐囊拔叮磥頌榱私裉斓慕哟?dāng)?shù)攸h委政府，還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大家一路辛苦，看著這么多好吃的，也確實對胃口，于是推杯換盞，把手言歡，氣氛確實很熱烈。
席間敬酒的一輪又一輪，因為是中午，王一鳴就很節(jié)制，只是象征性的沾了沾嘴唇，大家看他這樣收斂，也都不敢放開性子，于是喝了幾杯，就埋頭吃飯。晚飯后休息了一個小時，到了下午兩點，大家換了車子，就又出發(fā)了。
因為下午走的路，不少是山路，所以大家都換了越野車。小邵本來就開著越野車，跟在整個車隊的后面。那些廳局長，有帶著自己的越野車來的，也有沒帶的。加上天倫集團的人，大家都上了龍江市政府調(diào)來的十幾輛豐田越野和三菱越野，整個車隊，有二三十輛，前面由警車開道，一路呼嘯著，開出了城市。
王一鳴邀請趙經(jīng)天上了自己的車子，這是一輛新的八缸的豐田大越野，高大平穩(wěn)，比其他的車子，顯得更結(jié)實厚重，也更安全些。
前面坐著的是自己的秘書小龔。他一直就和小邵在后面的車隊里。秘書嗎，領(lǐng)導(dǎo)去哪里，你就要跟到哪里。
透過車窗，一路上看到蜿蜒的山間小道，這里到處是崇山峻嶺，整個公路，其實都是建在懸崖邊。這樣的情況下，車隊的速度想快也快不了。為了安全，估計當(dāng)?shù)氐慕痪块T，提前也封閉了公路，因為對面看不到任何車子經(jīng)過。按說正常的情況下，在這里，到處應(yīng)該是那些大型的貨車，集裝箱車，轟隆隆而過，蕩起了滾滾塵土。
車子一路盤旋，顛簸了一個多小時，就到了一個峽谷里。這里到處是刀削斧劈似的山巒，非常險峻，天空中不時有老鷹在盤旋，警惕的看著這一長串的車隊，不知道這些人類，又想干什么事情。
耳朵邊傳來的是轟隆隆的聲音，像是有千軍萬馬，拼命廝殺。這種聲音是從腳下幾百米的深處傳上來的，那是千百年來奔騰不息的小龍江水咆哮的聲音。
這里就是規(guī)劃中的小龍江水電站選址的地方。王一鳴和趙經(jīng)天聽了技術(shù)人員的介紹，點了點頭。對這些專業(yè)性很強的問題，王一鳴輕易不會發(fā)表意見。因為那不是自己的特長，說出來的話，有可能貽笑大方。當(dāng)領(lǐng)導(dǎo)的，就是要有自知之明。
趙經(jīng)天對這個，是非常熟悉的，他安排跟從的水電開發(fā)集團的老總說，我看可以，盡快上報國家發(fā)改委、水利部和環(huán)保部，爭取早日開工。
其實像這樣的大工程，西江省里已做了多年的準(zhǔn)備了，技術(shù)人員勘探了一年又一年，各種材料也上報了國家各有關(guān)部門，但是，遲遲就沒有了下文。因為最關(guān)鍵的資金，沒辦法落實，才不得不一年推一年，現(xiàn)在有了天倫集團這樣財大氣粗的央企，人家有的是資金，背后是幾家國有大銀行做后盾，想貸多少就可以貸多少，自然雙方是一拍即合。
此前的協(xié)議王一鳴看過，雙方是要組建一個股份制公司，其中天倫集團占股百分之八十，西江省投資集團公司占股百分之二十，總投資達(dá)到230億元，計劃六年全部建成，投產(chǎn)發(fā)電。
對這些，王一鳴不關(guān)心，自然有人去關(guān)心?，F(xiàn)在建設(shè)水電站的技術(shù)，已經(jīng)非常成熟了，只要有錢，什么事情都能辦成。王一鳴關(guān)心的是，那么多的水庫移民怎么辦？這個是整個項目順利開工最關(guān)鍵的問題。因為水電站的建設(shè)，牽涉到了十幾萬移民的安置。移民安置不好，老百姓會鬧事的。
特別是西江這里，民風(fēng)淳樸，水庫移民，牽涉的都是當(dāng)?shù)氐纳贁?shù)民族，他們要離開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改變原來的生活方式，本來就不是非常情愿的事情。政府安排的好了，他們的抵觸情緒還小一點；安排的不好了，真是要出大事情的。王一鳴有在基層當(dāng)市長的經(jīng)歷，他知道，這農(nóng)村工作，千頭萬緒，要非常細(xì)致才行，哪一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最后都有可能演變成大問題。
按照計劃，看過大壩的選址，車隊就要回市區(qū)了。但是，王一鳴提議，車隊順著小龍江，往上游一路看一看，了解一下移民的生活情況。
大家看他已經(jīng)決定了，他又是最大的官，自然誰也不能反對，于是車隊一路前行，向深山老林里開去。當(dāng)?shù)嘏阃墓賳T，連忙一級一級向下傳達(dá)，要求做好準(zhǔn)備。
越往前走，路越窄，路面也坑洼不平。都是毀損嚴(yán)重的山區(qū)公路。因為前面沒有實行交通管制，時不時的還有車輛開過來，雙方會車的時候，就非常危險。
小邵畢竟是多年的老司機，小心翼翼的，把車子開過去，為了不分散他的精力，王一鳴和趙經(jīng)天，也不再說話，透過車窗，二人看著外面的風(fēng)景。
龔向陽雖然也是山里的孩子出身，但他的老家，是大西北，那里到處都是黃土高坡，沒有親身經(jīng)歷過這種穿行在懸崖峭壁邊的感覺，一低頭，看到的都是看不見底的萬丈深淵，車子要是翻了下去，肯定是車毀人亡。在這里開車，就和在鋼絲上跳舞一個感受。車子也晃來晃去，搞的眼睛都暈了，于是他干脆閉上眼睛，省得心慌。
車子行進(jìn)了幾公里，王一鳴看到，半山腰里有一塊平地，坐落著十幾棟房屋，看來是個小山村，于是就讓司機停下車，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他一下來，車隊馬上就靠邊停下，大家也紛紛下了車。
王一鳴陪著趙經(jīng)天往前走。后面跟著的市委海和市長劉漢基，也連忙加快了步子，跟了上去。大家前呼后擁，就到了一個院子里。
說是院子，其實連圍墻都沒有，山里人家，土珍貴，磚頭很難從山下運上來，所以蓋幾間房子，能遮風(fēng)避雨，就行了。院子里拴著一條狼狗，不大，怯怯懦懦的看著一大幫子人，可能狼狗平常也很少見到這么多的人，又有那么多的車，自己首先就怯陣了。咬了兩聲，算是向主人提了一個醒，就算盡到了責(zé)任，甩著尾巴，原地打著轉(zhuǎn)，做出一副討好的姿勢，就不再吭聲了。
聽到來了人，房子的主人連忙迎出來，王一鳴一看，是個五六十歲的男人，精瘦精瘦的，頭發(fā)都有些花白了，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像是雕刻出來的，皮膚粗糙，一看就是正經(jīng)的山里人，純樸，見了生人，不會說話，只是張著嘴，手足無措的互相搓著手，尷尬的笑著。
秦書海忙介紹說：“老鄉(xiāng)，這是我們省里的王書記，他來看望你老人家了?！?br/>
老人忙說：“好，好，謝謝了，謝謝了?！闭f完忙去屋子里拿板凳。隨行的工作人員連忙去幫忙，七手八腳的，就抬出來幾張板凳，張羅著讓領(lǐng)導(dǎo)們先坐下，其他的人，就站在一邊。
省里的電視臺和市里電視臺的記者們，忙擺好攝像機，擠著眼睛，開始撲捉他們需要的新聞鏡頭。
王一鳴和老人握了握手，問候說：“老人家，你身體還好吧？”
“好，好，都托政府的福，身體棒著呢！一年到頭，沒有得過病，連感冒發(fā)燒都很少，我們山里人，身體瓷實，不像城里人，身體金貴?！崩先嘶卮鹬?br/>
“你們家里有幾口人？”
老人怔了一下，不好意思的說：“就我自己，我是個單身漢。”說完，低下頭，顯得很局促。
王一鳴看他這個樣子，知道不好再問下去了，于是換了一個話題說：“你平常里靠什么生活？當(dāng)?shù)卣畬δ銈冋疹櫟娜绾?？?br/>
老人說：“山里還有半畝水稻田，三畝多的坡地，可以種包谷，這些打的糧食，夠吃了，平常里到山上可以打獵，挖中藥，弄幾個活便錢，買點鹽巴，日子還過得去。”
王一鳴問：“你自己，一年能有多少收入啊？”
老人說：“誰算過！我們山里人，知道日子能過下去就行了，至于一年能夠掙多少錢，誰也不操那個心，因為也沒有錢，買件衣服，買點醬油醋之類的，就沒有了。想掙了也容易，去一趟山里，就掙個幾十塊了?！?br/>
看起來，他對自己的生活還是很知足的。
王一鳴又問他，知道不知道建設(shè)水庫，要移民搬遷的事。
他說：“知道，十幾年前就聽說了，但一直沒見落實。都是說快了快了，以后就沒了下文。不知道國家怎么回事?！?br/>
王一鳴說：“你愿意還是不愿意搬遷？”
老人撓了撓頭皮說：“咋說呢？也愿意也不愿意。如果政府給的條件好，我今后的生活比現(xiàn)在有提高，生活又有保證，當(dāng)然愿意搬遷。如果給的條件不好，還不如我現(xiàn)在的生活，我就不愿意了。我們山里人，住在這里，也習(xí)慣了，整天守著大山，想弄幾個錢，進(jìn)山就可以弄到，什么野味，中藥，我們這里多的是，拿到家里，就有人上門收購。不用出門，就可以換成錢，我們的生活是沒有問題的。到了山下，別的地方，我們沒有別的謀生的本事，想再回來，就不可能了?！?br/>
王一鳴點了點頭，說：“你說的有道理，關(guān)鍵是滿足你們的條件，安置好，讓你們滿意?！?br/>
這個時候，院子里已經(jīng)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婦女，小孩，探頭探腦的，在院子里圍了一圈。當(dāng)?shù)氐拇彘L也來了。他在自己家里，看見一長串的車隊停了下來，就連忙往這邊趕。
村長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矮矮的個子，很壯實，頭發(fā)像是鋼針，一臉絡(luò)腮胡子。看見這么多大官，他也搞不清誰是什么官，于是一律的稱呼：“領(lǐng)導(dǎo)好，領(lǐng)導(dǎo)辛苦了！”可能都是從電視上學(xué)的。
王一鳴握過他的手，就讓他介紹一下整個村的情況。
村長說：“各位領(lǐng)導(dǎo)，我匯報一下啊，我們這個村，叫半坡村，就是因為它地處山的半山腰，具體什么時候開始叫這個名字的，老人說，是從清朝開始的。我們的先祖為了逃避仇人的追殺，才來到這深山老林里落戶，聽說來的時候，就一戶人家。后來和附近的村民通婚，繁衍了一百多年，到了現(xiàn)在，就成了幾百人的村子?，F(xiàn)在這十幾戶，只是一部分。周圍還有五六個村子，也是我們同姓同族的，都是一個祖先繁衍下來的。大家散居在這個山窩里，方圓十幾里，都是一個姓。整個村有三百四十多口人，現(xiàn)在到外面打工的，有一百多人，留在家里的，都是年紀(jì)大的老人和孩子，年輕一些的婦女，也去山下打工了。他們有的在礦上，有的在城里，只有逢年過節(jié)的時候，才回來看看。所以現(xiàn)在村子里，看著是冷冷清清的?！?br/>
王一鳴問：“你們村經(jīng)濟情況怎樣？”
村長說：“我們上報的收入，一個人一年算一千貳佰多元吧，也是瞎估計的，你也知道，沒法算清楚，只能是個大概。一頭羊，一只雞，都要算個價錢。說實話，我們是個貧困村，村子里光是娶不到媳婦的光棍漢，就有四十多個。附近村子里的姑娘，都愿意下山，嫁到平原去。山里的姑娘到城里打工，認(rèn)識了城里的小伙子，更喜歡留在城市里。所以我們這里，最缺乏的就是女性。有的人找不到媳婦，就掏錢買。全村買來的媳婦，就有十幾個了。有的過了一段時間，就跑了。生了孩子，能夠留下來的，也有五六個。沒辦法，我這個村長也是盡力了?！?br/>
旁邊的市委海連忙插話說：“給你們的救濟，都能按時收到吧？”
“能，感謝政府，每年我們都有救濟的面粉，大米，還有錢，現(xiàn)在一年一個人有三百多塊錢了，冬天冷的時候，還有棉被，大衣，鄉(xiāng)里都準(zhǔn)時下發(fā)?！?br/>
王一鳴看談的也差不多了，就站了起來，說：“你帶我們到村子里走走，多看看大家吧！”
村長說：“好，好，村子里很少見到上級領(lǐng)導(dǎo)來，大家都等著呢！”
于是一群人就往外走，進(jìn)了附近另外一戶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