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4-02-13

    始元五年，八月。田廣明率領(lǐng)的平叛大軍抵達益州葉榆郡，葉榆郡位于益州最北端，靠近涼州，反叛者基本都是西南夷[1]，他們在武帝逝世之際，利用朝政動蕩，起兵反對漢人的統(tǒng)治，雖然經(jīng)過鎮(zhèn)壓，但不久又再次叛亂。這場反反復(fù)復(fù)的戰(zhàn)斗，從始元元年，一直持續(xù)到現(xiàn)在，朝廷的耐心終于被磨盡了，田廣明此次揮師前來是打算徹底解決益州之亂。

    “王將軍，我們在此安營扎寨，再往前就是叛軍的控制范圍?！碧飶V明騎在馬上，用馬鞭指著前方，“夷人叛亂雖聲勢浩大，但都是些烏合之眾，既沒有嚴密的軍事組織，又沒有計謀可言，各個部落分散開來，我們可以將其一個一個的收服。”

    王平點點頭，同意田廣明的說法，“那今晚我們就在這里休整一夜，明日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br/>
    “全軍聽令，安營扎寨?！碧飶V明向全軍下達命令。

    當天夜晚，勞累一天的將士們都安穩(wěn)睡去，但主帥大帳里的田廣明卻怎么也睡不著，后來實在憋得慌，走到帳外散步。今夜漫天的星星一閃一閃，讓人看了能舒緩疲勞的心，田廣明走到軍營邊上的一塊高地，瞭望著星空，他慢慢的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然后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田將軍為何一人來此高地嘆氣。”不知何時，王平已站在田廣明身后。

    田廣明沒有回頭，“你跟蹤我？”

    “談何跟蹤，田將軍可以出來散心，我就不能嗎？”

    “大軍臨行前，霍光給你說了什么？是否叫你來監(jiān)視我？”田廣明轉(zhuǎn)過身來，逼問王平。

    誰知王平笑了起來，笑得如此隨意，讓人捉摸不透，“我說田將軍啊，大將軍給我說了什么，我沒有義務(wù)告訴你吧，至于你說是大將軍派我來監(jiān)視你，真讓王某感到好笑?！?br/>
    田廣明緊握住佩劍，“我再問你一遍，你是不是霍光的黨羽，派來監(jiān)視我的？”

    王平也將手伏在佩劍的劍柄上，“我是大將軍的人沒錯，但我跟隨大將軍，是認為他奉公克己，為民謀利。”

    田廣明冷笑道：“霍光奉公克己？為民謀利？你真是太天真了，人的欲望是無窮盡的，就算現(xiàn)在的霍光真的一心為公，等他獨攬大權(quán)之后，就說不準了。只有還政于圣上，才是真正的一心為公?！?br/>
    “大將軍在四年前的朝會上不是說過嗎？等圣上成年，自當還政于圣上，否則天下人可共擊之?！?br/>
    “那是在桑弘羊的逼迫下說的，并非真心，我可不信霍光甘心放權(quán)。你與霍光走得如此近，曾經(jīng)還有段時間，消失在朝野之中?！碧飶V明拔出佩劍，指著王平?！罢f，你當時到底干什么去了？你和霍光有何陰謀？”

    “還是那句話，我沒有義務(wù)要告訴你?！蓖跗揭舶纬雠鍎Γ瑒︿h直至地面，在月光的照映下，寒光閃閃。

    夜晚的烏云時而遮蔽月亮，讓地上的人們，若隱若現(xiàn)，猶如鬼魅。此時，照在田廣明身上的月光，被烏云遮擋，田廣明頓時被一團黑暗所吞噬，看不清人影。王平靜心聆聽著的動靜，突然，他感到一股劍氣直逼而來，田廣明從黑暗中沖出，手握佩劍，刺向王平，王平趕緊揮劍抵擋，兩人的劍很快交織在一起，碰撞出星星光火。十幾個回合后，田廣明抓住一個機會，用自己的劍撥開王平的劍，就在兩把劍被彈開之際，田廣明左手順勢一個沖拳，打在王平胸膛上，王平連退幾步，才站穩(wěn)了腳。田廣明不給機會，立刻收回佩劍，由下往上順勢揮砍王平，劍氣直襲面龐。王平將計就計，往后略一退讓，躲過劍鋒，立刻舉劍向田廣明刺去。田廣明將停留在左肩的佩劍，向右揮擋，右手腕翻轉(zhuǎn)，“叮”的一聲，兩柄佩劍再次碰撞在一起，火星四濺。這一次王平學(xué)之前田廣明那招，左手打出一個沖拳，將田廣明擊退。兩人隔出一丈遠的距離，他們死死的盯著對方，誰也沒有再主動進攻，但誰也沒有說話。

    最終還是田廣明打破了沉默，“你意欲何為？”

    “這應(yīng)該是我問田將軍吧，你既然一口咬定我是大將軍安插在你身邊的內(nèi)奸，又為何在剛才的打斗中，不盡全力。”

    “哼，你也不是沒盡全力。”

    王平收回佩劍，緩緩說道：“田將軍請相信我，我知道你對圣上一片忠心，雖然我是大將軍的人，但也是看中大將軍的人品?！?br/>
    “我可以相信你，但你必須告訴我，大軍臨行前，霍光對你說了什么；還有你失蹤的那兩年是怎么回事？”田廣明也將佩劍收回。

    “既然你真想知道，我也不必隱瞞。臨行前，大將軍只是對我說，不要辜負圣上對我們的期望，男兒就該建功立業(yè)。至于我在朝中消失的那段時間，是悄悄的巡行天下郡國，訪問民間疾苦，大將軍打算用我收集的資料，來召開朝會，以修改弊政，造福百姓?！?br/>
    “你的意思是說，霍光準備修改國策？”田廣明突然大笑起來，笑得王平莫名其妙，“造福百姓的確不假，但這里面霍光的私心更為關(guān)鍵吧，一旦國策修改，桑弘羊比會受到打擊。這些權(quán)臣狗咬狗，只有牽涉到自己利益時，才會想到民間疾苦，才會利用民間疾苦來為自己謀利?！?br/>
    王平?jīng)]想到霍光的目的還有這一面，呆呆的望著田廣明，似乎明白了什么。

    田廣明見王平不像是在欺騙他，口氣也緩和下來，“王平，現(xiàn)在可能你不明白，以后你就會知道，與其靠別人自覺退讓，不如自己有實力。三位輔政大臣中，任何一位在獨攬大權(quán)之后，必定會架空圣上，到時候，恐怕圣上危矣，大漢江山危矣?！碧飶V明走到王平面前，月光照亮了他的臉龐，王平看到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對未來的擔憂，這竟然讓王平感到一絲共鳴?！巴鯇④?，早點回去休息吧，明日還有一場惡戰(zhàn)等著我們?！碧飶V明說罷走下高地，回到大帳中。王平回味著田廣明的話，也瑤瑤頭的走回軍營中。

    這一夜，田廣明和王平都難以入睡。

    第二天，將士們起個大早，開始收拾軍帳，準備繼續(xù)行軍。主帥田廣明身著戎裝，騎在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副將王平緊隨其后。雖然他們昨夜沒有消息好，但今天依然精神十足，因為他們知道即將面臨一場惡戰(zhàn)，必須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報！”一騎斥候從遠方趕來，跪在田廣明馬下，匯報最新打探到的消息：“前方不到三十里處有一叛軍部落，他們守備松懈，軍備較差?！?br/>
    田廣明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他轉(zhuǎn)身對王平說道：“上次我和這些夷人們交手過，他們毫無章法可言，我們距離他們不到三十里，他們竟然不知，連守備都不嚴密。這些人還想和朝廷抗衡，實乃笑話?？梢詼蕚浼毙熊?，一舉將前方的叛軍窩點給我端掉?！?br/>
    “田將軍，畢竟還有三十里的路程，我看還是小心為好，不可冒進啊?！?br/>
    “你不相信我？還是怕我搶你功？我對付他們有的是經(jīng)驗，難道你認為他們會在路上埋伏我們？如果他們真有此打算，昨夜就來劫營了，不會等到現(xiàn)在還未有動靜。”

    王平想想也是，就不再爭辯，以免導(dǎo)致帥將不和，軍心不穩(wěn)。“一切旦聽田將軍吩咐。”

    “騎兵聽令，隨我打前鋒，步兵緊隨其后?！碧飶V明拔出佩劍，向前方一指，三百騎兵跟隨主帥浩浩蕩蕩的殺向敵營。

    “田將軍不可，此地地形乃丘陵，不便于騎兵，況且他們只是輔助部隊，不能作為......”田廣明已經(jīng)飛奔遠去，他漸漸的聽不到王平的話音，在他看來，也不需要繼續(xù)聽下去。王平所說，難道我不知道？憑借我這三百騎兵，只要劫營成功，就能打亂敵方陣腳，我實在是太了解西南夷的叛軍了。

    離敵營還有九里，八里，七里......眼越來越近了，甚至依稀可見敵營大門。就在還剩一里路時，突然前方大門關(guān)閉，同時門口各個箭樓上共出現(xiàn)了約百名弓箭手，道路兩旁的山林中沖出許多叛軍，已經(jīng)將他們團團包圍住。

    不好，中計了！田廣明懊悔的自責道：“都怪我太輕敵了，太小看這些夷人，他們上次吃了虧，難道還指望他們會繼續(xù)犯同樣的錯誤嗎？”

    還好，三百騎兵都是訓(xùn)練有素的精銳部隊，在短暫的慌亂之后，他們立刻聚集在主帥周圍，等待田廣明發(fā)號施令。

    “突圍！”一聲令下，三百騎兵往后撤退。

    此時，敵軍弓箭手開始放箭，好在夷人裝備差，無法組織龐大的弓箭力量，這些箭只有威懾作用，零零散散的射向漢軍騎兵。但就是這樣的亂射，還是有些兵馬中箭，將士們咬著牙，保持著隊形繼續(xù)突圍。

    由于包圍圈還未完成形成，漢軍騎兵已經(jīng)開始奔跑起來，騎兵的優(yōu)勢凸顯出來，“沖！”田廣明鼓動著，身先士卒的向后方?jīng)_擊，慢慢的將這個不太密集的包圍圈撕出一個口子。

    眼看就要沖出包圍圈，突然又出現(xiàn)一排叛軍長矛兵，阻擋著漢軍的去路。當戰(zhàn)馬與敵軍肉身相撞的那一刻，不少叛軍被當場撞死。但三百騎兵也被撞散了隊形，沖在第一線的田廣明更是被撞下馬，要不是躲得快，早就死在長矛之下！

    田廣明已經(jīng)顧不得這么多了，他撿起地上的一把環(huán)首刀，繼續(xù)揮刀瘋砍，很快全身沾滿了敵人的血跡和內(nèi)臟的殘留物。田廣明絕望的發(fā)現(xiàn)，這一次叛軍長了記性，今年他們?nèi)亢媳惶?，整個葉榆郡的叛軍都集合在這里，加起來一共有三萬多人。今日出戰(zhàn)的叛軍人數(shù)，至少也有萬人，這樣車輪戰(zhàn)打下去，饒是漢軍騎兵勇猛過人，也會全軍覆沒。

    不管田廣明怎么砍殺，始終感覺殺不盡，總有無數(shù)的敵人向他迎面沖來。慢慢的，田廣明感到體力不足，而他的三百騎兵已經(jīng)損失過半，包圍圈又重新合攏。更雪上加霜的是，一只流矢射中田廣明的左肩，讓他的戰(zhàn)斗力大大的下降。

    又砍倒兩個敵兵后，田廣明無力的單膝跪地，心中想著自己今天可能要戰(zhàn)死在這里?！爸还肿约禾笠饬??！彼^望說了一句，然后閉上眼睛，不打算在反抗。就在此時。漢軍中有人高呼一聲：“王將軍率領(lǐng)的步兵趕到啦。”田廣明聞言趕緊睜開眼睛，心中一喜，知道有了生還的希望，“兄弟們，王將軍來救我們啦，不要放棄，繼續(xù)跟這些叛軍拼了。”

    王平看到這種情況也是大吃一驚，救急要緊，王平不作停頓，馬上下令步兵投入戰(zhàn)斗，他自己也殺入戰(zhàn)場，尋找主帥。

    叛軍包圍圈后面遭到漢軍援軍的襲擊，頓時潰不成軍，面對裝備精良的漢軍，叛軍慢慢的開始有崩潰之兆。很快，叛軍包圍圈又被撕出一道口子，漢軍的騎兵與步兵匯合，王平趕緊帶領(lǐng)幾名親兵，殺向敵陣中心。

    沒過多久，王平終于發(fā)現(xiàn)主帥，只見一名敵兵趁田廣明不注意，揮刀砍向其背，田廣明頓時被砍翻在地。敵人再次舉起刀來，準備砍下田廣明頭顱。王平立刻沖了上去，但還有兩仗遠的距離，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王平投出手中的佩劍，一劍刺穿敵兵肚子，連腸子都流了出來。

    王平一個箭步?jīng)_到田廣明身邊，將他扶起來，然后帶領(lǐng)他繼續(xù)突圍。

    “王平......”田廣明無力的想說著什么。

    “現(xiàn)在什么都不要說，突圍要緊。夷人本身打仗就無章法，這樣亂斗，只對他們有利?！蓖跗椒鲋飶V明，與幾名親兵一起殺出一條血路，然后在趕來的援軍保護下，順利的從包圍圈中逃出。這一仗，雖然是漢軍中計，但由于實力相差太大，叛軍的損失反而更多些。

    漢軍退回到十里開外，重新安營扎寨。軍營已經(jīng)進入最高戒備，隨時防備著叛軍的進攻。

    主帥帳中，軍醫(yī)包扎著田廣明身上的刀傷，田廣明不住的說道：“慚愧，慚愧?！卑戤吅?，田廣明對著王平抱拳說道：“這次若不是你相救，我這條命恐怕已經(jīng)......”

    “田將軍知錯能改就行，將軍用兵太急，慮事不周，此乃兵家大忌?！?br/>
    田廣明皺了皺眉，他一向追求兵貴神速，帶兵打仗重來都是風風火火的，面對王平的勸言，他有些不滿。但別人救了他的命，怎能不給面子，也只能順口說道：“所言極是，我當牢記在心?！?br/>
    “將軍勿急，我軍雖有所損失，但叛軍畢竟實力不足，等我們稍作休整，便可再戰(zhàn)?！?br/>
    “不用等多久，今天好好休息一夜，明日跟他們拼了?！蓖跗讲耪f完不要著急，田廣明又急匆匆的吼起來。

    王平知道他沒聽進去，也不便多說，早點了結(jié)此戰(zhàn)也是好事，“好，那今夜將軍就好好休息，卑職告退?！?br/>
    望著王平離去的背影，田廣明在心中問自己，他到底是幫霍光？還是幫皇帝？如果是幫霍光，為何要救我？如果是幫皇帝，又為何要幫霍光做事？不明白，實在搞不明白。

    第二天，漢軍經(jīng)過短暫的休整后，重新發(fā)起了攻勢。這次吸取了經(jīng)驗和教訓(xùn)，很快就將叛軍連根拔起。剩下還能出戰(zhàn)的百余騎兵配合著步兵發(fā)揮出巨大的力量，將沒有騎兵部隊的夷人叛軍沖殺得找不到南北。好不容易組織起長矛兵抵抗，又立即被后面的漢軍弓箭手射成刺猬。短短半天，叛軍潰不成軍，一時間，整個戰(zhàn)場血流成河，活著的人也成了血葫蘆。

    葉榆郡被平定了，田廣明順勢向南進軍，與地方官軍匯合，進行清剿。廉頭郡、姑繒郡、牂柯郡等二十多個叛亂郡縣皆被一一平定。田廣明以殘酷的手段，來整飭益州，經(jīng)過審判，被俘虜?shù)呐衍婎^目皆被判處死刑。即使參與作亂者，許多普通軍兵也難逃一死，一時間益州猶如被血洗一般，光是被送往京城，上報戰(zhàn)績的頭顱都達到三萬之多！

    雖然完成朝廷任務(wù)，平定了叛亂。但田廣明卻笑不起來，他反而陷入了矛盾的情緒之中。王平亦敵亦友的身份，讓他感到頗為棘手，畢竟別人對他有救命之恩，萬一未來他與霍光死拼，殃及王平，又該如何是好？而益州的平叛，并未給他帶來一支可以控制的嫡系部隊，所調(diào)用的兵馬都是朝廷的，打完仗，兵權(quán)全部要上繳。沒有軍隊，拿什么和朝中的輔政大臣們拼？這些矛盾和疑問，讓田廣明陷入深思，建立一支嫡系部隊成為他當前最迫切的愿望。

    第十七章注釋：

    [1]西南夷：是漢代對分布于今云南、貴州、四川西南部和甘肅南部廣大地區(qū)少數(shù)民族的總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