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芊桃一愣，緩緩站起身來，“我無意冒犯你……”

    吳穆赟回過神，不明所以的看著她。

    “章楨還未死吧，你家姐躲了不少年呢，我從前在府里的那件屋子還在吧？”她無所畏懼的看向吳穆赟，帶著威脅的意味說完這番話。

    “你可是想魚死網(wǎng)破？這并非聰明之舉?！眳悄纶S在微微的愕然過后，感覺自己有些看不透她。

    “當(dāng)然這只是下下策，若吳大人能賣我一個人情，自是感激不盡?！蹦诽夜┝斯笆郑讲疟虐l(fā)出來的氣焰全部消散。

    “感激？我何時奢望過你會感激我……”他語氣淡淡，目光望著天邊浮云，心思十分糾結(jié)。

    “吳大人是何意？”莫芊桃腦子轉(zhuǎn)得飛快，她擔(dān)心吳穆赟要求自己犧牲色相。

    “夏淳灃他本事大得很，你無需操那份閑心?！彼D(zhuǎn)過身，看向莫芊桃的眼神有些淡漠。

    人人都讓她無需操心……

    可她怎能不操心？一眨眼都快五個月了，也只寄回一封家書。密探說他被囚禁，加上荀國內(nèi)亂紛爭，他可能隨時會成為朝政的犧牲品。

    莫芊桃怎能做一心悠悠，閉門念經(jīng)。

    “如此說來，福景帝當(dāng)真不管他了？”莫芊桃禁不住一個踉蹌，向后退了一步。

    吳穆赟嘆息一聲，感覺多說無益，她根本無法冷靜思考大局，她只是個擔(dān)心夫君安危的婦人。

    吳穆赟緘默。

    “我明白了?！彼裆鋈弧?br/>
    臨走時，又被吳穆赟喚住了。

    “你可是打算去荀國？憑你一人之力如何進(jìn)得了荀國的皇城？”吳穆赟隱能感覺到她心中所想，尤其是她準(zhǔn)備離開時咬著下唇，一副沉下決心的模樣。

    “這就無需吳大人操心了?！?br/>
    “滿星還小，你忍心讓她沒了父親陪伴，又失了娘親的關(guān)愛？”吳穆赟的話戳到她內(nèi)心最柔軟的地方。

    一想到夏滿星那張粉嫩小臉，莫芊桃便感覺心中一陣刺痛。

    “我一定會將他父親帶回來的，分開只是暫時的?！彼攀牡┑┱f著。

    吳穆赟冷笑一聲，“你一個婦人能做什么？你未必能保護(hù)好自己?！?br/>
    “無需你操心?！被亓怂挥浝溲?，莫芊桃有發(fā)怒的跡象。

    “五日后，皇城會有一支隊伍出使荀國，隊伍里除了侍衛(wèi)外，還有宮里織布工，屆時你可以混入隊伍，一同去給荀國送上綢緞?！闭f完這話，吳穆赟便后悔了。

    當(dāng)看到莫芊桃眼里又燃起希望和期待時，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沒有退路，便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遞給她。

    “拿著?！?br/>
    莫芊桃沒有猶豫接過，又聽著他交代零零碎碎的瑣事后準(zhǔn)備離開。

    沒想到未等出門，便撞上了迎面而來的三個妾室，莫芊桃是連躲的地方都沒有。

    又是一陣頭疼，莫芊桃只是得硬著頭皮敷衍。

    “呀！郡夫人怎來了?！崩钚√蚁葘⑺J(rèn)錯，兩人之前在珍饈齋見過一回。

    月夕月瑯跟著朝她欠欠身。

    “路過討口茶喝?！彼S意找了個借口。望了一圈，不曾發(fā)現(xiàn)鳳榕溪，心下狐疑。

    “你們主母呢？”

    三人互看一眼，說也沒敢說話。

    “若無事，你便回去吧?！眳悄纶S情緒低迷，不愿意再與她多說什么。

    莫芊桃一聽這話，立刻樂呵呵的走了。那三位妾室是看得一頭霧水。

    神差鬼使的，她刻意路過了韻蘭院，遠(yuǎn)遠(yuǎn)一望，滿地的落葉無人打掃，院里的花草早已剩下枯枝，竟是蕭條凋敝之景象。

    她進(jìn)了院門，沒見有丫鬟婆子守著，這里好似空置多時。緩緩的進(jìn)了去，踩在樹葉上咯吱作響。

    走到一半，她開始打退堂鼓，她懷疑鳳榕溪早就不住在此處。正準(zhǔn)備離開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叫住了她。

    “可是來送蔬果的？”

    莫芊桃循聲望去，是個身影佝僂的老婦人，“你們主母可在？”

    老婦人恍惚好一會兒，似乎對主母一詞十分的疏忽。她確實許久不曾聽人喚鳳榕溪主母，這才反應(yīng)遲鈍了些許。

    “你是？”老婦人見她一身華服，想必身份不低，便多看了幾眼。

    “我與你們主母相識，今日路過便想來探望她?！蹦诽腋杏X到老婦人的防備，便將態(tài)度放得極為誠懇。

    老婦人猶豫一會兒，問了莫芊桃姓名，她張嘴隨意說了一個名字。

    不一會兒便來了個丫鬟領(lǐng)她進(jìn)屋了。

    密不透風(fēng)的屋子里，較之室外悶熱許多。一個黑漆漆的身影披頭散發(fā)的盤坐在角落，面前放著盞香茶，此時正飄著絲絲裊裊的冒香氣。

    在這樣一個漆黑的屋子里，讓莫芊桃忽然感覺壓抑，她看那身形雖然清瘦了不少，和鳳榕溪倒是十分的相似。

    “怎是你？”鳳榕溪的聲音冰冷而沙啞。

    莫芊桃暗暗松了口氣，慶幸沒有走錯地方?！澳阍鹤尤缃裨踹@么冷清?！彼h(huán)視這一周，滿腹疑問。

    耳邊傳來鳳榕溪的一聲冷哼，又聽她道:“還不是拜你所賜。”

    拜她所賜？

    眉頭一擰，莫芊桃知道她又要開始胡攪蠻纏?！罢f這些作甚？難不成是我逼著你將自己弄成這般？終日埋怨我只是讓你一時好受而已，得不到長久的慰藉?！?br/>
    “你來作甚？講大道理？還是看笑話？”鳳榕溪一抬眼，渾濁的目光布滿了陰霾。

    莫芊桃白了她一眼，“你的笑話我都看膩了。”

    “你！”鳳榕溪一排桌，猛然站起身，一頭摻雜白色的長發(fā)，在不透光的屋子里，顯色格外的醒目。

    莫芊桃愕然的看向她猙獰的面孔，腦子里閃過一道白光，明白她是被自己的固執(zhí)所困。

    “你甘心此生被困于此？”莫芊桃不解。

    鳳榕溪一個怔愣，“不甘心又如何？誰讓我生不出娃娃呢?！?br/>
    聽完這句哈，莫芊桃竟不知道該如何表達(dá)自己復(fù)雜的情緒，沒能生育是她一輩子的心結(jié)。沒能和吳穆赟相愛廝守，是她所有的固執(zhí)來源。

    莫芊桃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楞楞的了她一會兒，繼而站起身打算將門窗推開。只聽鳳榕溪在身后厲聲尖叫起來，隨即一把將她撲倒。

    “誰讓你開窗的，不許開窗——”

    一陣風(fēng)拂過，掀起幔簾如陣陣破浪，一道刺眼映照在鳳榕溪毫無血色的面孔上，莫芊桃這才看清，她面頰凹陷，雙眸沒了神采，蒼老的好似四十歲的婦人。

    莫芊桃徹底呆住了……

    怎么會這樣？

    “你……若真想給吳穆赟生娃娃，就不該是這樣自暴自棄。”

    鳳榕溪笑了，笑得十分凄涼。

    “他厭惡我，一直便厭惡我……他是為了攀附我家族權(quán)勢才娶我的……他對我沒有半點真心，甚至連冷落我，都是為了報復(fù)我當(dāng)年不該在你懷孕時，說了那些讓夏蓮枝誤以為真的話……都是報復(fù)……都是報復(fù)……”鳳榕溪哭喊著，早已沙啞的嗓音，好似在磨鋸一般難聽刺耳。

    不提這茬，莫芊桃當(dāng)真淡忘了。

    這算不算因果輪回？

    只是她的代價稍微沉重了些。

    “既然知道他在利用你，為何不離開？”莫芊桃將她推開，站起身與她保持距離，就怕她癲狂起來會傷害自己。

    “離開？”鳳榕溪又是片刻茫然，“如何離開？我死也是吳府的主母，吳穆赟的正妻，我為何要離開？”說著，她張狂的笑了，好似自己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莫芊桃翻了翻眼皮，覺得今日最大錯誤便是出現(xiàn)在這間屋子里。她平靜的看鳳榕溪一眼，“你傷害的不是吳穆赟，是你自己，更是你的父親……你這輩子也就只能這般了……”

    提到父親二字，鳳榕溪滿腦子都是鳳云雷嚴(yán)厲和慈愛的模樣，她頓時好似被抽干力氣，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父親！都是我的錯，我早該聽你的話……也不至于落得這般田地……父親……”

    她不忍再聽，逃命一般的離開了韻蘭院

    她離開后沒多久，估摸著入夜不就久，尚書府便傳來消息，說鳳云雷快不行了。想要最后在看鳳榕溪一眼。

    張嬤嬤和李嬤嬤在一旁勸說她趕緊過去看看，可鳳榕溪呆愣著沒有反應(yīng)，她心里是怕極了，可也不敢讓鳳云雷看到自己這般模樣。

    “夫人……快去看看老爺吧，馬車已經(jīng)在外面候著了?！睆垕邒咧钡牟坏昧?。

    鳳榕溪僵在一旁，摸著自己的臉一動不動的。

    “夫人……”李嬤嬤跟著著急跺腳。

    “老爺最放心不下的是夫人……夫人您就去看看吧……”張嬤嬤禁不住流淚，在尚書府伺候大半輩子，心里多少有些情分。一想到那頂梁柱就這么沒了，如何也止不住傷心的眼淚。

    只是看鳳榕溪直愣愣的，居然只是發(fā)呆無措，心里暗嘆鳳云雷是白養(yǎng)了這么一個閨女。

    不多時，仆人再次來報，鳳云雷已經(jīng)過世。

    鳳榕溪頓時跌坐在地上慌了神，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為何要這般……

    連父親過世都未去看一眼，她簡直罪孽深重。隨著心中的支柱徹底瓦解，她感覺整個人都要崩塌。呆愣得看著無邊的黑夜，她疼得好似渾身被針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