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是朱祁鈺為什么當時沒有等孫圭把汪憲帶回去會審的原因,三司都和太后穿一條褲子。
若拉去會審,汪憲只會在走一套過場后被無罪釋放。
孫太后頷首道:“徐卿家的意見,諸位以為呢?”
不出意外,內閣沒有被問到頭上,以陳循為主的五名輔臣依舊選擇一聲不吭。
至于說滿朝的文臣么,當然是一股腦的聲稱支持。
王驥是文人出身,他來做十團營的提督,文臣們是再滿意不過,這就相當于插手了軍政。
這種事,可是他們最希望的。
“臣等無異議。”
于謙靜默片刻,也選擇不發(fā)一言。
在他看來,王驥乃是以軍功封爵,三征麓川、平定甘肅,可謂戰(zhàn)功顯赫,由他提督十團營,這很合理。
于謙看不到任何站出來反對的理由,沒有任何東西值得他這么做。
“那好,便如此決定了,準奏?!?br/>
孫太后說完話,還著意看了看下首的于謙。
她很是納悶,于謙到底在盤算什么,都這個時候不跳出來反對。
于謙不是皇帝那一頭的嗎?
朱祁鈺心里很清楚,于謙只是忠于大明的江山社稷,從未奢望過于謙能站在自己這邊。
所以看見于謙毫無態(tài)度,朱祁鈺心底并不吃驚。
但也同時覺得,自己這個皇帝是時候站出來說句話了。
朱祁鈺瞇起眼睛,淡淡說道:“在太后眼里,大明有沒有朕這個皇帝是不是都行?”
確實是不能再不說話了,十團營是朱祁鈺的底線。
王驥的手一旦伸到十團營里,賞罰升賞全都他說了算,他怎么報,朝中那些文官便會怎么批。
到時候連這最后的安家之地都沒了,朱祁鈺的個人安危都無從保證。
所以這一次,必須站出來了。
孫太后沒有想到景泰居然會在朝會上下場,也是顯得有些驚訝,不過她很快就淡淡一笑。
“皇帝說這話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就是覺得太后一人可定朝會,朕在這坐著與否,好像都不重要了。”
朱祁鈺從御座上站起身,朝身后的孫太后揖身道:“既然太后與諸位公卿可定軍國大事,朕就先走了?!?br/>
“朕有些累了,回去吃喝一番,然后睡覺了?!?br/>
言罷,拍拍屁股便走。
朕撂挑子不干了。
這總行吧?
語落,滿朝的朝臣十分震驚的看著朱祁鈺從他們之間走出大殿,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孫太后一愣,連句挽留的話也沒有,滿臉冷笑,并不相信。
但是很快,她發(fā)現(xiàn)這個景泰皇帝方才的話并不是在裝蒜,因為這會兒,他已經走到大殿門口了。
門口的兩名大漢將軍想也沒想便躬身作揖,還是十分尊敬。
“住了——”
孫太后猛然間大喊一聲,整個大殿頓時鴉雀無聲。
“皇帝就這么走了,將哀家與滿朝公卿視作何在?”
“大明的皇家體統(tǒng),都被你丟盡了!”
“若是哀家早知道你是這樣的皇帝,如何也不會扶你登基!”
聽到這話,朱祁鈺腳下一頓,緩緩轉身。
“皇家體統(tǒng)?”
這是真給朱祁鈺整笑了。
“太后還好意思和朕說皇家體統(tǒng),上皇北狩,朕此前有沒有到慈寧宮來求太后去勸勸?”
“好,太后不去,朕去。”
“可是上皇呢,聽了嗎?”
“五天,御駕親征。如此荒唐的事,上皇都做得出來,他把大明的皇家體統(tǒng)當回事兒了嗎?”
“朕說一句大不敬的話,這大明的皇家體統(tǒng)從土木堡一戰(zhàn)后,就全都丟盡了!”
“將皇家體統(tǒng)踩在腳下的不是朕,是在大同、宣府叩關叫門的太上皇!”
“朕何曾求著太后讓朕當這個皇帝了?”
孫太后睜大了眼睛,張嘴正要說話。
“若是太后看朕不順眼,趁早將朕換了,軍國大事,太后與袞袞諸公商議就是!”
“大明朝此后,需要太后便不需要皇帝了!”
言罷,朱祁鈺再沒有一刻停留,抬腳邁出奉天殿。
在他身后,是滿臉愕然的群臣。
孫太后被這一番話駁斥的啞口無言,朝臣們也自覺臉上無光,連徐有貞都不聲不響退回班列。
正統(tǒng)皇帝帶著人出關送人頭,這確實沒法洗,民間眼下都對這種行為深惡痛絕。
倒是于謙,臉上露出了些許的耐人尋味。
最終,王驥提督十團營的事,還是沒有敲定。
原因只有一個,景泰皇帝掀桌子不玩了。
正主走了,奉天殿上也沒什么好再議的了,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大家心里都明白,沒皇帝什么事都干不成。
無論太后如何決定,無論內閣及群臣是否意見統(tǒng)一,最后沒有景泰皇帝的的御批,一切都無法付諸實行。
有沒有太后,朝政都可以繼續(xù)。
沒了皇帝,他們一件事也辦不成。
太后雖然垂簾聽政,文臣們雖然話語一致,但是最終決定權,在于坐在皇位的那個人。
這就是在封建社會里,皇權的絕對權威。
經過少時的沉寂,于謙決定站出來解決如今朝政的亂局,畢竟大敵已經突破紫荊關了。
“啟奏太后,臣代理兵部尚書于謙,有本啟奏。”
孫太后仍處于震驚,坐在簾后仿若未聞。
“太后,臣于謙有本啟奏?!?br/>
孫太后輕撫胸口,喃喃道:“講、講…”
“臣以為,十團營如今已經熟悉石亨等將領的統(tǒng)帶,何況,京師戰(zhàn)守之策已定,不容輕易更改?!?br/>
于謙繼續(xù)說道:“輕易換將,觸犯兵家大忌,對守城將士的軍心是極大打擊,于守衛(wèi)京師不利?!?br/>
“臣提議,王驥久經善戰(zhàn),可以提督京營。一則率領南京備操軍充實京營編制,二則也可重新整頓京營!”
于謙出來打圓場了。
實際上,也不是什么圓場,這是一個令朱祁鈺和文臣們都能滿意的折中方案。
文臣還是插手了軍政,畢竟那可是京營。
至于朱祁鈺,安身立命的十團營也得到保障。
這是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吏部尚書王直和戶部尚書金濂立即出來異口同聲的贊同。
“臣等贊同于尚書的提議,以王驥提督京營。”
孫太后嘆了口氣,只好如此。
至于說朱祁鈺,這個辦法也沒有什么理由再去拒絕。
畢竟現(xiàn)在最要緊的事是守住京師,保住自己的小命,折騰太多萬一影響歷史結局,就不好了。
這個王驥之所以能起家,正是從朱叫門而起,現(xiàn)在武勛于土木堡一戰(zhàn)覆亡,更不是輕易能板正的。
文臣插手軍政已深,還是先保住自己這一畝三分地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