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雪信步找了一家酒肆，點了一盤熟牛肉，燙了一壺?zé)峋疲哉遄燥嬈饋?。他本來酒量甚佳，孰料心中郁結(jié)，愁城難解，一壺?zé)峋葡露牵埔獗慵瓷嫌?，竟有頭暈?zāi)垦Ｖ?。結(jié)過酒賬，打馬西行，走了約兩個時辰，轉(zhuǎn)過一處短松崗，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莽蒼盡收眼底。極目望去，遠(yuǎn)處的山峰連綿不絕，天空一碧如洗，白云如絮，流轉(zhuǎn)得極快。
秋風(fēng)拂面，云卷云舒，白衣雪頓覺一身通泰，四肢舒坦，酒意已然去了大半，忍不住高聲吟道：“秋風(fēng)起兮白云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
背后忽然有人幽幽地道：“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聲音雖低，卻婉轉(zhuǎn)悠揚，猶如林籟泉韻，說不出的好聽。
白衣雪游目騁懷，方自暢快，聽聲音就在身后的不遠(yuǎn)處，呆了一呆，轉(zhuǎn)過身來，只見沈泠衫已坐起身來，臉上似笑非笑，一雙妙目凝視著自己。
白衣雪不知她何時竟然醒來，不禁喜形于色，躍身下馬，縱步來到馬車前，一把握住了沈泠衫的雙手，歡聲道：“沈姑娘，你……你……終于醒過來啦?！?br/>
沈泠衫微微一怔，低聲道：“我……我睡了很久了么？”雙眸中滿是疑惑之色。
白衣雪笑道：“也不是很久，姑娘醒來就好，醒來就好！”他見沈泠衫昏睡多時，此刻忽然醒轉(zhuǎn)，久壓在心頭的一塊巨石，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渾身輕快，大感開心，始覺自己手中握著的的一雙小手柔若無骨，臉上微微一紅，趕緊松開手來。
沈泠衫見他臉上滿是關(guān)切，眼中露出無盡的歡喜之色，心下一陣感動，輕聲道：“多謝……白少俠?！?br/>
白衣雪凝神瞧去，沈泠衫臉上原先罩著的一層青氣已然淡去，但面色慘白，明璨的雙眸也黯淡無光，形容十分憔悴，像是大病了一場，鼻子忍不住一酸，柔聲道：“沈姑娘，你……你還記得我么？”
沈泠衫側(cè)頭看了他半晌，緩緩低下頭去。白衣雪瞧不見她面色如何，只見長而微卷的睫毛上下翕動，似是若有所思。過了片刻，沈泠衫抬起頭來，展顏一笑，道：“我沒記錯的話，你的名字是……白衣雪吧？”
白衣雪長吁一口氣，施禮說道：“雪山歲寒山莊白衣雪，草字暮鹽，在此見過沈姑娘。”心中喜不自禁：“沈姑娘神志尚清，如此看來，芝露霜華回天丹雖解不了佛頭青之毒，卻也頗見功效。若她一直昏迷不醒，還真不知如何是好。只要她神志清醒，此去唐家堡問藥求醫(yī)，當(dāng)可免去不少周章?！?br/>
沈泠衫道：“白少俠，我……怎么會在這兒？我……我們這是要去往哪里？我……我爹爹呢？”她一連三問，猶如三塊鐵錘，重重捶在了白衣雪的心頭。他吶吶地道：“沈姑娘，你先別急，這些天發(fā)生的事，一言難盡，容我慢慢向姑娘道來?！?br/>
白衣雪從馬車上取了一塊綿軟的墊褥，鋪在了山路旁的草地上，沈泠衫緩緩下了馬車，在墊褥上坐了下來。白衣雪盤膝坐到了她的面前，將自己奉師命南下，途中如何假扮鄉(xiāng)下少年，沈泠衫如何受傷，自己又如何受沈重之托送她去唐家堡求解藥等情，一一說了。其中沈重傷重不治一節(jié)，自是不提，只說沈重留在沙湖山莊養(yǎng)傷，等到求得了唐門的解藥，日后父女自當(dāng)重逢團聚。
待得白衣雪說完，沈泠衫一雙妙目呆呆地望著他，臉上瞧不出是悲是喜，只是默然不語。白衣雪尋思：“她一位小姑娘家，陡遘此等驚天變故，自是一時難以接受，可憐她尚且不知愛她疼她的爹爹已經(jīng)死了，如若知曉，真不知該如何承受？”心中暗自嘆息：“她身子羸弱，定然經(jīng)不起任何的打擊。沈神醫(yī)離世，還是等到一個合適的時機，再告知于她吧?！?br/>
秋風(fēng)瑟瑟，二人對坐無言。突然間，頭頂?shù)奶炜罩小案隆?、“嘎”聲響，二人抬頭望去，一群大雁正排成“人”字形向南而飛。雁陣漸飛漸遠(yuǎn)，在遠(yuǎn)處天空中留下些許模糊的黑點。
白衣雪抬頭看著雁陣遠(yuǎn)去，不由發(fā)起呆來，心想：“大雁南飛，路途雖是遙遠(yuǎn)，卻歸途可期。等到明年大雁飛回來的時候，不知我是否可以同它們一道北歸？”正自出神，身旁的沈泠衫忽地細(xì)聲說道：“白少俠，我……我想瞧瞧我爹爹去。”
白衣雪心頭一震，好在他早已料到沈泠衫會有如此一問，說道：“沈姑娘，‘少俠’二字實不敢當(dāng)。沈神醫(yī)在沐莊主那里很好，你不要擔(dān)心。沐莊主是面冷心熱之人，他不惜耗費自己三年的真氣，將你爹爹體內(nèi)的毒素悉數(shù)逼出，神醫(yī)自己又服了創(chuàng)傷靈藥，只需在山莊中靜養(yǎng)些時日，便可康愈。”
沈泠衫聽他說得如此自然，又素知沐滄溟神通廣大，竟將心中疑慮打消大半，暗想：“沐滄溟為人清高，性情孤傲，爹爹和他住得很近，這些年二人也沒什么交往。沐滄溟肯耗費三年的內(nèi)力，為爹爹治傷，不用說定是他從旁鼎力相助?！毕氲酱颂?，她盈盈站起，斂衽拜倒，道：“白君救命之恩，小女子永世難忘！”
白衣雪趕緊站起身來，強笑道：“不敢，不敢！日后見到沐先生，你該當(dāng)面謝他才是?！彼樕蠚g笑，心中卻歉疚不安至極，但覺如此刻意隱瞞沈重離世，實屬罪大彌天。他輕輕咳嗽一聲，從懷中將“芝露霜華回天丹”的白色小瓶取出來，遞與沈泠衫，說道：“沈姑娘，你中了唐門佛頭青之毒，眼下最要緊的是咱們盡快趕到唐家堡，求得解藥。沈神醫(yī)交待說，芝露霜華回天丹你須日服一粒，可保身體無甚大礙。”想起懷中的那本《橘杏鉤玄》，尋思：“《橘杏鉤玄》還是等待日后再交還于她，沈姑娘冰雪聰明，此刻若是給她，只怕引她起疑?！?br/>
沈泠衫低聲道：“多謝?！彼弥蛑匦悦鼰o虞，心情大好，一張俏臉本來十分憔悴，瞬時變得神采奕奕起來，然而轉(zhuǎn)年間想到自己身中佛頭青，生死難料，求藥之路亦渺茫而不可期，猛然間身子顫抖了幾下，面頰霎時又變得慘白，眼眶中更是珠淚瑩然。
白衣雪自幼和師父生活在一起，何曾見過這等忽笑忽惱、又喜又嗔的小兒女情態(tài)？沈泠衫雙肩瘦削，秋風(fēng)吹拂下云鬢散亂，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他忍不住想要伸手去安撫她，卻終覺唐突，手臂就似重逾千斤，無論如何也伸不出去，想出言安慰幾句，又無從開口，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呆呆地望著她，心中在想，女孩子笑起來那么好看，為什么哭起來，竟也別有動人之處？
二人重又坐下。沈泠衫幽幽地道：“白君，你是因……因我之故才趕去唐家堡，我真不知……該如何謝你才好?！?br/>
白衣雪笑道：“沈姑娘，你別這么說，其實我也存有私心。川府之國，鐘靈毓秀，景致極佳，遺憾的是竟未去過，正好借此機會游歷一番，也了卻我多年的心愿?！毙南耄骸熬蜎_著唐滯欲對我下手毒害之時，你不顧自己的安危，開口勸止煞星的情分，我無論如何也要救你一救。”沈泠衫明白游玩不過是他的托辭，半晌不語，低頭呆呆地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白衣雪道：“沈姑娘，你吉人天相，此去路途雖遠(yuǎn)，咱們定能順利求得解藥，早踏歸途?！?br/>
沈泠衫知他在寬慰自己，輕輕嘆了一口氣，依然默然不語。白衣雪也不再言語，順手拔了幾根小草，將草根外皮剝?nèi)?，露出白色的?nèi)莖，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過了良久，沈泠衫腹中忽然“咕”、“咕”幾聲，不由得俏臉一紅，低聲道：“我……我餓了?！?br/>
其時落日銜山，綺霞漫天，將天空映照得一片火紅，遠(yuǎn)處山腳下的幾戶農(nóng)家，炊煙裊裊，正在生火做飯。
白衣雪輕拍一下自己的面頰，站起身來，笑道：“該死，該死，我也早就餓得前胸貼后背了。咱們這就吃飯去?！?br/>
駕車向西北行了約半個時辰，來到一處叫松煙的集鎮(zhèn)，二人找了一家客棧安頓下來。白衣雪問了沈泠衫，說是二陳湯有提神理氣之效，便去街上買了來。他又囑咐店家小二，在廚下熬了一鍋白粥，沈泠衫昏睡多時，腹中早已饑腸轆轆，佐以幾碟小菜，這一餐竟是吃得十分香甜。一夜無話。
白衣雪次日睜眼醒來，已是紅日滿窗。他來到沈泠衫的客房門口，豈料連喊了幾聲，屋內(nèi)卻無人應(yīng)答。正自驚惶之際，店小二聞聲趕來，笑道：“客官，姑娘剛剛出門去了?！?br/>
白衣雪聽了，放下心來，回到自己房中，盤膝坐到床上，運了一會功，忽聽門外店小二高聲喊道：“姑娘，您回來了?！鄙蜚錾馈班拧绷艘宦暎瑥耐鈿w來。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小二前來敲門，招呼住店的客人前去吃早飯。白衣雪踱步來到前堂，不一會就見沈泠衫煙視媚行，走了進來，坐在了桌邊。她昨日頗顯憔悴，此際略施粉黛，一張臉清麗照人。
白衣雪不由一呆，尋思：“一大早出門，原來是去買女孩子家的用物?！毙Φ溃骸吧蚬媚镌?，昨晚睡得好么？”
沈泠衫淡淡一笑，道：“嗯，挺好的?！毙南耄骸白蛞拐砝漪篮?，一夜難眠，你哪里能知曉我受的罪呢？”
原來佛頭青名列唐門頂級毒物，確是霸道異常。沈泠衫雖在睡前服咽了芝露霜華回天丹，前半夜還迷迷瞪瞪的，小睡了一會，到了后半夜毒性復(fù)發(fā)，全身猶如墮入冰窟中一般，冷顫不已，自此再也未曾合眼。眼見窗外透出曙色，她索性起床，去市井上買了唇脂、胭脂、玉女桃花粉、眉墨等物，一來女孩子愛美，天性使然，二來她也著實不愿讓白衣雪瞧見自己一副病懨懨的樣子，多生郁憂。
車馬轔轔，一路西行，漸漸進入四川境內(nèi)。宋金交戰(zhàn)多年，荊湖和江淮地區(qū)久歷兵燹，以致人煙稀少、地不盡墾，而川蜀由于地形險要，偏于一隅，境內(nèi)相對安寧，白衣雪一路行來，沿途的百姓日子過得雖也清苦，但較之中原及荊湖地區(qū)百姓的凄惶愁苦之容，大都神態(tài)安閑得多。
天氣漸漸轉(zhuǎn)寒，沈泠衫雖增添了厚厚的衣物，身子卻日顯單薄，臉色也愈發(fā)蒼白，然而她每日珠淚偷彈，在白衣雪的面前，總是強打起精神，言笑晏晏。白衣雪見她瘦削的身子，裹在厚厚的衣物之中，弱不勝衣，情知她心中紆郁難釋，病篤日深，心下十分難過，但見沈泠衫人前不語，也就不便多問，只佯作不知，一路只與她說說笑笑，揀些江湖上的趣事與她聽。
這一日來到涪州城，那城中商鋪林立，百肆雜陳，甚是繁華。二人找了家客棧住了下來。白衣雪向店家打聽了城中最熱鬧之處。吃過晚飯，白衣雪見沈泠衫意興闌珊，笑道：“聽說這涪州城是巴蜀的商貿(mào)中心之一，城中有條洗墨巷，是鼎鼎有名的夜市，好玩得緊。我這幾日身上饞蟲發(fā)作，沈姑娘，咱們要不要去瞧一瞧？”
沈泠衫連日趕路，本覺疲乏，聽說要去逛夜市，正是女孩兒家最喜歡去的地方，不由得星眸流轉(zhuǎn)，嘴角輕揚，欣然應(yīng)允。二人遂向店家問清了洗墨巷的去路。步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燈火照天，人聲嘈雜，那洗墨巷果是熱鬧非凡：茶坊酒樓漫衍，浮鋪車擔(dān)列市，瓦肆勾欄遍布，一派喧囂景象。
二人一路行來，途徑多是荒郊野村，入目凄涼，至此方才重見繁華，不免欣喜。進得夜市，但見沿街店家點燭沽賣，頭巾鋪、桕燭鋪、腰帶鋪、鐵器鋪、鬻香鋪、紙札鋪、冠梳鋪、花朵鋪、絨線鋪……各式小商品應(yīng)有盡有，夜市中最多的還是販賣美食的，酒蟹、瓠羹、蜜煎、肉餅、水晶皂兒、梅花包子、爊肉、鹵鴨、辣腳子姜、灌漿饅頭、炸脯、面蛹、姜辣蘿卜、水團、栗糕、玫瑰糖糕……，各色糕餅、果品、肉食、羹湯，琳瑯滿目、色彩繽紛，看得人眼花繚亂。
沈泠衫究竟還是一位年輕女孩，流連于夜市的各色美食，心情一時大好，胃口雖不佳，卻也興致盎然，東看看，西轉(zhuǎn)轉(zhuǎn)，喝了一碗沒喝過的香飲子，又揀了幾樣未曾吃過的小吃，津津有味地遍嘗一番。
二人吃吃停停，說說笑笑，不經(jīng)意間已逗留了一個多時辰，夜市里依然駢肩累踵，人聲鼎沸。夜寒漸生，一陣?yán)滹L(fēng)吹來，沈泠衫身子單薄，忍不住打了個激靈，輕聲道：“白君，天色也不早了，我們還是早點回去吧?！?br/>
白衣雪打了一個哈欠，笑道：“好，白日里趕了一天的路，我也有些倦乏了?！倍送讲椒祷乜蜅?，洗墨巷的喧囂漸漸遠(yuǎn)去，巷陌兩邊的店鋪都已關(guān)門歇業(yè)，行人寥寥。
冰輪懸空，清輝灑銀，將二人在深巷中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沈泠衫低頭默默地瞧著二人的影子，忽笑道：“白君，多謝你啦，今晚嘗了這些個好吃的，我……我很開心?！?br/>
白衣雪笑道：“咱們這一路顛簸，盡顧著趕路，說實話，我這肚里的饞蟲兒，早已拱動多時了。今晚不過是打著姑娘的旗號，解解我自己的饞蟲罷了。”
沈泠衫掩口“噗哧”一笑，說道：“那你肚里的饞蟲兒，現(xiàn)在怎樣了？吃飽了么？”
白衣雪雙手按著肚子，一本正經(jīng)地道：“這家伙方才與我腹語，說今晚大快朵頤，如愿以償，很是心滿意足。眼見天氣就要轉(zhuǎn)涼，自此要在我肚中冬眠啦?！?br/>
沈泠衫格格嬌笑，說道：“喲，你這肚里的饞蟲兒還要冬眠哪，真是聞所未聞?！?br/>
白衣雪笑道：“在下豈敢欺瞞姑娘？等到明年春上醒來，饞蟲兒保不齊還要胡吃海喝一頓。”
沈泠衫嘆道：“我也好久沒有這般痛快了，以前爹爹倒是經(jīng)常帶我……帶我……”說到此處，她驀地想起沈重來，緊抿著朱唇，眼淚再也抑制不住，奪眶而出。白衣雪一時也不知如何勸慰她，只好默默陪她向巷子深處走去。
穿過一條巷陌，沈泠衫忽莞爾一笑，說道：“以前爹爹四處云游，白天忙完了，晚上就會經(jīng)常帶我去逛夜市，買些好玩的玩意兒，去吃好多好吃的小吃。‘八月的梨子九月的楂，十月板栗笑’，白君，這個季節(jié)，吃板栗正好，你知道汴京的李和兒板栗么？”
白衣雪道：“李和炒栗名聞四方，想必味道極為佳妙，只是我從小在師父身邊服侍，少有遠(yuǎn)行，未有這等口福，不曾吃過?！毙南掳敌Γ骸靶」媚锛?，除了脂啊粉啊的，最愛的就是各種零食小吃了?！?br/>
沈泠衫笑道：“蘇子由有詩云，‘山栗滿籃兼白黑，村醪入口半酸甜?！@栗子的吃法很多，倘若生食，自有其味美之處，《千金方》里記載，生栗‘主益氣，厚腸胃，補腎氣’，起藥用功效，不過生食終有寡味之嫌。若論熟食，煎、煮、燜、燉皆可，各有各的味道，但唯獨還是炒來最佳?！?br/>
白衣雪聽得饒有興味，說道：“還請姑娘見教?！?br/>
沈泠衫道：“故都李和兒糖炒栗子，取秋栗拿水洗凈，以利器在其外殼割出寸許刀口，濡糖和之，藉以黑砂，起火大鍋里攪拌，香氣聞之十里之外，足可令人舌底生津。出鍋半熱之際取食，殼極柔脆，只須輕輕剝開，皮膜不黏，果肉飽滿，入口則軟糯綿面，甘美無比，凡是吃過的，都難忘其美味?？上曳讲旁谙茨镛D(zhuǎn)了一番，未曾見到?！?br/>
白衣雪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笑道：“姑娘如此一說，將我肚中的饞蟲兒又勾起來了，也不知這涪州城里，有沒有李和兒炒栗？”
宋金時期，中原及北方戰(zhàn)亂不斷，老百姓為避兵禍，紛紛南遷，大量的人口逐步遷移到了南方，前前后后持續(xù)有一百多年。北宋極盛時期，人口曾過億，而到了忽必烈征服南宋時，南方的人口達(dá)七、八千萬之多，中原及北方地區(qū)則不過二、三千萬人口。宋自趙構(gòu)渡江偏安以來，北方地區(qū)南下的黎民百姓從者如市，云集于兩浙的四方之民，更是百倍于常。隨著人口的大量南移，中原地區(qū)的曹家從食、徐家瓠羹、鄭家油餅、王樓梅花包子、王家奶酪、段家熝物等美食老字號也紛紛南遷。這些老字號中，很多家就在南遷之地，開起了分號或是連鎖經(jīng)營店，一時間遍布市廛，其中也有很多所謂的分號、連鎖店，不過是些精明討巧的商家冒用這些老字號的名號，一般的老百姓，倒也真?zhèn)坞y辨。
說說笑笑之間，二人已行至客棧。其時漏盡更闌，街衢悄靜，二人告了別，各自回房安歇。
次日一早，沈泠衫梳洗方罷，就聽得有人前來敲門。她打開房門，見白衣雪笑吟吟地負(fù)手站在門外。沈泠衫笑道：“白君早，沒有了饞蟲兒叨擾，昨晚睡得很香吧？”
白衣雪哈哈大笑，說道：“落枕即眠，一夜黑甜?！闭f著從身后拿出一個紙袋遞與她，沈泠衫但覺觸手微溫，打開一看，里面裝的是滿滿一大袋焦脆香甜的糖炒栗子。白衣雪見她面露疑惑之色，笑道：“正宗的李和兒炒栗，如假包換。今日姑娘帶在路上慢慢吃吧?！?br/>
沈泠衫奇道：“涪州城中并無李和兒炒栗，你從哪里買到的？”
白衣雪笑道：“我趕了一夜的路才買到的，誰知盤中餐，‘栗栗’皆辛苦哦！”
沈泠衫方知他為了給自己買糖炒栗子，竟一夜未睡，心中大為感動，說道：“我不過隨口說說罷了，你……”
白衣雪笑道：“記得我小時候每回生病，總是想吃上一碗汆肉湯。師父最是明白我的心思，每次會派人去山下的集鎮(zhèn)買回肉來，他親自將肉剁成肉餡，擱上蔥、椒、麻油和雞蛋，大火將水燒開后，煮上一大碗香噴噴的汆肉湯。一碗下肚，包管百病全消。”
沈泠衫笑道：“尊師胡莊主號稱‘劍、掌、輕功’三絕，想不到還有廚藝一絕，該稱‘四絕’才是?！卑滓卵┕笮?。
待白衣雪走后，沈泠衫喚來客棧店伴一問，得知這涪州城中，本有一對老夫妻連鎖經(jīng)營的正宗李和兒炒栗，不過前些年因女兒遠(yuǎn)嫁樂溫縣，老夫妻于一年前已把店面遷往了樂溫縣。
樂溫縣距涪州城有幾十里之遙，昨晚二人告別之后，想必白衣雪打聽清楚了這對老夫妻的店面，連夜趕去了樂溫縣。夜至中宵，那對老夫妻自是早已關(guān)門歇息，卻不知白衣雪用了什么法兒，勸得他們深夜起來，炒上一鍋熱氣騰騰、香氣盈盈的糖炒栗子來。想到此節(jié)，沈泠衫在房中支頤凝坐，鼻端嗅著秋栗散發(fā)出的陣陣香氣，柔腸百結(jié)，一時癡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