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卿懇求著,一字一句的把綢繆了十年的話說完,語調(diào)雖然平靜,卻讓楊臻忍不住鼻子發(fā)酸。十年,不知這十年是經(jīng)歷了什么,才能做到今天的這一步。
釋月長老的手在不停的顫抖,眼神卻由柔軟變得嚴(yán)厲,聲嘶力竭的吼道:“不!不可以!沐蕓已經(jīng)私自出逃,嫁了外族之人,人和心都已經(jīng)不再純潔,按苗疆幾百年來的族規(guī),她是永世不能再踏入圣女殿的!”
聽到意料中的否定,沐卿垂下了眸子,腦海里不停的閃現(xiàn)著母親死不瞑目的樣子,那眼神兒分明已經(jīng)飛越了千山萬水,回到了她的家,她的苗疆。
“咚”的一聲,沐卿叩首,帶著他的執(zhí)念和夙愿,做著他認(rèn)為最虔誠的祈求,生生血肉擊打著地面,不間斷的,一下又一下。
背后守著棺木的林風(fēng)受過指示不準(zhǔn)阻攔,只默默的守著棺木紋絲不動,臉上的淚水早已經(jīng)止不住的流下。
一下又一下,對自己沒有絲毫憐惜,額頭上已經(jīng)滲出了鮮紅的血絲,一次次的與地面相撞,留下了殷紅的一片,卻依舊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楊臻眼低濕潤,眼前的沐卿仿佛不是那個自信驕傲,同她一起瀟灑喝酒的人,而且一個為了母親的遺愿,卑微到塵土里的可憐蟲。楊臻跑上前去一把拉住沐卿,試圖阻止他的動作,卻被他一把推開,接著一次又一次的叩首。
幾次都沒有拉起,楊臻無奈,指著不遠(yuǎn)處的棺木向釋月斥責(zé)道:“你有什么資格不許她葬進(jìn)這里,幾百年前的規(guī)矩是你們的圣女定的,如今她也是這南疆的圣女,若她想葬在這里,這也是來自圣女的旨意,你憑什么不許?死守著幾百年前的老規(guī)矩,簡直就是愚不可及!”
釋月長老緊閉的眸子張開,沐卿一次次的叩首,已經(jīng)讓她無力再像方才那樣與楊臻爭執(zhí)。
“圣女已經(jīng)死了!”
楊臻抬腳,走到釋月長老面前,昂著倨傲的下巴,指著臉上鮮血淋漓的沐卿說道:“圣女死了!那么他,就是圣女殿新的繼承人,你也曾親口承認(rèn)他繼承了你們圣女最純正的血脈,如今你一個輔事長老在這里強(qiáng)行阻攔,是什么意思?”
釋月長老看著動作漸漸遲緩卻依舊沒有停下的沐卿,的確,他是與蕓兒相似的,單是這份倔強(qiáng),就像到了骨子里。
“開啟歸靈湖,需要紅絳,墨榆,藍(lán)岫三脈長老的血脈和指環(huán)為匙,內(nèi)力催動方能開啟?!?br/>
楊臻微怔,想到她們所說的藍(lán)岫,又想到了外婆,其中的大概她也能猜出來,便朗聲說道:“我是藍(lán)岫長老的血親,我愿意我用我的鮮血,開啟歸靈湖!”
沐卿驀地抬起頭看著楊臻,手在衣袖下緊握,心中說不出的酸澀還是感動,讓人五味雜陳。
一直站在釋月長老身后的那個妖艷女人猶豫了一下,也站了出來,輕聲說道:“我是紅絳長老的后人,我也同意開啟歸靈湖!”
“好!”輪椅上的釋月長老用力一拍扶手,“既然你們都同意,我也不多說什么了!但是祖上的規(guī)矩不是輕而易舉說破就破的,否則如何為后人立綱常!既然你口口聲聲咬定他就是圣女殿的繼承人,那么也好,若他能收服天山靈獸,我便認(rèn)他這個繼承人!”
一旁的妖嬈女子試圖勸說釋月長老,遲疑了一下,沒有開口,又退到了長老身后。
“好!”沐卿見釋月長老松口,一口答應(yīng)。
“你要考慮好,去了天山的生人,幾乎沒有活著回來的。”
“就算死,我也要試一試?!便迩漤袌远ǎ堑?,就算九死一生,他也要試一試,綢繆多年,只差最后一步,怎么能不向前。
釋月長老對身旁的妖媚女子說道:“若鳶,你隨他去吧!切記,不可出手相幫,否則就算他輸!”
若鳶掩唇嬌媚的一笑,知道長老到底是心軟了,想留住蕓兒的孩子,嘴上卻是如此嚴(yán)厲,便朝著釋月長老應(yīng)道:“長老放心,我一定好好監(jiān)督他!”
說去就去,沒有遲疑。
個把時辰后,沐卿簡單包扎好頭上的傷口,暈眩的程度比方才好了些,便準(zhǔn)備隨著若鳶一同前往天山。
出了圣女殿,兩扇大門似有心靈感應(yīng)一般,緩緩合上,發(fā)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沐卿行了幾步,停下來,看著不遠(yuǎn)處倚樹而立的兩人,動作擺的瀟灑歸瀟灑,一棵小樹硬靠兩個人,就有些怪異了。
見沐卿走來,楊臻迎了上去,說沖他微微一笑,說道:“我隨你去天山?!?br/>
沐卿看著楊臻一身白衣,眉目清秀,神色肯定的說隨他去,那一刻,沐卿心里至少是感動的,多年以后再回想起整件事情,最深入骨髓的畫面,就是她看著他淺笑的模樣,說句“我隨你去……”
沐卿上前,輕聲道:“姐姐,你幫不了我,回去吧,謝謝你?!边@次的這聲姐姐喊的沒有往日的甜膩,卻是楊臻最入心的一次。
楊臻瞧了一眼身旁的若鳶,說道:“釋月長老不許她幫你,可沒說不許我們幫你!”
“此去兇險至極,你……”
“你是瞧不起我么?”楊臻過去攬住沐卿的肩膀,安慰道:“我也想見識見識那天山靈獸,老弟放心,我可是很厲害的!”說著扭頭看向樹下曾路,隨口問道:“是吧曾路?”
曾路對上楊臻的眼神,直把眼睛看到了天上,看著他與別人勾肩搭背的樣子,心中鄙視,果然不是個女人,也根本沒有做女人的覺悟,哪個女人能如此輕浮的隨隨便便摟一個男人的肩。
多年的鬼混不是白處的,默契總是有的,楊臻感受到曾路的意思,趕忙把胳膊從沐卿身上拿開,尷尬的站在一旁解釋倒:“沐卿,我不是有意……有意非禮你的。”
一句“非禮”,讓沐卿失笑,感受到肩頭的溫?zé)釢u漸褪去,第一次,他有些渴望一個女人的擁抱了。
若鳶久經(jīng)風(fēng)月,自然看出了些門道,看著倚樹而立的曾路,幾步過去,走出了風(fēng)情萬種的味道,半露的酥胸貼向曾路,嬌笑道:“這位少俠好生有趣。”
曾路雖然與楊臻胡鬧時臉皮甚厚,卻還是不經(jīng)挑逗,那若鳶朝他貼近,已經(jīng)讓他紅了一張老臉,躲避瘟神一般飛快的跑出了寨子,往天山的方向走去。
楊臻與沐卿含著笑對視一眼,一同追向曾路,一起去面對他們即將到來的挑戰(zhàn)。
若不是隨著若鳶走,怕是楊臻他們會像來時一樣迷了方向,森林茂密廣闊,每走一段,總感覺還在重復(fù)著上一段的路程。
足足走了三個時辰,才到了天山。
從峭壁處一個天然形成的山洞穿過,再見到光明,仿佛到了一片神秘的土地。
若鳶用手觸摸心臟的位置,對面前的這片圣土,做出最虔誠的跪拜。
楊臻一行人雖不懂,但是既然踏入了別人的圣地,尊重別人的信仰也是最基本的禮數(shù),便學(xué)著若鳶的動作敬拜。
片刻若鳶起身,收了之前的輕浮模樣,朝沐卿說道:“隨我來。”
腳下是溫泉騰起的茫茫水汽,走上去仿佛踏著云朵,飄到了九重天上。
走了一段距離,普通的花草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溫泉湖面漂浮著的一朵朵幽藍(lán)的浮萍,上面綻開的,便是同楊臻的戒指一樣的花朵,神秘優(yōu)雅。
若鳶上前,看著水汽蒸騰下的花朵,朝楊臻說道:“這便是藍(lán)岫,你外婆是它的第七代長老,后來你外婆為了一己私情離開了苗疆,藍(lán)岫便失了主人,再也沒有人為它傳承了?!?br/>
楊臻蹲下身子,伸手觸碰了一下藍(lán)色的花朵,生在溫泉,卻觸手冰涼,楊臻似乎能感同身受到它的孤寂,心里沒落的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令蟬剛死的那些日子,她對著鏡子自言自語,仿佛身后令蟬一直在應(yīng)著她,又好像回到擊退北狄后,李安的妻子拖著臨盆的身子,在她面前哭的撕心裂肺,一切的悲傷在這一刻加倍襲來,仿佛撕裂了楊臻的心……
胸口有尖銳的刺痛感傳來,楊臻呼吸仿佛都停滯了片刻,越來越難以忍受這份痛楚時,手下的花朵竟慢慢合了起來,收成了一朵花苞。
沐卿看出楊臻神色不對,上前一把把她拉起,也把楊臻從巨大的悲傷中拉了出來。
若鳶嘆了一口氣,“這便是藍(lán)岫的強(qiáng)大,它能瞬間把你拉入最悲傷最無助最失落的時刻,并加倍放大,讓你的靈魂備受煎熬,直到最后脆弱不堪,失去求生的意識。”說到這里又頓了一下。“它到底是感受到了你微薄的血脈,及時收了手,不然你會一直沉浸在痛苦里?!?br/>
楊臻漸漸緩過心神,看著湖面收攏的花苞,寂寥的漂在湖面上,心里突然生出一種沖動,想留在這里守著它們,它們就不會那么寂寞了。
駐足片刻,若鳶走在第一個,繼續(xù)往前走著。
沒過多遠(yuǎn),視野變得平坦廣闊起來,不遠(yuǎn)處,一顆茂盛的樹木生長在溫泉湖岸,樹枝粗壯,金黃的葉子擁簇著大朵大朵鮮紅的花兒,紅的鮮艷妖異,仿佛剛剛剖開胸膛,露出還在跳動的心臟,熱情而絕望。
淡淡的一陣風(fēng)過,樹葉輕擺,幾片嬌艷的花瓣隨著風(fēng)兒徐徐飄落,如同置身仙境。
若鳶上前,眸子閃溢出滿目愛憐和敬仰,看著紛紛揚(yáng)揚(yáng)落下的花瓣,輕柔似水的道:“這,便是你們要找的紅絳?!?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