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慈扶著額。
他對那些木雕……到底懷著怎樣的執(zhí)著。
這時厲知府走了過來,氣喘吁吁道:“沈大人啊,其實若不是老夫和邢老爺認(rèn)識多年……我也不想來找你的?!?br/>
這一點谷慈看的出來。
在沈清和走進(jìn)衙門的那一瞬間,似乎所有人的表情都有那么一些微妙的警惕;她起初以為是錯覺。
沈清和卻好似什么都沒察覺到,一臉不情愿地跟著往里走。
好餓,他要吃飯。
厲知府注意到他的表情,以為他是不樂意,挑眉道:“沈大人,金輪王還在老夫的府上等著你呢。”
沈清和一聽眼睛便亮了,頃刻精神了起來。
谷慈嘆了口氣跟在他后邊,她想不出來這個人是干什么的,說不準(zhǔn)是個江湖騙子,但現(xiàn)在看到厲知府的反應(yīng),總覺得這個人不簡單,但這不簡單里又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蠢勁。
“為什么厲知府叫你‘沈大人’???”
“你今天的問題有點多?!鄙蚯搴偷瓛吡怂谎?,“問題多的人一般都比較無知,所以你降級了?!?br/>
谷慈:“……”
她搓揉了一下臉頰,深呼吸告訴自己這人就是個小孩子,心情果然立刻就平靜了。
“你對在我之前的那些人……也是這樣說話的么?”
“在你之前?”沈清和想了想,“是說李捕頭么?他還不錯,不過其他人不行,他們比蠢人還要低一個級,我暫時沒想好名字?!?br/>
谷慈:“……”
談話間,厲知府領(lǐng)著他們走到一間屋子外面,門口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這屋子沒開門便讓人覺得涼風(fēng)颼颼的,冒出一股寒氣。
因為在衙門呆過一段時間,她知道這是什么地方。
停尸房。
知道歸知道,但來沒來過是另外一回事。谷慈說好聽點是在衙門里干活,但說白了也只是官府雇人打雜,師爺覺得她干活勤快才選了她。平時別說是停尸房,連二堂她都不怎么跑。
沈清和倒是淡定得很,似乎方才厲知府的“鼓舞”很有效,完全不餓了的樣子,看了仵作一眼,隨后氣定神閑地推開了停尸房的門。
到底是衙門的停尸房,不像義莊那般腐臭,但這氛圍還是能讓人感覺到徹骨的寒意。谷慈伸頭往里面看了看,最左側(cè)放著一具尸體,白布蓋著身子,想必就是邢員外了。
沈清和默不作聲地走向死者,小心翼翼地掀起一塊白布。谷慈深吸一口氣,也鼓起勇氣走了進(jìn)去。
其實真的進(jìn)來了倒也不像在外面那么可怕,只是有點涼風(fēng)颼颼的。谷慈抱著胳膊站在沈清和后邊,他倒沒有看她,而是專注地觀察著尸體。
仵作將一本冊子遞過去,神色凝重道:“死者名叫邢嘉,五十到五十五歲,死亡時間大約在昨日巳時至午時,死因是被利器刺中心臟,失血過多,一共身中二十八刀,有九處傷口肉色干白,是在死后造成的,均是同一人所為?!?br/>
沈清和聞言點了點頭,將驗尸筆記掃了一眼,與仵作交待的內(nèi)容差不多,“在哪里發(fā)現(xiàn)尸體的?”
厲知府面露哀愁,答道:“昨日大約申時,一個賭徒在千金賭坊后巷的竹林里發(fā)現(xiàn)了邢員外?!彼D了頓,“邢府管家說邢員外昨天是帶著錢袋出門的,但他身上什么都沒有,所以老夫就把那個賭徒扣下了?!?br/>
“兇器呢?”
“應(yīng)該是把刀,但沒有找到。”
沈清和沒答話,將筆記放在一邊,十分坦然地在尸身旁左看右看。邢老爺?shù)囊路E斑斑,尸僵尚未緩解,嘴巴和眼睛張開,兩手半握,看起來蒼白可怖。
谷慈直挺挺地站在一旁,雖然她的膽子不算小,但從未如此近距離觀察過被刺成這般模樣的尸體,忍不住咽了一下嗓子。
“有發(fā)現(xiàn)嗎?”她笑瞇瞇道。
沈清和瞥了她一眼,點點頭。
“你看出什么來了?”兩個酒窩顯得明凈可愛。
他同樣回以一個微笑:“就不告訴你,呵、呵?!?br/>
他又面無表情地發(fā)出了這兩聲嘲諷,壓根不是在笑。谷慈深呼吸了好幾下,看見沈清和將白布重新給死者蓋上,鋪得整整齊齊,罷了雙手合十,對死者微微頷首,隨后轉(zhuǎn)身走向了厲知府。
“那個賭徒有什么可疑么?”
厲知府點頭道:“他是個初到濯城的外鄉(xiāng)人,找不到活干還染上了賭癮,先前就干過一些小偷小摸的事,所以……”
“那你們可以把他放了?!?br/>
厲知府聞言一愣,“……為什么?”
“捅了足足二十八刀,這太需要時間和力氣了,只為錢的賭徒就算紅了眼,也不會冒著被人撞見的危險這么干。況且,人死后還補(bǔ)了九刀,說明此人為的不是錢,而是人,只可能是有什么深仇大恨?!?br/>
“再者,從刀法來看兇手是個外行,傷口極不規(guī)則,殺人的時候情緒很激動,也很匆忙,就算之后平靜下來,也不會回到案發(fā)地點假裝發(fā)現(xiàn)尸體,這太引人注目。”沈清和頓了頓,看向姜師爺,“那個賭徒的身上,應(yīng)該也沒有死者的錢袋?!?br/>
師爺點頭答道:“確實沒有。周圍都找過了,錢袋會在哪里?”
“不知道。”沈清和聳聳肩道,皺著眉道,“沒看過案發(fā)地點,不好下定論――我還有事,先走了?!?br/>
言罷,他滿意地用干凈的布擦了擦手,就這么準(zhǔn)備走了。厲知府連忙攔住他,笑瞇瞇地把他拉到一旁,小聲說著什么。
谷慈聽不清他們具體談了什么,但偶爾聽到“金輪王”、“案子”等字眼,猜也能猜得出來。
果不其然,沈清和一聽便改了態(tài)度,眉容舒展,愉悅一笑,故作勉為其難道:“那好罷,等我吃完飯就去賭坊后巷看看?!?br/>
谷慈扶了扶額頭。
真是個什么想法都寫在臉上的人。
厲知府笑容滿面,帶著他們出了停尸房,指著谷慈道:“那就讓谷姑娘帶你去好了。”
沈清和疑惑地看看她,“她又不是官差。”
“可是跟你打過交道的官差都中風(fēng)了啊?!?br/>
沈清和若有所悟。
谷慈也若有所悟。
果然天底下沒有白撿的便宜。
她嘆了口氣,與沈清和一道離開衙門。不知是不是那個金輪王木雕的誘惑力太大,他的心情看起來特別好,滿臉寫的都是“太棒了”“好開心”。
谷慈跟在他后邊,問:“你要回去了么?”
“當(dāng)然不?!鄙蚯搴蛽u頭道,“我要去吃飯?!?br/>
谷慈這才想起來他方才一直餓著肚子,都快到中午了,于是笑道:“那我先走了,下午會帶你去賭坊后巷?!?br/>
沈清和明顯心情大好,眉頭動了一下,破天荒與她揮手告別,表情突然大悟:“我想到了。”
谷慈一愣,回頭問:“你想到什么了?”
“蠢人下面的一個檔次是什么?!彼荒樏┤D開的認(rèn)真模樣,粲然一笑,“廢人?!?br/>
“……”
他心情不好很煩人,可心情好了似乎更加煩人了。
谷慈揉了揉眉心,“你為什么心情這么好?”
沈清和笑容滿面,目光中洋溢著幾分得意:“只要破了這個案子,就還剩下五十九個,我就離金輪王珍品版更近一步了。這一版在京城里都找不出第二個來,簡直沒有比這更棒的事了?!?br/>
他樂得像個小孩子一樣,令谷慈十分懷疑他是不是方才那個在衙門里被稱為“沈先生”的人,憋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道:“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只要每次厲知府跟你提到‘金輪王在他家等著你’,你就對他言聽計從?”
沈清和的表情突然僵了一下。
谷慈看著他錯綜復(fù)雜的神色,不由感嘆道:“啊……還真是沒有意識到啊?!?br/>
沈清和不吱聲。
“你不是很聰明嗎?”她無可奈何道,“難道你沒發(fā)現(xiàn)厲知府憑一個木雕一直把你耍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嗎?”
沈清和的臉更黑了。
谷慈被他添堵了這么多次,終于給他添堵一回,覺得心情甚好,拍著他的肩膀,笑瞇瞇道:“好啦好啦,不奚落你了,我先走了?!?br/>
沈清和看了看她明凈可愛的笑容,狠狠白了她一眼。
***
谷慈離開沈清和后終于落得那么些清閑,也準(zhǔn)備找個地方吃飯,遂去了西街的一家路邊小店。
這家店原本是擺攤的,招牌的小籠包在這一帶很有名,門面剛做起來沒多久,里面干干凈凈的。
她其實早上也沒吃多少東西,覺得有些餓。她之前在這里幫過忙,與老板比較熟,伙計將碗筷放過來的時候還沖她笑笑,打了個招呼。
谷慈坐下來之后點了一籠包子,往旁邊一看竟注意到一個靛藍(lán)衣衫的男子。她揉了揉眼睛,果不其然是沈清和。
他正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掛在墻上的菜板,動也不動,不知已經(jīng)看了多久。
谷慈當(dāng)場就想走。
她想好好吃一頓飯,可沈清和已經(jīng)看到她了,走過來對著她腦袋上的發(fā)帶打了聲招呼:“你也來了。”
谷慈抬頭看他:“你剛才在做什么?”
“我在看菜譜?!鄙蚯搴吞谷坏刈谒赃叄钢乒窈筮叺哪且幻鎵?,“那上面寫的菜真的都有嗎?”
谷慈不解道:“你沒在外面吃過么?”
“成叔很少帶我在外面吃。”
“這家店很不錯的,上面寫的菜都有,新鮮又好吃?!惫却刃Σ[瞇道,“這里的小籠包最好吃了?!?br/>
沈清和聽罷,嚴(yán)肅認(rèn)真地凝了下眉頭,又轉(zhuǎn)頭直視著墻上的菜板,像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夫妻肺片里面真的有夫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