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落日的余暉里，外環(huán)高速承載著匯聚而來的車流，伴隨著相繼出現(xiàn)在視野里的一座座高架立交橋，S市的現(xiàn)代氣息撲面而來。

    原本興趣盎然的女孩子迅速地陷入了安靜。她望向車窗外的眼神迅速變得干癟。

    陸凱文伸出手在女孩的手上握了握。

    “我們到家了。親愛的，這是一個讓人留戀的城市。讓自己喜歡它吧，這里有你的朋友，有你的快樂。傻孩子，他不是你的全部，他已經(jīng)不再是你的糾結(jié)了。答應(yīng)我，愛上這里，愛上這里的一切。”陸凱文一邊目視著前方一邊攬過女孩，他在女孩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

    女孩漸漸地變得柔軟，變得松弛。她漸漸挺直了身體。

    “對。這里有寧宇，還有李曉白、閔薇。這里有我的同學(xué)們。我們回家了?！迸⑴d奮地喊起來。她似乎在給自己打氣。

    “還有我。我才是最重要的。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你給我牢牢記住?！标憚P文附和著女孩的情緒。

    “討厭。開快點。我要趕緊回去洗澡。這種桑拿天氣太討厭了?！迸⒍汩W著羞澀和尷尬。

    “好勒。我們回家。”陸凱文用力踏上了油門。

    汽車歡暢地沖進漸漸濃厚的暮色里。

    提著行李走上樓梯的陸凱文在蘇晴歡快的喊聲里頓住了自己的腳步，沖在前面的女孩戛然而止的尾音讓他有了警惕和瞬間涌起的困惑。

    “怎么了？”陸凱文的腦海中迅速升騰起困惑。他疾步?jīng)_上去，

    3樓的樓道里有著讓他不得不收住腳步的情景。

    “蘇晴，我終于等到你們了。我想來看看，本來沒指望等到你們回來。一路上辛苦了吧?！闭驹?01門前的寧飛揚搓著手，綻放的笑容里有著緊張和興奮。

    站在臺階上的蘇晴手足無措，她的身體呈現(xiàn)著僵硬。

    陸凱文迅速地反應(yīng)過來，他跟上去攬住了女孩的腰，他幾乎是一只手把女孩抱上了3樓。

    “寧總。讓您久等了吧。歡迎。這是我的家，這是蘇晴的家。不知您想光臨哪一個？”陸凱文指著兩個門，他的語氣里裝著主人的氣勢。

    寧飛揚的眼里劃過驚異，也掠過欣慰。他看向陸凱文的眼神里有了太多的復(fù)雜。

    被攬在懷里的蘇晴還是一副沉浸在驚愕中沒有復(fù)蘇的懵懂模樣。

    “我可以進去看一看嗎？”寧飛揚的眼神停留在女孩的臉龐上。

    “可以。蘇晴，開門吧。寧總是客人，不能讓他這樣站在外面?！标憚P文附在女孩的耳邊輕聲地呼喚著。

    “不行！誰讓你來這里的？我這里不歡迎你?！迸⒓怃J的聲音突然爆發(fā)出來。

    陸凱文本能地側(cè)過頭去躲避耳邊的尖銳。他可以看到寧飛揚臉上浮現(xiàn)的尷尬和痛苦。

    緊了緊攬住女孩的手臂，陸凱文不得不擋在女孩的身前。

    “對不起了。她這是孩子氣。寧總，您參觀一下我的家吧。您請稍等，我把蘇晴先安頓好。她急著洗澡呢?！标憚P文陪著笑臉。

    “好，好。趕緊讓她洗澡，這天氣太悶熱了。你們又跑了一天的路。我真的沒想到會碰上你們。孩子，洗個澡解乏。”寧飛揚忙不迭地閃開道路。他也在訕笑著，興奮著。

    女孩子幾乎是被抱著閃進了門里。門迅速地被關(guān)上。

    寧飛揚興奮地在門前踱步。他的眼光在兩個緊鄰的門之間來回逡巡。他的臉上一直在綻放笑容。

    門再次被打開，陸凱文閃出來，門又重新被迅速關(guān)上。

    “對不起。她對你的到訪沒有準(zhǔn)備，失禮了。你請進。”陸凱文一邊忙著開門一邊陪著不是。

    寧飛揚一聲不響地跟進去，他忙不迭地瀏覽著這個他根本沒有想到的地方。簡單的陳設(shè)讓他幾乎不用費神去恭維。

    “凱文，這就是你的家？你什么時候搬來的？你原來的住處是怎么處理的？”寧飛揚快速地傾吐著自己的疑問和興趣。

    “我已經(jīng)在這里半年多了。原來那個家一直扔在那里呢?！标憚P文也在適應(yīng)著這個突然光臨的客人，適應(yīng)著他帶給自己的不適。

    寧飛揚突然伸出兩只手抓住了陸凱文的肩膀把他拉向自己，他緊緊擁抱住這個年輕人。

    陸凱文有些手足無措，可是他沒有推開對方。

    對方的動作讓他迅速地體會了對方的情感。

    “謝謝你，凱文。我真的沒想到你會這樣周到和細(xì)致。有你陪在她身邊，我完全可以放心了。我真的沒想到你會這樣安排，這樣做比任何行為都讓我感動。太好了。。?！睂庯w揚的聲音里有著難以掩飾的激動，甚至有了哽咽。

    陸凱文皺起了眉，他在抵抗著對方帶給自己的不適。對方語氣里的親情味道讓他有了反感。

    可是他還是猶豫著沒有做出反擊。

    此情此景也讓他有了淡淡的感動。寧飛揚的行為出乎他的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他始終是一個諷刺，始終是一個幸運兒。他和自己的母親有著難以理清的過去，更和隔壁的女孩有著無法割裂的血緣。

    這樣的血緣也把自己牢牢地拴住，自己無法掙脫，甚至無法掙扎。

    也許是感受到了對方的僵硬，寧飛揚離開了對方的身體，他用欣賞的眼光仔細(xì)審視著對方。

    陸凱文感受到的依然是諷刺和無奈。對方在用一種家長的眼神在審視自己，自己卻不能再用挑釁去刺激對方。

    在這里，在這個私人的空間里，對方就是對自己的提醒，提醒著對方特殊的身份。提醒著自己對方的優(yōu)勢。

    “對不起，我失態(tài)了。也許我沒有資格說這些，我太絮叨了吧，”寧飛揚終于恢復(fù)了清醒，也恢復(fù)了常態(tài)。

    “呵呵。沒什么！你始終是她的親人。我這里有純正的巴西咖啡，我給你煮一壺?！标憚P文淡淡笑著，他掩飾著突然彌漫開的尷尬。

    在一片靜寂中，在煮咖啡的沸騰聲音里，在漸漸彌漫的咖啡醇香包裹中，寧飛揚饒有興趣地參觀著自己能看到的一切。

    該有的生活設(shè)施都有了，可是單身男人的簡單依然是居室的主流。這里始終還是彌漫著一個單身公寓的氣息。

    “咖啡好了，請嘗嘗我煮的咖啡。”陸凱文在沙發(fā)邊站定，他等待著寧飛揚。

    寧飛揚施施然地坐下，他已經(jīng)克服了拘束，克服了心理上的障礙。

    品嘗著咖啡，兩個男士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凱文。三天后就是股東會了吧。我向你們表示祝賀了?！睂庯w揚打破了沉悶。

    “應(yīng)該是我們同賀。我盼望你這個真正的主人能夠出席?！标憚P文迅速回應(yīng)著。他毫不猶豫自己語氣里的譏諷和出乎自然的真誠。這兩種矛盾的情緒竟然在瞬間達到了和諧。

    “謝謝。我不去了。我準(zhǔn)備出去游歷。很多年了，我從來沒有獨自出去游歷。我想去曉芙的故鄉(xiāng)看一看。我。。。。”寧飛揚在悵然的語氣里頓住了聲音。

    陸凱文感到了自己身體里突然竄起的火焰，他強抑住自己的爆發(fā)。

    “不必了吧。我希望你不要去打擾她的一切。既然已經(jīng)拋棄了她，希望你自重。”陸凱文壓抑著自己的抖動。他發(fā)出了悶悶的聲音。

    “是的，我正在糾結(jié)。對不起，我又失態(tài)了。我只是一時有感而發(fā)，請原諒我的唐突。”寧飛揚有了慌亂，他拿起咖啡杯掩飾著。

    “其實對蘇晴也是一樣，你可以關(guān)心她，可是不應(yīng)該像今天這樣打擾她的生活。畢竟。。。她還沒有整理好你們之間的關(guān)系。希望你能給她時間?！瓣憚P文在漸漸放松。

    寧飛揚苦笑了一下。他放下了咖啡杯。

    “我知道。我這幾天一直在這個樓下徘徊，是小宇告訴我她住在這里的。我今天終于下決心上來看一看。沒有想到。。。我們還是碰上了。凱文，我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你知道嗎？”寧飛揚的眼里泛起了神采。

    陸凱文審視著對方突然泛起的生氣，判斷著對方的涵義。

    “凱文，幫我?guī)б痪湓捊o蘇晴好嗎？我之所以下了決心，就是為了要告訴她我的決定。就是要告訴她我和小宇的媽媽都希望她能忘記過去，都希望她能有一顆陽光的心去面對未來。我們希望她能幸福。一生都幸福！”寧飛揚的聲音帶起了由于激動而揚起的顫抖。

    陸凱文的審視目光在漸漸轉(zhuǎn)變?yōu)槿岷偷钠诖Ｋ遄弥?br/>
    寧飛揚緊張地盯住年輕人，緊張地追逐著對方臉龐上的細(xì)微變化。

    “這是我們共同的心愿。我愿意幫你轉(zhuǎn)達。請告訴我，你要我轉(zhuǎn)達什么話？”陸凱文終于開口。他似乎在轉(zhuǎn)換著角色。

    寧飛揚的身體明顯有了輕松，他毫不掩飾自己如釋重負(fù)的輕松。

    “謝謝你。請轉(zhuǎn)告蘇晴，我們做出了決定，明天我們就去辦手續(xù)。告訴蘇晴，這是我自愿選擇的人生。它是我對女兒的一份補償。告訴蘇晴，她可以試著去了解我這個虛偽的人，試著去理解我的不安。告訴蘇晴，她的過去是一種巨大的遺憾，但是我們一直愛著她。如果可以，我愿意用余生去證明一件事，那就是陽光一直溫暖著我們親愛的女兒。我們從來沒有要拋棄我們的天使。告訴她，為了她我們可以拋棄一切。凱文，這是我要告訴她的話，也是我的決心和選擇。我會無怨無悔地陪伴她，我會一直關(guān)注我的天使。拜托了。一定要讓她幸福?！睂庯w揚幾乎是一口氣地在傾述著自己的雜亂，幾乎是一口氣地在叮嚀。

    審視著在激動之余調(diào)整氣息的寧飛揚，陸凱文的內(nèi)心一點點地在沸騰。

    他似乎明白了對方的用意，又似乎沒有抓住對方話里的真正含義。

    但是，他能讀懂對方阻擋不住的情感和無匹的沖擊力。

    陸凱文甩了甩自己的頭，他真的想把頭腦中的雜亂揮出去。

    他真的不愿意對方充滿真摯情感的聲音殘存在自己的腦海里。

    閉上眼，回味著蕩漾在耳際的余音，陸凱文抵抗著自己的激蕩。

    “凱文。我告辭了。照顧好她。我等待著你們股東大會的好消息?！睂庯w揚站起來。

    陸凱文也站起來，他選擇了無語的相送。

    目送著寧飛揚走下樓梯的身影，他捕捉到了那個身影拖曳的躑躅和留戀。

    陸凱文站在門前的樓道上沉吟著，猶豫著。

    良久沉吟后的陸凱文終于抬手敲響了隔壁的門。

    門輕輕地打開，女孩穿著睡衣站到眼前。

    無聲的對視中陸凱文擠出了苦笑。

    “他明天要去辦手續(xù)。他讓我告訴你，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他要我告訴你，他一直愛著自己的天使。他要讓天使生活在陽光里。他要讓天使一直幸福。他無怨無悔?！闭驹陂T前的陸凱文控制著自己的聲音。

    女孩靜靜地聽著，她渾身散發(fā)著慵懶和沉靜。

    陸凱文等待著，等待著女孩的爆發(fā)。

    門被猛地關(guān)上，陸凱文的眼前女孩迅速地消逝，毫無生氣的鐵門映在了他的瞳孔中。

    陸凱文的心像被抽走一樣，他無力地扶住了門框。

    他在膽怯和猶豫中還是放棄了敲門的沖動。

    他似乎能感受到保險門后面的喘息聲，他沒有了走進去鼓動和撫慰的勇氣。

    他沒有了替女孩做主的勇氣。

    他能做的只是傾聽，傾聽門后面的聲音。

    傾聽一個女孩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