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偏僻別院里。在開滿黃色小花的大樹下，靜靜站立著一個女子。她抬起纖細的手腕，伸開五指，涼涼地覆在眼睛上，隱隱透過指縫看這漫天余暉。
“我如今還可以看到這樣的景色，真是幸運。只是…再也沒了當初的那份心情…?！?br/>
“娘娘。”
聽聞有婢女在喚她，楚靜雨轉過身來，如出水芙蓉。眼里干凈澄澈。她一身樸素的裝扮，臉上不點脂粉。即便如此，氣質(zhì)卻是超凡脫俗。
“小環(huán)？正好你來了。你可知道小菊去哪兒了？我尋了她許久。到處都找不到她的身影?！?br/>
小環(huán)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
“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楚靜雨瞅見她的模樣，不免為小菊擔心，急了起來。
“小菊她…她死了。太后娘娘以偷竊之罪將她亂棍打死，尸體被太監(jiān)丟到了宮外的亂葬崗。還請娘娘放寬心，過幾日，太后娘娘會派更好的婢子過來伺候你?！?br/>
楚靜雨渾身一震，不覺退后三步，唇瓣有些發(fā)白。這話說的極好聽，但小環(huán)口中所謂的‘伺候’也不過是處處限制她，看守著她罷了，那還不如早已認識的小菊。她想了想，一滴清淚隨即落下。
“可憐小菊跟在太后娘娘身邊這么久，最后卻還落得如此下場。我和她也算是有過幾月的緣分?！彼f著，突然轉身進了屋，將一袋銀子拿了出來，放在了小環(huán)的手里，“如果近來宮中有宮女出宮辦事，你幫我托她把這些銀子交給小菊的親人。我能做的就只有這件事了?！?br/>
“這些銀子可是娘娘你從入宮時帶來的？”小環(huán)掂量了一下，沉甸甸的。她心想，這銀子的數(shù)量還不在少數(shù)。但楚靜雨每月的例銀早便被蕭月明扼扣得連一個普通女官的例銀都比不上，這會子哪還會有多余的錢存下來？
“確實是我入宮時帶來的嫁妝，也只剩下這一點兒了。錢財本就是身外物。況且我在宮中也用不著什么銀子。你便托人拿出宮去吧。如今花似國的稅收不低，百姓過得不算好。我們在宮里的，也得多為他們著想?！?br/>
“奴婢知道了?！毙…h(huán)饒是聽見楚靜雨說這番話，也只是面不改色地將銀子收好，臉上的表情好似一泊死水般毫無波瀾?！百F妃娘娘。你給奴婢銀子，就真的相信小菊的死因僅僅是偷竊？”
只一瞬，兩人皆沉默。四下無聲，楚靜雨聽聞遠處細細的鳥鳴聲、微微的風聲。此時只感到一陣的寂寥，就連樹上跳躍著的松鼠，從空中掠過的燕子…這些她平日里最喜愛的小動物，此刻都不能讓她心里舒坦。
“人都已經(jīng)沒了。偷不偷還有什么意義。我自是不信的?？墒遣恍庞帜苋绾?？我不能保她清白。只愿她的親人不會因此受到大的影響，如此，便再好不過了?！背o雨看著簌簌落花，嘆了口氣?！叭绻銢]有什么事。我就回屋里了，站在這兒，還挺冷的…”
“貴妃娘娘。”小環(huán)眼里漸漸冰寒起來，她看見楚靜雨的眼神一直在逃避自己。也很巧妙地躲開了話題，頓時心生不悅。有些粗魯?shù)卮驍嗔顺o雨，“奴婢今日前來不為其他，主要是傳達太后娘娘的口諭。娘娘…還請跪下?！?br/>
“臣妾尊聽?！背o雨聞言，知道那人不會讓自己一直安穩(wěn)過下去。她苦笑，慢慢跪下。
“還有五日便是皇帝成婚之日。”小環(huán)走到她身側，輕輕哼了一聲，“太后娘娘叫你在這五日中將冷凝月殺死。”
“我…”楚靜雨一聽，滿眼驚愕。她捏緊自己的衣擺，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小環(huán)看見她的反應，嘴角顫動了一下，而后不緊不慢地說道，“貴妃娘娘，你為人善良，對下人又是極好的。身為奴才的，心里對你都是極為感激。若不是太后娘娘的關系，奴婢也想待在你的身邊呢。但是…善良如你又可曾知道，小菊她…。是因你而死的。”
小環(huán)眼里閃過一絲凌厲，她緩緩蹲下身來，直視著楚靜雨，“小菊確實是一個可憐人。她是太后娘娘設下的幌子。可惜，她不聰明。竟然學會了偷東西。她偷走的是太后娘娘的對她的信任。雖然她表面對你態(tài)度惡劣，暗中卻在找人來救你。這…。就是她的下場。死后連個給她收尸的人也沒有?！?br/>
“小環(huán)。我知道是我對不起小菊…但我不想害死無辜的人…”
“貴妃娘娘。你還是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太后娘娘生起氣來，可是不留情面的?！毙…h(huán)從袖口掏出一封書信和一個畫滿鮮花的小瓷瓶?！澳憧纯催@封信便可以理解了?！?br/>
楚靜雨接過書信，小心翼翼地翻開，頓時一驚。淚水不斷落下，浸濕了手中的宣紙。“怎么可能？皇上…皇上明明答應過我，不會和哥哥開戰(zhàn)的?！?br/>
“娘娘，這根本就不算兩國戰(zhàn)爭。只是單純的內(nèi)訌罷了。太后娘娘是想告訴你，她有能力讓江宸國從內(nèi)部開始瓦解。但是太后娘娘所希望的，不過是冷凝月的一條性命罷了。一個女子的性命換一個國家，很是劃算。你…懂了么？”
楚靜雨雙手垂下，那封密報信緩緩飄落在地上。
“還有這個。”小環(huán)將小瓷瓶放到她的面前，“移香花的藥水，又名三杯斷腸。你把這個滴在茶水里，味道清甜，越喝越是美味。待三杯入肚，毒性才會慢慢發(fā)作。放心，沒人會懷疑是你做的?！?br/>
小環(huán)撫掉裙上的落花，站起身，“如果讓你的哥哥知道了你如今這等的遭遇，他會恨不得從過來救你吧？畢竟一起經(jīng)歷過那種事情，感情深厚也再所難免?！?br/>
她說完，一笑，“奴婢只是給你提個醒兒。當然，你若是不愿，也可不做。后果也是無法想象的?！?br/>
話語方落，小環(huán)轉身離去，她踏出別院。偶然聽見楚靜雨輕念了一句話。她有些嘲諷地笑了笑。
“妝臺秋思，揮墨淚暈，衡山玉雪，倦鳥…失巢。”
五天后
當晨時的鐘聲敲響，天還是陰沉沉的。微拂楊柳的細風中摻雜著些落花的氣息。冷凝月站在窗邊，她將窗紙捅了一個小洞，身子靠過去，眼睛透過小洞往外面看。
“地上都是濕的?？磥碜蛞瓜铝擞??！?br/>
“小姐，那兒有門，你為何還將窗戶捅破了？倒時還要找人來補，多麻煩。”
冷凝月聳了下肩。回頭看向綠妍。“沒辦法。門外正站著一群的財狼。我將門扣上了?，F(xiàn)在還真不敢大開?！?br/>
“財狼？宮中竟有如此恐怖的東西。奴婢這就去找護衛(wèi)來解決了它們?！?br/>
冷凝月看綠妍竟信以為真了，只覺好笑。她急忙拉住轉身欲走的綠妍?！案汩_玩笑的。門外站著的是司禮監(jiān)的女官。她們在三更天的時候就來了。又是敲鑼又是打鼓，十多個人。那陣勢倒像是要把擒歸樓給拆了。我嫌她們太吵，便將她們轟了出去?，F(xiàn)在算算，她們都已等了將近兩個時辰了?！?br/>
“小姐！”綠妍訝然，“你怎可這番？奴婢還愁司禮監(jiān)的人怎還沒來，原來是被你關在門外了。要是錯過了吉時，可不妙?！彼f著，雖然身上的箭傷仍有些疼痛，但還是忍著小跑到門邊，將門給打開了。
一個女官帶著十多名婢女魚貫而入，她們手里捧著各種綾羅綢緞，珍寶首飾。讓人目不暇接，其中還摻雜著些許脂粉和花露的馨香，很是好聞。
但最矚目的莫過于由三個婢女捧著的鳳冠霞帔。三米多的長裙上繡滿了各類鮮花，用珍珠縫制的擺尾鳳凰，華美不可直視。
“這衣服？”冷凝月看了眼為首的女官。
那女官一臉的恭維。“公主。這鳳冠霞帔可是我皇召集四海的名士用盡各色稀有珍珠所縫制的?！?br/>
原來是花似帝命人做的。冷凝月思量三分，突然說著，“那比之楚貴妃和親時所穿，如何？”
“自是勝過?！?br/>
冷凝月一笑，“既然如此名貴，我穿了一次便不穿，著實浪費。這樣吧?！彼噶酥阜讲诺呐伲澳悻F(xiàn)在幫我把這鳳冠霞帔送去居于附近的楚貴妃那兒。”
如果是她的話…應該會很喜歡吧。冷凝月暗想。
眾人被冷凝月的話一驚。
“這可是您新婚時穿的啊！怎能輕易送人，皇上會重罰的，奴婢不敢擅做主張?！蹦桥偈侄加悬c發(fā)抖。她顫巍巍地看著冷凝月。
“是你是皇后，還是我？我來時穿的紅袍雖有些受損，但也是父皇命人精心縫制的，依我看，并不輸于這鳳冠霞帔。那紅袍被綠妍收著了。還可以穿。如果你們現(xiàn)在都不聽我的話，皇后的威嚴何在？那我以后豈不是無法在宮中待下去了？”
“那您也得等奴婢去稟示皇上后再做決定啊?！?br/>
冷凝月聽這女官一口一個皇上，心中便有了底。暗自猜測她并非是蕭月明派來的人?！斑€是不聽我的話么？那好。這親，我不成了。誰愿意做皇后便讓誰做去，你自個拿著鳳冠霞帔去和皇上交代吧?！?br/>
綠妍不經(jīng)意間看到了冷凝月眼中暗藏的精光，笑了一兩聲，也開口道，“小姐，何必跟這些婢子計較。您可是上皇面前的紅人，饒是太后娘娘都拿您沒辦法。這些婢子膽子也太大了，竟敢駁您?！彼劬σ惶?，直勾勾地注視著些婢女，有些嚴肅。
“她…不去。奴婢愿代娘娘前去?！惫?，在一角，默默無聲的一個婢女突然跪下，她一臉的恭敬，說話輕聲細語，哪怕是跪在地上，面對著冷凝月的囂張，表面上也沒有絲毫的觸動。
冷凝月瞅了一眼那女子，竟一時間想起了月湘。她當初也是這般靜靜的，不卑不亢。哪怕用碳燒她，讓她從玫瑰刺上走過，她也不作拒絕，毫無畏懼。說她堅強也好，虛偽也罷…總之就是莫名地讓人生厭。
女官急了，她生怕自己因此被未來的皇后娘娘所厭惡，要是皇后針對她，僅憑小小的一個女官的職位，一百條命也不夠。“還是奴婢去吧。”
“我看你也穩(wěn)重些，那就由你去好了。小心點，不要弄臟了?！崩淠滦χc頭，看女官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將裙子拿起。帶著幾個婢女出去了。她這才轉身對剩下的婢子說道?！澳銈兿冗M后院準備著吧。我等會便過去?！?br/>
“是。”
一個個婢女從身前走過，冷凝月默不作聲。但當那自告奮勇前去送衣服的婢女經(jīng)過時，冷凝月向綠妍使了個眼色。
綠妍心中了然。上前。拍了拍那婢女的肩膀。趁她回頭的時候，雙手按住她的肩膀，用上三分力氣，將她整個人往后面一拖。撂倒在地上。
這一切，都沒有其她婢女注意到。
“小姐?！?br/>
“怎么了？”
“這個婢子斷了氣?！?br/>
冷凝月神色一變，低頭查看，一嘆?！安焕⑹鞘捲旅鳌！彼紫律?，掰開婢女的嘴巴。只見她的齒下藏著一包被咬破了的毒藥。
“這種毒毒性極強。這婢子在你拍她肩膀的時候便咬破了毒藥。瞬間斃命?！?br/>
“蕭太后是什么目的？她這樣做也太過狠毒了?！?br/>
冷凝月微微看向窗外，緩緩說道，“這婢子許是前來監(jiān)控我的。她聽見我說些瞧不起蕭月明的話，才自告奮勇去送衣，可能是她認為在這個時候出聲不容易露出破綻。蕭月明果真設下了許多的陷阱，一個不能將我置于死地，那么還有第二個，第三個…。如今我們不能還擊，只能見招拆招了。綠妍，柳如煜給的使尸骨化水的毒藥還有些許，你先將這尸首處理了?！?br/>
她一頓，想起了些事情，又改了口，“那毒藥已經(jīng)被我給扔了。你還是想辦法將尸首丟出去。不讓別人發(fā)現(xiàn)就行了?！彼龘犷~?！翱煨s在那女官回來之前處理好。”
綠妍點頭。冷凝月嘆了一口氣，這才走進了后院。
接下來便是一陣的忙活，沐浴，換衣，挽發(fā)，梳妝。一連一個時辰。她坐在銅鏡前，看著婢女在身旁忙來忙去。也有不知多少雙手在自己的頭發(fā)上搗鼓著。她昏昏欲睡。上眼皮和下眼皮好像在打架一般，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娘娘?！?br/>
冷凝月猛地一震，頓時醒了三分。她微瞅了一眼，輕笑，“你去哪里玩了？這么久才回來?！?br/>
女官渾身有些余濕，氣喘吁吁，她跪在地上，“您在屋里聽不見聲音，外頭下了好大的雨呢。奴婢方才被困，無法回來。眼見時間來不及了，才冒雨跑了回來?！?br/>
“是么？起來吧。”
女官爬起來，屏退了一旁的婢女，自己拿起臺上的脂粉給冷凝月上妝。她用素筆一描，便在冷凝月的額中畫了一朵鮮花。那花顏色淡雅素凈，不招搖卻異常精美。惹人喜歡。
“這是何花？”冷凝月只覺有些眼熟，忽憶起這花是在和親之前，自己在楚靜雨的畫上看到的。
“這花名為玉子輕香?？墒腔ㄋ茖m中稀有的花種呢。奴婢也只見過玉子輕香的畫卷。聽說這花種植在皇宮的禁地里。但也只是聽說罷了。”
“禁地？”
“嗯。禁地里其實什么也沒有，只是一個墓地罷了…。據(jù)說是先帝的友人之墓…。所以，先帝退位前下了一道圣旨。凡是進入禁地一人，哪怕是太后娘娘，也是要處死的…?！?br/>
就在這時，天空突然響起了一道驚雷。外頭一陣猛風吹來，把桌臺上的蠟燭給吹滅了，天空陰沉沉的，四周也是一陣漆黑。
女官低叫一聲，渾身顫抖起來。就連素筆都掉落在了地上。
“今天天氣不好呢。”冷凝月淺笑，她緩緩站起，看著自己身上除了原本那一件紅袍，還披上了一米多長的披風，手腳都無法正?；顒恿?。
“娘娘…。您別亂動…奴婢…奴婢…”那女官顯然是怕黑，一哆嗦，話都說不準了。她身后的婢女見狀，也是一陣騷動，好不容易才把蠟燭給重新點亮了。
冷凝月轉頭，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看了眼鏡子里自己畫了一半的臉，“剛才還不覺得，現(xiàn)在細細一看，竟然這么紅，還以為是猴子的屁股呢?！?br/>
“娘娘…”
她又坐下，“繼續(xù)畫吧?！?br/>
“是?！?br/>
“小姐?！遍T突然被推開，綠妍收起傘，走了進來。
綠妍半邊衣袖都被雨給打濕了。
“你帶了傘，也去了那么久？”
“奴婢在回來的時候，碰上了太上皇身邊的丑姑，她叫奴婢前去一會?！?br/>
“丑姑？”冷凝月有些奇怪，綠妍怎么會和丑姑扯到一塊去了?！八夷阌惺裁词拢俊?br/>
“她說了半天，奴婢一句也沒有聽懂。不過今晨太上皇急匆匆地又出宮去了。她的意思大概是要您保護好自己吧?！?br/>
“太上皇出宮？可是去寺廟里小住？”
“不是…奴婢聽聞上皇是出宮去避難的?；蕦m里已經(jīng)不安全了。丑姑告訴奴婢，前幾日上皇被人襲擊，差點喪命。兇手被當場殺死，但他穿著的衣服上有北冥國的旗幟圖案?；ㄋ频垡褜⒋耸码[瞞了起來?！?br/>
“那他可有表態(tài)？”
“還未。”
“我知道了?？磥硌巯挛覀冞€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彼庖粧?，見婢女仍是四處忙碌，未注意到她，她淡淡開口，“我本來不想的，但現(xiàn)在再不做，遲早被當成異端或者是叛徒?！?br/>
北冥帝重病，怎還有空余的精力來襲擊花似國的太上皇？也不知是誰在暗中陷害，妄挑起戰(zhàn)端。不過，若是兩國開站，得利的豈不是江宸國？
“奴婢定會全力助您?！?br/>
綠妍話音未落，耳畔突然傳來一道輕悠悠的女聲，伴隨著泠泠的古琴聲，那歌聲在雨聲中越發(fā)輕盈。如夢如幻。
冷凝月蹙眉，推開窗，十里長燈。不少的婢女、太監(jiān)在雨中忙碌著準備接下來的大婚。歌聲忽斷忽續(xù)。卻異常好聽。
“是從貴妃娘娘的寢宮傳來?！?br/>
楚靜雨的歌聲竟如此有穿透力。冷凝月來到這個世界后，聽過不少的女子清唱。但其中唱法最為微妙的卻是楚靜雨，這嗓音讓人如癡如醉，不免沉溺其中。
“對了，這紙條是有人塞到奴婢手里的，說是給您?！本G妍拿出半截宣紙，遞給了冷凝月。
冷凝月瞅見細細長長卻又不失力度的娟秀小字。一笑。、
靜雨心知今日帝后大婚，瑣事諸多。不便打擾，但心中實有郁結，以歌相邀，不知皇后娘娘可否能前來一聚，不勝感激。
她轉身，接下自己身上披著的一米長的外袍。拿過綠妍手中的傘。
“小姐，你這是做什么？”
“反正吉時未到，待著也無聊?，F(xiàn)在有人約我一聚呢。我怎能拒絕？”
“還是莫要和貴妃來往密切，她可是江宸國的公主…?！本G妍有些擔心。
“你在這兒幫我擋著些。離吉時還有一段時間。我很快便回來。”
冷凝月不顧眾人的勸阻。撐開傘，走出擒歸樓。向著楚靜雨的寢宮走去。雨中漫步，看上去卻不似書中描寫的那般愜意，腳下全是細落的花瓣。踏上去有些黏黏的感覺。雨水還順著傘沿滴落在她的手上，冰涼一片。
很冷。
楚靜雨早便在門口等著她了，那雙眸子，依舊溫柔。雨水飄搖到她的衣裳，頗有些清水美人的感覺。就如玉子輕香的淡雅。
“你來了?！背o雨微微一笑，“今日你與皇上成婚，雖沒有百丈紅棉的排場，但宮中也準備了數(shù)月，怎想?yún)s被這大雨掃了興致。想我當初，初來此地，正是梅雨時節(jié)。足足下了一月的雨。看來你也得和我當初那般了。”
這楚靜雨平日為人謙和，如今怎會說出此番帶刺兒的話？冷凝月雙眸一轉，淺笑一聲走進了屋中，“我站著有些累了，不知你這兒還有椅子嗎？”她掃顧一周，整個大廳，除了一張桌子，別無他物。
“我這里并不時常有人來，所以那些東西都收起來了?！背o雨有些不好意思，她急忙從床板下搬出一張矮圓椅。讓冷凝月坐下?！叭缃翊颐心闱皝?。是我疏忽了?！?br/>
冷凝月也不客氣，直接坐下了。
“我方才聽見你的歌聲。心中觸動，眼看還有點時間，便過來了。如若你今日有空，我想請你幫個忙?！?br/>
“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會幫你?！?br/>
冷凝月對她的回答并不驚訝，她緩緩開口，“今日的婚宴，你能否為我撫琴輕唱一曲？”她心中一動，若是她當了皇后，這楚靜雨表面再過平靜，心里也定是難過的。她并非刁難，只想一試。若楚靜雨真的對花似國心懷不軌，此時必會答應。然后在婚宴上出錯，所有的矛頭皆會指向請楚靜雨前去撫琴的她。況且是如此重大的盛宴，她若成為眾矢之的，對花似國的影響也極為不好。若楚靜雨不答應…卻也說明不了什么…
“好。”
冷凝月嘴角噙著一抹笑，卻蹙起了眉?！澳慵热慌c動物頗為交好，必然知道大雁吧？”
“知道。只是這兩事有何關聯(lián)？”楚靜雨不解。
“當然有關聯(lián)。相傳古時有一位詞人路經(jīng)一地時，看到一只大雁因為伴侶被捕殺而投地自盡。他有感于大雁的殉情。便寫下了一首感人肺腑的詞。”冷凝月一頓，看見楚靜雨有些出神，輕咳一聲，“你這里可有筆墨？我將那首詞寫給你?！?br/>
楚靜雨恍然，連忙起身，從櫥柜里拿出了毛筆和墨硯。站在一旁磨起了墨?！斑@墨硯很久沒用過了，還是當初我嫁來花似國時帶來的。”
“也對，看材質(zhì)，這墨硯倒也價值連城。但最終還不是淹沒在灰堆里。這時不免讓人想感嘆，時過境遷?！?br/>
楚靜雨聞言，渾身一震，低著頭，沒有看冷凝月的眼睛，她略帶小心地將宣紙和墨硯擺在了冷凝月面前。
冷凝月拿起毛筆，點了一點墨。在宣紙上寫了起來。她邊寫，邊輕唱出聲，聲音不如楚靜雨柔美，也只掌握住了整首詞的七分韻味。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邱處。
“如何？”冷凝月寫下最后一筆，抬頭看向楚靜雨。一怔，“為何流淚？”
楚靜雨醒悟，擦掉眼角溢出的眼淚。
“若一個女子能被男子這般呵護，天涯海角，雙宿雙棲，多美好，若我能得到這一份感情，死又有何懼？但是，像我如今，卻被皇宮這座巨大的牢籠緊緊困住，就算有再健碩的翅膀，也終究飛不出去?！彼寄奎c點哀意，淚水再度浸濕了眼瞳。
“皇上如果對你有情，你又何必一拒再拒？他是天子，你能分到少許的溫柔已是幸運?！?br/>
“幸運…嗎？”楚靜雨一笑，有些無奈。“我年幼時，在北冥國，餓得昏倒在地上，雙眼模糊時，一只小手從華貴的馬車里伸出來，遞給我一個饅頭。我抬頭一看，那人的容顏我再也忘不掉。那時，他隨父皇前去北冥國和北冥帝商議軍事。我一直都跟在馬車后面。結果…就把妹妹給弄丟了。這也許便是因果報應吧?！?br/>
“我…不想同后宮的那些女人一樣。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就為了博君王一笑。這并非是自作清高，實有不得已的苦衷。”
冷凝月輕笑一聲回應，“苦衷？也罷。明知那人不能靠近，還得接近。明知不過是一場利益交換。卻又愚蠢得連自己都失去了?！崩淠乱膊皇怯每諄碚胰碎e聊，這會子只不過有感而發(fā)，她從不喜歡別人強迫她做什么。至今所有的事都是她自愿的，說來也怨不得旁人。冷凝月眼前漸漸浮現(xiàn)出柳如煜和樊素依偎在一起的模樣。她閉眸，深呼吸。吐氣，再睜開眼睛。
“說了這么久，你也渴了吧？我給你泡壺茶。”楚靜雨轉了話題，緩緩開口，眼底含著一泓水霧。她蒼白的笑好似沒了生氣那般，惹人心疼。
“嗯?！崩淠聭?，看見楚靜雨進了里屋，好一會兒才端著一壺茶水走出來。她倒出一杯熱茶，放在桌子上。“這種茶是用花似國特有的香料和花蕊配置的，在他處可找不到這么清香的茶?！?br/>
冷凝月一口喝完，楚靜雨又倒上第二杯。
直到第三杯的時候。屋外突然傳來一聲大喊?！靶〗恪?br/>
冷凝月冷不丁地一驚，茶杯摔在了地上?！翱墒怯腥藢の一厝チ耍俊?br/>
楚靜雨走至門邊，微微一瞅，“有個丫鬟模樣的女子跪在雨里呢?！?br/>
“小姐…”聲音再度響起。
“這天氣不冷不熱的，要是染上了風寒也不好，我去扶她進來吧?！背o雨拿了雨傘便要出去。
“不用?！崩淠履闷鸱旁诘厣系膫?，撐開。走進雨中。
走了數(shù)步，她停了下來。看著眼前跪在地上十四、五歲的少女，豆點般的大雨敲打在煙玉瘦弱的身軀，煙玉在雨中瑟瑟發(fā)抖，卻依舊瞪著澄亮的大眼睛看著她。冷凝月見狀，心里不知是何感覺。
“煙玉，你說。不管是以前的我，還是現(xiàn)在的我，可有虧待過你一絲一毫？”
“小姐待我…很好?！睙熡竦臏I水和著雨水低落在地板上。
“那么。今日我便要與花似帝成婚，你跪在這里做什么？原本是大喜的日子，卻被你染上了些煞氣?！?br/>
“我只想求小姐兩件事?！?br/>
“說來聽聽?！崩淠螺p笑一聲。
“求小姐…。砍了我的右臂。是我…對不起你?！?br/>
冷凝月的表情陰沉下來。
煙玉一頓，繼續(xù)說道，“我今日才知道。是傾城親口告訴我的。他在我入宮之前便已潛入宮中。當時您正在和柳宮主爭執(zhí)。他…。想趁柳宮主疏忽之時，殺死他。可是…柳宮主早便發(fā)現(xiàn)了，卻以為他是來殺你的。于是…”她哽咽，有些說不下去了，“對不起…嗚嗚…要不是傾城，小姐你怎么會和柳宮主分開?！?br/>
冷凝月沉默半響?！叭缓罅珈暇痛蛄宋乙话驼?。將我推開。自己受了傷？”
“是…”煙玉哭起來。肩膀一抽一抽的。
冷凝月突而大笑了幾聲。她知道，她對他生氣完全是因為他不信任自己，還有…樊素。那件事，不過是一個導火線。
“那第二件事呢？”她語氣漸漸平淡下來。
“請…小姐賜婚。我無父無母，自小流浪，唯一值得信賴的親人便是小姐了。傾城這些天一直躲開我，他不想見我。我只能這樣…。小姐…對不起?！?br/>
“你不嫌棄他是個殘廢？”
煙玉搖搖頭，“若不是我，他不會斷臂，小姐那日說的對。我怎可能再嫌棄他？其實我有一事瞞著小姐。早在很久之前。我與小姐喬裝進紅樓的時候，你那時叫我擋住傾城。我為了攔他，情急之下抱住了他。那時我便知道他是男子。對不起…。”
冷凝月彎下腰，扶起煙玉?！耙路紳裢噶恕Ｏ冗M去換身衣服吧。”
“小姐…?！?br/>
“好了，不要說了。我知道…”
煙玉一怔。感動漸漸浮上眼底?！靶〗恪?br/>
“起來，不用我說第三遍?！?br/>
煙玉扯動了一下嘴角，飛快地站起身。
“小姐，煙玉以后還要做你的丫鬟…”她低聲啜泣。
冷凝月嘴角勾起一抹笑，摸了一下她的頭發(fā)，“我倒是希望我可以有一個像你這么乖巧的妹妹。心思又單純。不會總想著害人?！本拖癯跻娒鏁r的冷晞月…
煙玉一愣。心里隱隱有些愧疚。
她腿腳發(fā)麻，一步一步慢慢地走進了房門。正要下跪，被楚靜雨攔住了?！安挥霉蛭?。換的衣服我備好了。你現(xiàn)在便換下這濕透了的衣服好了?！?br/>
“謝貴妃娘娘?！睙熡裱劬t得跟兔子眼睛一樣。她掩上窗戶，走到一角，將自己的上衣脫去了。圓潤光滑的肩膀，白皙的膚色，唯一兀眼的便是腰際一道褐色的細長的疤痕。
楚靜雨微微一抬眸，忽而大驚失色，嘴唇顫抖著指著煙玉腰際的疤?！澳氵@道疤痕是如何得來的？”
“不記得了。這道疤從我很小的時候起就一直在我的身上。應該是摔跤摔的吧?！?br/>
“那你家中可有什么親人？”楚靜雨大抵是怕自己失了儀態(tài)，她平穩(wěn)了心情，才緩緩問道。
“好像還有一個失散了的姐姐…?！?br/>
“她的名字是什么？”
“不記得了…”煙玉穿上衣裳，“貴妃娘娘，奴婢自懂事起便跟在小姐身邊，以前的事，都忘了。您再問，奴婢也無以回答?！睙熡裱劾镉兄钌畹慕鋫洌⑽⑻ы戳搜鄢o雨，而后快速低下頭，不再張望。
楚靜雨只得作罷，她低笑，羅紗掩著嘴，有些尷尬，語氣中卻莫名地多了一絲失落，“是我…太好奇了。忘了…也好。時間快到了。你們先回去準備準備，莫要被太后娘娘責怪?！?br/>
“小姐，綠妍姐姐也在催你回去呢。”煙玉將衣服穿好，微微搖著冷凝月的手。
“那就回去好了?！崩淠罗D身，拿起桌子上的茶壺倒出了一杯茶，一口飲盡?！皠偛疟铀ち?。我倒是再送來一套茶具。這杯茶也算是向你賠不是了。”
“好。”楚靜雨柔柔一笑?！斑€有…你送的衣服很好看，我很喜歡。我等會再前去為你撫琴。”
“多謝?！?br/>
冷凝月輕輕跟她道別后，攜著煙玉走出了小院。
“小姐，這貴妃的東西你還敢亂喝？要是像在北冥國那樣被人給陷害了怎么辦？”
冷凝月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再次看了眼楚靜雨居住的簡陋樓房，“煙玉，以后要跟這位貴妃娘娘多多親近一點?！?br/>
“為什么？”
“沒什么。我只是覺得這樣太委屈她了。她…是個很好的女子。”
半個時辰后，屋外多了三分的熱鬧。
楚靜雨啪地一聲被推到在了地上。她倔強地抬起頭，看著蕭月明?！澳呐履鷨栁覠o數(shù)次…。我也回答不出來?！?br/>
“放肆，哀家的命令你也敢不聽！哀家再問一次，你為什么沒有在茶里下毒？那么好的機會卻被你白白浪費掉了。過幾日，上皇回來，就更沒有機會了?！?br/>
“太后娘娘，臣妾是答應過您。要是誰對皇上有威脅，臣妾心甘情愿做一個儈子手。但是…皇后娘娘，她并無加害皇上的想法?！?br/>
“不過一月余的相處？你怎知道她為人如何。況且冷凝月還是北冥國來的。誰知道她會不會危害花似國江山？”
“臣妾斗膽問您一句。您當真那般痛恨花似國么？”
“什么！”蕭月明嘲笑了幾聲，她揮了揮衣袖，滿臉不屑。地上的楚靜雨楚楚可憐，雙眼垂淚，已是十分害怕。但還是咬緊牙關說道，“花似國如今變成這副模樣，您敢說與您無關嗎？”
又是啪地一聲，楚靜雨臉上出現(xiàn)了五個手指印。她越發(fā)瑟瑟發(fā)抖，冷顫不斷。
“賤人。敢管哀家的事？別忘了，就連江宸國，哀家也緊緊握在手中。你若不聽話，哀家第一個便毀了江宸國?！?br/>
“臣妾求您…不要…”
蕭月明一腳踢到楚靜雨的肚子上。她一大早便得知探子已死的消息，心情已是十分不爽，這會子只好拿楚靜雨瀉火。
“那你為什么不聽話！”她又拽起楚靜雨的頭發(fā)。“你告訴哀家，皇上為什么那么喜歡你？為了你，甚至不惜幾度反抗哀家。前段時間還妄想把你帶到他的身邊。你究竟有什么？是臉嗎？還是這柔順的長發(fā)？”她一松手。楚靜雨的頭便撞在了墻壁上。
“同樣是江宸國的公主。皇上為什么心心念念地都是你。而如今，上皇連瞧我一眼都不愿意?！?br/>
楚靜雨只有暗自哭泣。她不敢有一絲一毫的反抗之意。眼前這人，不僅是花似國太后，還是她的姑姑。
“你為什么不去死？你若是死了也省得哀家費心。皇上興許會將你以皇后之禮下葬。多好、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你曾經(jīng)懷過他的孩子。”
楚靜雨臉色白如紙。雙手捂著肚子。
“這孩子真頑強。就算哀家用腳去踢，也不見得踢死他。但是，你認為哀家就沒有辦法讓皇上認為孩子不是他的嗎？”蕭月明眼中算計越發(fā)明顯，她咄咄逼人，怒火萬丈。
楚靜雨捂住耳朵?？s在一角。“求您…不要…?！?br/>
外面的雨停了。鑼鼓聲聲作響。她此時已無知覺，怔怔地看著蕭月明拿著剪刀剪去她的長發(fā)。用指甲刮花了她的臉。她死死地捂住肚子。無聲啜泣。“她又打你了？”
楚靜雨紅著眼看著走進來的廖冬雪，“太后娘娘呢？她不會看見你了吧？你快走。”
“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是午時了。帝后都在禮殿準備拜堂了。太后娘娘此時已經(jīng)去了禮殿。你這是怎么了？連時間都分不清了。”
廖冬雪將手覆在了楚靜雨的臉上。
楚靜雨輕輕握住他的手。滾燙的淚水劃過手心。
“平日里，男子不準入深宮。今日帝后大婚，我也乘著機會進來看你?！?br/>
廖冬雪有些心疼，“我還是帶你離開吧?！?br/>
“不要…我嫁來的時候便已是花似國之人了。哪怕死，也要死在這里。你不用太過牽掛我?！?br/>
他嘆了口氣，執(zhí)起楚靜雨的手?！澳莻€老匹婦敢這么對你。我下次要她好看?！彼行┥鷼?，兩腮微微鼓起。
楚靜雨并未回應，她勉強站起身，推著廖冬雪出了房門。“快走，莫要讓人看見了，不然你之前的努力都白費了?！?br/>
廖冬雪想著自己在這兒待久了，必會讓人生疑，他最后深看了一眼。丟下一句話，轉身便走。
“如果撐不下去，我就帶你走?！?br/>
楚靜雨看著他的背影。怔神片刻。
“…。好夢終是一夜罔盼。留不住、盡消散?！?br/>
這句話只有她自己聽見了。那時年少寫的詩，如今才漸悟出了些味兒。她只是不舍而已…很不舍…最后竟然還是只有她獨自一人，在這種日子里…。
禮殿
一身紅裝的冷凝月蓋著紅蓋頭，她靜靜站立在眾人的視線中，眼前坐在高位上的是蕭月明。太上皇并未前來，看來皇室成親，拜堂這一環(huán)節(jié)還是不能省去。
眼看吉時即將過去。四周的賓客，高官議論紛紛，還有幾聲不屑的嘲笑。
“皇上怎么還沒來？”
“會不會是被后宮里的哪位絆住了？…”
“不不不，依我看，是不喜歡這位新皇后?！?br/>
“全部住嘴?！笔捲旅鞔蠛鹆艘宦暎艾F(xiàn)在上皇和皇上都不在，這兒哀家便是最大的，你們這些雜碎竟敢在哀家面前大呼小叫的。不想活命了？”
此話一出，四周頓時一靜。
蕭月明很滿意地笑了笑。
“再等下去，吉時過了，可就變成不吉了。凝月，就得先委屈你了。”蕭月明四周掃視了一番，目光聚集在了一個渾身肥油、相貌猥瑣的高官身上。
“李浩。你過來一下?！?br/>
那胖子一聽，急匆匆地奔到了太后身前，一副討好的姿勢跪下。
“為了花似國萬事順心，國泰民安，與北冥國結兄弟之誼。這帝后大婚萬萬不能誤了時辰?，F(xiàn)在就由你代為拜堂?！?br/>
眾人嘩然。冷凝月冷哼一聲，這是想敗壞她名聲的前奏嗎？她依舊是靜靜站著。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她拜托楚靜雨前來撫琴，可是卻遲遲未到。楚靜雨應不是會爽約的人啊。
綠妍不忿，她從一側走出，說道，“太后娘娘未免欺人太甚。我家公主千里迢迢來和親，一路上耽擱了不少時間，如今拜堂，花似帝卻遲遲不出現(xiàn)，這豈是能糊弄過去的？要是我皇知道了，定不會輕易罷休。”
“夠了，綠妍，莫要多事。太后本就視我為眼中釘，如此招搖，再被她抓住把柄就不好了。”冷凝月壓低了聲音，念道。
賓客多為嘲笑。他們中有的人指指點點，一副看好戲的模樣，顯然不把綠妍的話放在心里。
“你…是說那個快病死的北冥帝么？”蕭月明輕笑，“一月前，和你們一同前來的送嫁將軍。我記得是叫什么…額…薛銘衿?！?br/>
冷凝月睫毛微微一動。
“他跟你說了同樣的話。還托人寫了書信快馬加鞭送回了北冥國，那病皇帝還真想做些什么?？上В詮奈颐虒⒀︺戱频热俗プ?，并且施以極刑送回北冥國后。那膽小的皇帝便不敢說什么了?！?br/>
“你…”
“小丫頭，少說兩句或許可以活長一點。你別忘了這兒可是花似國，在皇上之下便是哀家說了算?！?br/>
冷凝月抑住自己想要掀起紅蓋頭反駁她的沖動，死死按住了綠妍。
“朕來了。母后也少說一兩句吧?！敝刂氐哪_步聲響起。
冷凝月聽見沉沉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接近，隨后瞧見自己身旁多出了一雙鎏金黑靴。
“皇上?！北娙斯颉?br/>
郝連宇楓微微掀起紅蓋頭，看了眼冷凝月的臉，而后又冷冷放下。
“若是要拜堂，便快些。朕還有一大堆的公務要處理?！?br/>
早就準備好的小太監(jiān)聞言，扯開嗓子喊道。“吉時到！…?！?br/>
“報…?！?br/>
一個突兀的聲音響起。
只見一個手上沾染鮮血的小太監(jiān)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趴倒在地上。
“何人如此大膽？竟在婚堂上見血?！笔捲旅鳉饧睌?，但看在郝連宇楓的面子上，還硬是忍耐下來了。
冷凝月垂下雙眸?？磥磉@婚是…成不了的了。
“奴才實屬無奈啊?；噬稀３龃笫铝?。”
“何事如此慌張？”
“貴妃娘娘…。貴妃娘娘撞柱自盡了?！?br/>
郝連宇楓一退。
冷凝月詫然。
郝連宇楓的聲音有些顫抖，“何時的事？”
“就在方才…”
還未聽完太監(jiān)說的話，在下一秒，他便丟下滿殿貴賓沖了出去。同時，在那群跪著的人中，也有一個人趁著沒人注意到他時，站起身沖了出去。
在郝連宇楓走后，賓客才面面相覷，緩緩站起身。
“皇上…奴才還沒說完…”
“無礙?；噬喜辉?，哀家聽著呢?！笔捲旅髯旖枪雌鹨荒ㄍ嫖兜男??！澳恰?。楚貴妃死了么？”
“那血根本止不住啊，…人還在，但是昏了過去。太醫(yī)前去看了一下。說是…”
“好了，這里沒有你的什么事了，出去?！笔捲旅鞔驍嗔怂脑?，眼神里有些不善。
太監(jiān)不敢違命，他今天已算是放肆了，能撿條命已是幸運。他急忙在地上磕了幾個頭，一股腦站了起來，小跑了出去。
“好了。今天前來的賓客中，還有其他國家的貴客。皇上不在，李浩。便由你繼續(xù)代為拜堂。無傷大雅?！?br/>
“是。微臣遵旨?！蹦怯皖^油面的李浩一聽，倍感榮幸。他伸手在冷凝月的蓋頭下微微一劃?！盎屎竽锬铩Ｕ??！?br/>
“拿開你的手?！?br/>
李浩一聽，伸手也不是，將手縮回來也不是。尷尬地看了眼蕭月明。而后者則對他輕點了下頭。
“皇后娘娘。這可是太后娘娘的命令…。哎呀…我的屁股?！蹦抢詈仆蝗淮蠼衅饋?。他邊叫著邊拍打著衣襟下的火焰。四處跳動。
場面混亂起來。冷凝月趁此時，一把將紅蓋頭掀起。眼前的場景卻讓她不禁笑出了聲。李浩的衣服下擺不知為何著起了火，他扭動著肥胖的身軀想將火焰火焰拍掉，卻奈何身子太笨重，竟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撲通一聲摔倒在了地上，他的手還勾到了一旁的菜肴，那些湯汁、糕點全部灑到了他的身上。接著又是一陣盤子砸碎的聲音。他倒在地上，身上又青又紫，頭上還掛著幾條菜。
“我當是什么戲曲表演呢，原來只不過是一頭肥豬在跳舞?！?br/>
“誰？”李浩緩緩站起身，他衣襟下擺已然一片焦黑?！罢l敢當著太后娘娘的面詆毀朝廷命官？死罪一條?！?br/>
“我又不是花似國的人，你們這一套對我可不管用。”
人群中微微有些騷動。一抹白衫推開人群徑直走了過來。奪人心魄的紫眸正直看著冷凝月。
她抬眸。心中一抖，不覺后退了一步。
“原來是百緋宮的柳宮主?！?br/>
“太后娘娘，你可要為微臣做主啊。是這個人…是他在微臣后面放火的?！崩詈浦敝噶珈?。
柳如煜扭過頭去一笑?！柏i講人話。也不知害臊。你有哪只眼睛看見我放火了？”
“你…?！?br/>
“好了。都別說了。”蕭月明心想，這柳如煜雖暫住在花似宮中，但平日里也沒見著他，此時卻突然出聲做什么？難道另有目的？她略帶懷疑地看了眼柳如煜，“柳宮主，你可是為慶賀帝后大婚而來？”
柳如煜又是一笑?！白匀徊皇恰５矣袃杉O妙的禮物要送給太后娘娘。相信你應該會很喜歡的。來人。將東西拿過來?！?br/>
只見百緋宮的宮人從前后兩殿走出，手上都拎著一個大的袋子。共有四個大袋。他們把其中兩個袋子放在大堂的正中央。微微打開。一陣血腥味兒傳來。
里頭竟然是一袋子的人頭，約莫有數(shù)十人。
“太后娘娘。在這七日里。我可是差不多行遍了半個花似國。將各地的貪官污吏一網(wǎng)打盡，這些人都是品性惡劣至極、草菅人命的貪官。另外兩袋是這些人所犯下的罪狀。條條清晰。在花似國，這些罪名已足以被斬。我在今晨，命百緋宮之人將他們盡數(shù)暗殺，前來獻給你。也不算越矩了吧？”
蕭月明臉色一白，她掩飾地輕咳一聲。“好…做得好…你為花似國立了一大功，那你可是想要什么獎賞？”
“獎賞日后再說吧。我還有一件事?！绷珈鲜疽馍砗笾藢⒋邮蘸?，緩緩而道，“我今日不是來慶賀的。而是來——”他突然將冷凝月的紅蓋頭丟在了地上。手上加了三分力度，硬是將她帶入了懷里。“搶親。”
“放開?！崩淠履樕蛔?，眼里有些不知名的意味。她在他耳畔警告似地說了一句。
嘩然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柳如煜身上，想罷這宴席結束后，倒會傳出不少閑話了。
蕭月明眼看柳如煜的氣勢壓過了她，她心中一怒，叫來守在外頭的士卒?！按竽?。哀家敬你是百緋宮宮主，方對你禮待三分。怎想你竟如此厚顏無恥?！?br/>
“柳某本就是性情中人，萬事隨心。此事還是希望太后不要阻攔的好。”
‘反了，反了！你們這對污穢之人。今日休想走出這個門?！?br/>
“你害了我?！崩淠掳櫭?，繼續(xù)小聲低喃著，“還不快走，依你的輕功出去應不是難事。剩下的事情，我自己可以解決?！?br/>
柳如煜低笑?！氨?。做不到?！?br/>
“什么？”冷凝月眼里有些紅色。她雙手成拳，重重敲打在柳如煜的胸口?！澳惝斘沂鞘裁矗恳恢回?、還是一只狗？”
“若是貓狗。我今日便不會來了。那兩袋東西，也算是送給你的禮物?！绷珈系皖^含笑。
“說夠了嗎？還不快將他們抓起來。”士卒步步逼近。柳如煜單手抱著冷凝月，不為所動，他突然輕聲對著懷里的人說道。“要打么？”
“你還問我？都怪你?！?br/>
“我知道了?！绷珈献隽艘粋€大家都詫異的動作。他突然將手中的劍丟在了地上。眼里閃爍著琢磨不透的色彩。“我認輸了。我今日帶來的人不多，又怎么打得過太后你呢？”
綠妍在身旁一聽，氣的差點就要吐血了，這柳如煜根本就不按常理做事，理直氣壯地說要搶親，讓她差點就以為冷凝月會被帶走。此時卻又示弱，實在讓人琢磨不透。
“將他們關入禁林屋。等候皇上發(fā)落?！?br/>
“是?！?br/>
兩人被士卒抓起，蒙上了眼睛，壓著往外走，冷凝月聽見綠妍的呼喊聲，心中惱怒。他明明都和樊素你儂我儂了。此時還來管她做什么？她可不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的女人，越想越氣，冷凝月差點咬破了唇。
走了很久。直到關進了花似國的一間破屋里，他們眼上的黑布才被拿下來。
“走開。”冷凝月等屋門被鎖上后，即用力推開往她身上靠的柳如煜。
他紫眸有些暗淡，“過來。我冷?！?br/>
“誰管你？若不是因為你，我這么會在這種地方?！?br/>
“那夜…是樊素對我下了藥…我和她并沒有什么。”
冷凝月冷笑三聲，“若你心中不愿，哪怕再烈的藥，也奈何不了你。你現(xiàn)在才跟我說這個，有什么意義？”
柳如煜眉頭一皺，“那也不是烈藥…而是?！薄?。迷情散。他一頓，想起那夜眼前浮現(xiàn)的女子的臉龐。沒有再接著往下說。他望向窗邊，一改憂愁的形象，轉了話題。
“小凝月，我其實也做了件好事呢。如果不是當眾激怒了太后，她又怎么會把我們關到這個地方？你可知道為什么我們一路都要被蒙著眼睛？”
冷凝月被一語點醒。她透過破損的窗戶打量起外面的景色。
“她是怕我們記住了回去的路。這草屋不結實，出去很容易，但要真正走出去，難上加難?！?br/>
她神色一冽，看見遠處的石碑上刻著兩個大字：禁地
“這里是禁地附近？”
“不錯?；ㄋ茋幸?guī)定。入禁地者必死。這里很大，有很多條出路。但十條路有九條是通往禁地的。如果我們在不知道路的情況下亂走，誤入禁地，那是必死無疑的。蕭月明顯然是知道這點，才將我們關到這里。連把守的士卒都不用?！?br/>
冷凝月心中明白幾分，冷笑，“說到底你還不是為了紫玉才甘冒一險?！?br/>
柳如煜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又說道，“凝月，過來?！?br/>
冷凝月嘴角有些嘲諷，她退后了一大步。
“若我說我只有三年可活，你信么？”
“不信。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你既然這么壞，怎會那么容易死。”
柳如煜聞言，笑了。
“小凝月…?！彼拷！暗冗@些事情結束后。你若恨我，便殺了我吧?！?br/>
冷凝月不明所以，“何事結束？”
“待我將北冥國帝位奪來之后?！?br/>
“你還是冥頑不靈?！?br/>
柳如煜不容她的反抗，將她逼至一角。他將頭輕輕靠在她的肩上?！耙矊?。你說的不錯。但帝位是北冥帝欠我娘的。你怎樣說我也好。唯獨皇位我一定要奪來。那之后，我的命便是你的了。”
“一派胡言?！崩淠聞e開眼睛。
“放心好了。你不會在這里待很久。我同花似帝早便說好。他倒時會放你出去的。我現(xiàn)在只想跟你說幾句話。如果我不這樣做，你也許不肯見我吧?！?br/>
“那些高官可是他叫你去殺的？我可不認為你是愛管閑事的人?！?br/>
柳如煜面對她的懷疑絲毫都不避諱?！笆?。但我說了，那也是送給你的禮物，其中緣由你日后便會知道?；ㄋ频鄄⒎腔杈捲旅魉降紫伦龅氖?，他全知道。如今只是未雨綢繆罷了?！?br/>
語畢，他暫歇。緩緩后退一步，將頭抬了起來。臉色依舊是那抹笑容，只是臉色憔悴，發(fā)絲有些凌亂。
“凝月，或許你是對的。我真是一個深不可測的人…但我何曾害過你？若你對那些事情心里在意。我自會告訴你。不過不是現(xiàn)在…?！彼f完，從衣袖里拿出送給她的那匕首，再度塞到她的手里，“拿著吧。為自己防身也好?！?br/>
“還有這個…”他又拿出一支碧綠的蕭，也塞到她的手里。
冷凝月將簫身翻過來一看，那上頭刻著一個圓滾滾的‘煜’字，有些滑稽，但很是好看。
“我重新刻的，以前那支并無獨特。但這支…卻是唯一的?！绷珈暇従徴f著，又從衣襟后拿出另一支簫。是冷凝月以前送給他的那支碧玉簫?！拔乙恢倍挤旁谏磉叀?br/>
他沒有注意到冷凝月眼中不知名的愁緒。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原諒你。”冷凝月突然出聲。“簫和匕首我會收著…就像你說的。說不定，在事情結束后，我會用這匕首…親手殺死你?！?br/>
“好?！绷珈陷p點頭。走上前，一個輕吻落在冷凝月的眉頭。
冷凝月只覺得這個吻好似有著魔力一般，她眼前有些模糊，身子有些乏力。最后只看見柳如煜抱著她緩緩坐下。他雙手執(zhí)起碧綠簫，輕輕放在嘴邊一吹。
悠悠然然、略帶憂愁的蕭聲響起。冷凝月暈暈沉沉，倒在柳如煜懷里。
“柳如煜…”
“什么？”
蕭聲一斷。
“你的蕭聲讓我想起了一些事情…關于我娘曾說過的一句話，我偶然看到了。如今想想，其中的情感就如同這簫聲一般…?！?br/>
柳如煜好奇，“說來聽聽?！?br/>
“此情無訴，此恨難眠?？v然三尺冰和雪，怎追憶、當初韶華。”她一頓，雙眸微閉?！傲珈希依哿恕美??！甭曇魸u漸弱了下去。
“睡一會兒吧?！绷珈献享镉行┛斩矗旖且绯隼^續(xù)鮮紅，內(nèi)力支撐不住，此時終于破功。他將冷凝月平放在地上。脫下外袍蓋在她的身上。他的體溫逐漸回低，身上多出了一些薄冰。
他反手，再次將簫放到口邊，一呼氣，一陣冰寒。
在他清愁的簫聲中，冷凝月漸漸熟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