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明知道他們要毀堤淹田的陰謀，為什么不阻止？！九個縣，幾十萬的老百姓，幾百萬畝的農(nóng)田吶……若是浙江餓死了人激起民變，你朱一刀就是天字第一號罪人！我就是拼著這個官不做，也要把你抓進(jìn)大牢！”李化龍壓低聲音，在老朱耳邊咬著牙根說道

    朱一刀很無語。只有把浙江那幾個官給抓進(jìn)牢里，才能保證改稻為桑的順利實行，可是他們卻要密謀著毀堤淹田，自己正愁找不到證據(jù)，這不就是天大的證據(jù)？若是以毀堤淹田的名義把他們?nèi)拷o下獄，那當(dāng)然是最好的結(jié)果了！只是苦了浙江的百萬農(nóng)民，可是不這樣又能怎么做呢？連老朱自己也不得不承認(rèn)，毀堤淹田無疑是個最快捷最直接的辦法了。當(dāng)鄧艾報上來那些人的陰謀時，他自己也猶豫了很長時間，可這是最好的機會，絕不能放棄！李化龍的話不是沒有道理，淹死了人餓死了人他自己都得背負(fù)著重要的責(zé)任，但一切必須以大局為重！

    “那我問你，你又有什么辦法，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完成改稻為桑？！這件事天怒人怨，禍國殃民，所以只能由他們?nèi)プ?！難不成讓你來？”朱一刀同樣壓低聲音對李化龍說道。李化龍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傻愣在當(dāng)?shù)?，呆呆地看著肆虐著的洪水?br/>
    沙包在決口的大堤上已經(jīng)壘成了一堵墻，一排兵士站到了沙包墻的旁邊，一些青壯百姓知道他們要干什么，也自發(fā)地圍了過來。錢寧到了這里后氣的吐了血，在附近一個帳篷里休息，因此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著朱一刀。

    “準(zhǔn)備下包！”老朱知道不能再猶豫了，盡管他自己的腿肚子也在不住地打著顫。

    軍士把長槍的頂端同時插到了沙包的最低端，很多壯年也同樣照做了。

    “下包！”

    一面墻似的沙包頓時傾瀉進(jìn)了決口，卻像是一把撒進(jìn)沸騰的鍋里的鹽，轉(zhuǎn)瞬便不見了蹤影。

    無數(shù)的目光黯淡了下來，其中還透著些絕望。

    “再次準(zhǔn)備，下包！”朱一刀下嘴唇都快咬破了，若是不能在短時間內(nèi)把決口堵住，他當(dāng)真就成了千古罪人！

    軍士和百姓們又緊張地跑向另一側(cè)，把那邊的沙包也壘成墻，準(zhǔn)備扔下去。

    “還是堵不住嗎？”錢寧在幾個衙役的攙扶下也走了過來，聲音低沉地說道。

    “事先毫無準(zhǔn)備，堵不住是意料中的事情?！敝煲坏稛o奈地?fù)u了搖頭，“九個縣，九個大堰口，我們這里堵不住，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們要的就是這么個結(jié)果?！?br/>
    錢寧的臉上突然無比的滄桑，仿佛一瞬間老了許多：“那天馬遠(yuǎn)送我老山參的時候，我就該想到的，百萬生靈，千秋之罪啊……”

    “看這樣子，得分洪?！崩现烀碱^緊皺著，看著又一次徒勞無功的下包，搖了搖頭道：“淹九個縣，不如淹一兩個縣，到時候賑災(zāi)也方便一些，損失也會小一些。糧食也好籌備一些?！?br/>
    錢寧不禁一凜。他深深地望著朱一刀，內(nèi)心充滿著矛盾。那些人竟然做出如此傷天害理，喪心病狂，亙古未見的事情來，錦衣衛(wèi)不會一點消息都沒有！可是為什么不見朱一刀出面制止呢，哪怕是能跟他通報一聲，自己有個心理準(zhǔn)備也好??！看來這個朱千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燈，他擺明了就是要放棄這上百萬的百姓，來廢掉那幾個人的命，好狠的心！可若是把自己放到他的位置上，恐怕也只能是這么個選擇，他們要是還在，那全浙江的百姓都要遭殃；若能把他們給關(guān)進(jìn)大牢，死幾個百姓又算什么？

    “我也是這么認(rèn)為的，不過決心還是得你來下。”李化龍接口道，他同樣聲音嘶啞，兩只手不停地揉搓著自己被淋濕的官服，到了這個份上再說什么也沒用了，關(guān)鍵是必須要把損失減少到最低！

    錢寧沉默了許久，仰天長嘆：“可憐建德淳安十幾萬的百姓吶……我錢寧，對不起你們吶……”

    當(dāng)看見錢寧這個父母官無力地跪倒在地上，對災(zāi)難無能為力的時候，朱一刀心里突然被深深地觸痛了。他一下子想起了當(dāng)年的九江大堤，那么多的軍人，不顧一切地前赴后繼，用自己的生命鑄成了一道血肉大堤，只是為了身后的百姓免受洪災(zāi)的侵襲。

    “錢大人，現(xiàn)在您要做的就是盡快疏散群眾，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吧！”老朱在這一刻做出了一個決定，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決定！

    “所有的弟兄都過來！跟老子一起，跳下去結(jié)**墻，再扔沙包！”朱一刀突然沖著那些看著決口直**的軍士們吼道。

    眾人一凜，都不敢相信地望著他，這個朱千戶，不要命了么？

    老朱大踏步向著決口的地方走去，軍士們的眼中突然流露出一種決然的情緒，毅然跟著他往前跑去，在決口邊的沙包墻上站成了一排，手挽著手，等著老朱下令。

    朱一刀也不顧軍士的推阻，毫不猶豫地挽住了其中一人的胳膊，再度沖大家吼道：“都準(zhǔn)備好了嗎？要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他同時望向了錢寧。

    錢寧的眼中明顯地露出了悲壯，他似有不忍地沉默著。

    “錢大人，記住這些弟兄的名字，下令吧！”朱一刀突然笑得很開心，“記??！如果誰有不測，要好好體恤他們的家人?！?br/>
    錢寧沉重地點了點頭，李化龍則沖著眾人一躬到底：“多謝大家了……”當(dāng)他再抬起頭時，眼中已經(jīng)溢出了淚光。

    “下包！”錢寧沉重地?fù)]下了手臂。

    老朱帶著眾人一聲大吼，手挽著手齊聲跳了下去！

    火把光的照映中，很多人睜大了眼睛，很多人閉上了眼睛。

    剛跳到水里的時候，立刻就感覺到了巨大的沖擊力，這沖擊力甚至讓朱一刀說不出話來，他只能緊緊地挽著身邊一個軍士，盡可能地穩(wěn)住身體。隊伍末尾的十幾個人，因為沒有挽住，被激流給沖的轉(zhuǎn)瞬沒了身影。

    老朱顧不得悲傷，不顧一切地大聲吼著：“都他娘的挽緊了！別松開……”話還沒說完，一個浪頭都把他整個頭都罩在了水里，嗆得他半天沒回過神，手臂卻條件反射般地挽的更緊了。整排人都被激流沖擊的后移了許多。

    岸上的人們看著那跳下去的一排人，突然被水整排地淹了，很快又冒出了腦袋。

    “下包呀……”不少水中的軍士們聲嘶力竭地拼命吼叫著，喊聲很快就被湍流給吞沒了。

    扛著槍準(zhǔn)備下包的軍士們眼巴巴地瞅著錢寧，等著他下達(dá)下包的命令。

    “救人！救人要緊！”錢寧再也顧不得矜持，同樣瘋狂地下達(dá)了與老朱希望相反的命令。他才是浙江的父母官，他不能看著這些軍人為自己的罪付出性命！已經(jīng)死了不少的百姓了，這些人要是再無謂地犧牲，他哪里還有面目去見自己的鄉(xiāng)親父老？

    幾十條繩索同時被扔下了洪流，可那排人又不見了，當(dāng)再度從洪水中露出腦袋時，人們明顯地發(fā)現(xiàn)，隊伍又短了不少。不知道多少軍士又被沖走了。

    整個大堤頓時死一般的寂靜，只有轟然作響的湍流聲和濤聲。

    面對決口，一些百姓悲傷地跪了下去，緊接著所有的人都沖著決口跪了下去。

    火把照耀下錢寧的眼睛慢慢地閉上了，淚流滿面！

    “我們上！”突然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李化龍打眼竟然是錦衣衛(wèi)的鄧艾！他帶著浙江衛(wèi)的大隊錦衣衛(wèi)都趕了過來，剛好看見這令人痛苦的一幕。老朱帶的都是從旁邊軍營里拉來的普通衛(wèi)所軍士，他從京師衛(wèi)所帶來的軍士還沒來得及拉過來，鄧艾把他們也給拉來了，一見這種場面，再也忍不住，很多人迅速地脫掉了自己身上的衣服。

    “這是老子們的家！老子們當(dāng)然要上！朱千戶，您別急！是條漢子的，跟老子上！”開口吼道的赫然就是曾被抓走的王大牛，頓時村子的壯年們紛紛躍躍欲試，脫掉身上的衣物準(zhǔn)備跳下去。

    錢寧對李化龍搖了搖頭。

    李化龍立刻走到這些人的面前，擋住他們，不讓他們接近決口。

    王大牛帶著眾人跪了下去：“大人，這是我們的家園，有我們的父母妻兒，就算是要跳也是我們跳！那天，朱千戶帶著官兵弟兄不踏咱們的青苗，咱就認(rèn)了他！您就也把咱們當(dāng)成軍中的弟兄吧！”

    “你就是那個帶頭鬧事的人？”李化龍突然開口問道。

    “是！大人！”王大牛這會兒顯得異常地乖巧。

    “知道不知道是誰在杭州府門前放了你們？”

    “知道，是錢寧錢大人！”王大牛重重地點著腦袋。

    “錢大人說了，你們已經(jīng)死了不少人了，不能再冒險了！這是官府的事情，你們不要再干涉！”李化龍厲聲對他說道，頓時后面跟著的幾百個百姓都無奈地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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