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什么?”一個少年注意到宋佚,朝他道:“這老太婆不知哪里來的,是個瘋子,幾次偷我們的東西,警告過她不許進村還要進,今天她又來了,我們把她趕出來,再給她個教訓。”
從村子里一路趕到這兒?也夠遠了……
砰――
突然,不知誰一腳踢起路邊石子,從那老太婆的額頭上劃過,一聲輕響,鋒銳的石片頓時讓她額頭見了血。
“嗚,嗚――”
老太婆捂著額頭,眼中流下淚來,慌亂地連連后退。
宋佚有些不忍,既是個瘋子,又何必這樣跟她計較?
“哼,這老瘋子在附近游蕩有好一陣了,人見人厭,不光村里人討厭她,連山上的月泉宗都知道!”
“沒錯,人家那些修行的都曉得,現(xiàn)在山下有個癡傻的老瘋婆子,當真丟人。再不給她個教訓,讓她滾遠些,怕是鎮(zhèn)上都要知道了……”
月泉宗?宋佚一怔,忽想起當日去探訪小師兄居所時,風儀庭那幫人似乎提到過山下那個“又癡又丑的老女人”,莫不是就在說她?
記得那時候,那幾個混蛋還想編排自己跟這個“又癡又丑的老女人”有什么茍且之事,讓小師兄丟臉,沒想到剛一下山,就當真遇到了她。
少年們大聲叫罵,朝她身上連連踢打,老太婆動作漸漸無力,徒勞反抗的手臂垂下去,身子也不再翻滾,看起來是被打得狠了,無力躲藏。
過分了啊,這些小混蛋……
宋佚皺眉,正打算叫他們停手,腦中的聲音突然大聲道:“你救救她!”
“哎?”宋佚一怔,怎么……
“你別只是看啊,幫幫她,讓這些混蛋滾開!”
原本的“宋佚”在他腦中激動地喊起來,宋佚有些意外,小聲問:“怎么,你認識的?”
“我不認識,可是……”它聲音竟帶著一絲哽咽:“我看她這般受這些人欺辱,突然就想到自己無緣的母親。我其實不記得母親什么模樣,又如何待我,但我當年流浪時,總忍不住會想,別人家都有父母,我就沒有么?若我有父母,他們見我凄苦流離,一定十分心疼??擅看蜗氲竭@里,我又覺著,若我真有父母,他們一定不會讓我流落在外,想必……想必他們已遭遇了不測,才無法護得我周全?!?br/>
這樣……聽他說得情真意切,話語中滿是凄涼之意,宋佚也不由唏噓,將心比心,若是自己的母親在這里給人欺負,必定……
“所以,我又時常想,在我已忘記了的幼年,母親或許也曾帶著我流浪,她也吃過很多苦,甚至給人踢打、欺辱,或許她已經(jīng)死在某個不知名的所在……這會兒看到這老人,我……”
“別說了?!彼呜驍嗨脑挘骸皠e講得這么不吉利,你父母一定還活著,只是與你失散罷了。他們這樣欺負人,我也很看不慣,你別……”
“嘻嘻,話說太滿可不是好習慣,當心成了真,就很難看了。”
什么?!
誰在說話?!
一道詭異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宋佚渾身一震,四下里看去,目力所及,都是蜿蜒的道路,低矮的灌木叢,幾名少年,還有那倒在地上瑟瑟發(fā)抖的老嫗。
剛才……分明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
“……你聽見了嗎?”他小聲問腦中的“宋佚”。
“什么?”
顯然,只有自己聽到。
莫不是聽錯了?
宋佚有些遲疑,腦中的聲音看他沒有動作,越發(fā)急了,連聲催促,宋佚只能收了顧慮,朝那幾個少年道:“夠了,她年紀大,身體弱,別弄出人命來,收手了吧?!?br/>
“你什么人,要你管閑事?”一個少年打得興起,壓根不理睬宋佚的警告,又一腳朝地上的老太婆踢去:“這老瘋子就一個人,比條狗還不如,干脆打死了,大家清靜!”
這小混賬……
宋佚有點火,身子也不動,略一提氣,體內真氣隨之而動,一道無形劍氣頓時迸出,直襲惡少胸前。只聽“砰”一聲,他整個兒飛出去,撲落在一丈之外!
“――??!”
倒地少年殺豬般連聲哀嚎,另幾個少年都驚呆了,知道這回遇上了修行之人,再不敢朝老太婆下腳,紛紛后退,跟著架起那挨了打的少年,頭也不回地往村子方向逃去。
“嘖,欺軟怕硬的垃圾……”宋佚皺眉,上前看那老太婆,她還撲在地上,身子微微顫動。
“你沒事吧?”宋佚蹲下身,想查看她傷勢,她卻掙扎著慢慢坐起來,渾濁雙眼看看宋佚,一句話不說。
想到她是瘋的,估計也聽不懂自己的話,宋佚沒再說什么,從懷里摸出那瓶玉容膏,里邊還剩一半,遞給她,指指她額頭上的傷口,做個抹藥的動作,也不知這樣她能理解不。
看他給自己東西,老太婆一把抓過,往懷里亂塞,戒備地盯著宋佚,身子往后縮,眼中滿是恐懼。宋佚猜她大約是給那幾個少年打怕了,怕自己也……于是退開一些,又慢慢說這是給你療傷的藥,不用怕,你找個沒人的地方先把傷口抹了,以后別去村子里,要再見到他們,趕緊跑。
老太婆盯著他,依舊是一副警惕的姿態(tài)。
宋佚見無法跟她溝通,長嘆口氣,說我走了,你自個兒保重。說罷站起身來,準備繼續(xù)前進。
就在他剛剛轉過身的剎那,忽然感到一股無法言說的壓迫力當頭落下,頓時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這是……
這種感覺是……
宋佚牙關緊咬,從頭到腳止不住地顫抖,連一根指頭都使喚不動,這……這種感覺……
就像那天在下院主庭,被姬玉樞盯住時的感覺?!
不,不對!
現(xiàn)在這種感覺,比那天還強烈和深入十倍、百倍!
宋佚記得,被姬玉樞的目光壓制時,就像一根冰冷的鋼針從后頸扎入,雖有壓迫,雖感到不舒服,但和此刻相比,又實在溫柔太多了。
現(xiàn)在……宋佚感覺頭上陣陣眩暈,耳邊回蕩著可怕的嘯叫,現(xiàn)在貫穿自己的仿佛不是一根鋼針,而是千絲萬縷,從頭到腳,從內到外,整個人給它完全剝開,毫無遮蔽,從落在皮膚上的細微塵沙,到心臟搏動中奔流的血液,再到藏在筋骨中的骨髓,似乎都沒有一點阻隔地,**裸地給挖了出來,看得清清楚楚。
這是什么妖術……
是誰?!
不知過去多久,恍惚也就一秒鐘,宋佚突然拿回了身體的自主權,猛地回頭看去,卻見四下里一片平靜,什么多余的東西也沒有――幾個少年已跑得很遠,幾乎要看不到了,老太婆還坐在地上,正努力想要站起來。
是誰……
宋佚目光掃視著,最后緩緩落在老太婆身上……難道是她?
不可能吧……
盯著老太婆又看了幾秒,她終于顫巍巍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捂著額頭,一瘸一拐地走開。
難道是自己過敏了?不,不會……剛剛確實有什么東西落在自己身上,那種被透析,被打開的感覺,就像……像做了個深層掃描,給看得一清二楚。
實在萬分不舒服。
“……怎么了?”腦中的聲音似乎對此毫無感覺,疑惑地問。
“沒有,沒什么,走吧……”
長舒口氣,宋佚收回思緒,強壓下心中跳動的懷疑,朝安平鎮(zhèn)方向進發(fā)。不管剛剛那是什么,都說明此地或許有問題,先離開再說,這邊雖談不上荒郊野外,卻也杳無人煙,還是入市鎮(zhèn)比較安心。
走出去不多遠,宋佚耳邊忽然聽到一句話,仿若幽靈,飄飄渺渺地傳入他耳中――
“一體雙魂,有趣?!?br/>
是之前那個神秘女聲!
宋佚渾身一震,驚得瞪大雙眼,再度回頭看去,卻見四野無人,連那老太婆的身影都看不到了。
……
“前面就是安平鎮(zhèn)了,哎,我說你走這么快干嘛?!?br/>
“沒什么?!?br/>
“還說沒什么,你……你一路上擦了幾次汗了?怎么,身體不舒服嗎?就你現(xiàn)在的修為,趕這么一段路怎會走得滿身大汗呢?你……”
“別說了,安靜點,等會兒告訴你!”
宋佚一聲低吼,喝住腦中聲音喋喋不休的發(fā)問,眼見安平鎮(zhèn)的房屋和街道已近在眼前,長舒口氣,心有余悸地朝來路看看,沒見到任何異樣,又朝安平鎮(zhèn)的門樓走了兩步,直到真正踏上鎮(zhèn)內的青石板路,才終于敢停步,擦了擦滿布額頭的汗珠。
陽春三月,氣溫遠遠算不上熱,身邊來往的安平鎮(zhèn)人還有穿著夾襖的,宋佚這一路卻走得格外艱難,渾身是汗。
自從被剛剛那種感覺攝住后,身體似乎就瞬間虛脫了,走不多久,背上已冒出一層冷汗,他也不敢停下休息,只顧趕路,仿佛背后有鬼在追似的。
“剛才……很不對勁?!彼呜⒅?,眼前突然一陣昏花,趕緊撐著旁邊的墻壁,小聲道:“出手幫過那老太婆后,我突然感覺……”
“什么?”腦中的聲音一驚,趕緊道:“等等,那邊有個飯館,咱們進去坐坐,吃點東西休息下,你再跟我仔細說……什么感覺?”
“嗯,過去坐著說吧。”
宋佚感覺自己是真要撐不住了,怪得很,剛剛那一下應該并不具備殺傷力才對,否則護身的金砂不會完全沒反應,這會兒凝神感知下體內真氣,也一切平靜,氣脈順暢并無阻滯,卻為何四肢沉重,渾身虛脫,就跟好幾天不吃不睡似的。
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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