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入席，按例當自我介紹，可這葛袍老者和紫袍老者都是相視一笑，只聽紫袍老者笑道：“老夫閑云野鶴，不欲做這鼎中之肉，這名號卻是不報也罷！”言畢葛袍老者也是笑道：“老夫亦然。”

    見二人不愿通名，眾人自然不便強求，這便入席等待開宴。

    戰(zhàn)國時的所謂宴席，多是肉宴，不但全是肉食，而且還得是大塊的肉，因此這八寶宴的頭席九品燉肉自然是合理合法。而這中席卻才是正宴，卻見司儀易云輕擊兩掌，便有一品軒的侍女端上托盤，托盤中擺放著一個尺許見方的青銅小鼎，鼎下卻是燃著一豆油燈。方鼎依次擺上，卻是恰好一十五鼎，列席的各人面前都有一鼎，易云這便笑道：“此湯頭乃是匯聚了上席四家畜、四家禽八味所得，列位可選各國美酒作為湯引

    此言一出，各人都自驚奇，那白庖當先奇道：“以各國美酒為引，如此混雜，不怕走味么？”

    易云將手一拜，卻是笑答：“此湯名為天下湯，頭席九鼎而食，正席天下合一。其中奧妙，先生不妨放手一試?！?br/>
    白庖大惑，便道：“愿以魏酒為引

    當下便有侍女以一爵魏酒傾入鼎中，此時鼎中湯頭本在翻滾，摻入魏酒之后雖然止沸，不過十數(shù)息時間卻見原本色澤淡褐的湯汁加入了米湯樣地魏酒之后，卻是漸漸化作碧色。更聞一股迥異香氣冉冉升起，細細嗅來，湯中所散之味又以先前大有不同。

    見到如此異狀，各人都自稱奇，這便紛紛要求以各國之酒引之。

    戰(zhàn)國之時，所釀之酒其味甚淡，且多是色澤渾濁，呈米湯色。各國之酒雖然用料不同，釀法也自不同。但此時的酒只怕比之后世的土質(zhì)米酒、料酒更是不堪。以吳狄之見解評之，這時最列的燕酒，其度數(shù)至多二十余度，堪比后世的普通家釀米酒而已。因此這水酒入鼎。只消蒸騰沸滾片刻，便酒味全消了！

    一席十五鼎，雖然不能做到個個不同，但以時下主流的幾種國酒為引之后。湯中所發(fā)出的香味也是大有不同的。洞香春的管事白伯所選地恰是一爵周酒，酒入方鼎，翻滾蒸騰之后，卻是見鼎內(nèi)湯料變成了赤紅色。當下見他神色見奇，卻是道：“此湯名為天下湯，不知其意如何。那位先生試可解之？”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卻是無人答話。而金袖美侍易云卻是笑道：“此湯未全其功。白老且稍待片刻！”言畢，易云再次擊掌。當下便有侍女鳴鐘以示開席。見列席諸人身畔的侍女這便動起手來，將桌面上擺的琳瑯滿目、擺的猶如怒放鮮花似地各色冷菜先分至小碟之中，再放入鼎中烹煮，有侍女卻是陸續(xù)端上了不知用何法刨切成卷狀的肉片，這些肉卷方方整整擺在盤中，竟如竹簡卷書一般。且肉卷層巒疊嶂，紅肉白肉層次分明，相得益彰，如此布置卻是曠古以來，前所未見的庖食之法！

    又見侍女使得方碟端上了一碟碟渾如鴿卵一般的圓形之物，顏色或土黃、或赤紅、或墨黑、或翠綠、或雪白，竟有八色之多，卻是無人識得此物究竟為何。

    久不說話地慎到卻是開口道：“不知此宴有何講究？”

    易云微笑不語，卻是用公箸夾起一枚墨色鴿卵狀的丸子，笑道：“此為八寶丸之墨丸，八寶宴正是以此八丸得名?！毖援厡⑼枳油度攵χ信胫?，卻是又夾起一卷肉卷，當著眾人之面將肉卷放平攤開，這肉卷正是四四方方一片三分厚的肉片。易云也不言語，將這肉片用筷箸夾了，這便放入鼎中沸湯中涮煮，來回數(shù)下之后卻是起筷將那半熟的肉片展示給各人觀看，便見入鍋前原本方整有型地肉片經(jīng)過沸湯烹煮之后自然變了形狀，接著易云以銀制調(diào)羹卻是將鼎內(nèi)烹煮的那枚肉丸舀出，舉過頭頂這便一傾。

    “咚！咚！咚！”愕然間，眾人只見那枚黑色肉丸從高空跌落，卻是在桌案上彈跳起來，一蹦竟然三尺有余，除了吳狄、嬴玉、景監(jiān)三人之外，整個洞香春內(nèi)的眾人都被眼前奇景給驚呆了，猶如斗雞一般怒睜大眼，直盯著那枚八寶丸子一下一下在桌面上彈跳。

    一時間整個洞香春內(nèi)地所有人都看傻了眼，便是隨侍在旁地洞香春女侍們也是個個以手捂口，怕自己驚呼出來。

    眾人自在驚愕，卻是見那肉丸恰好蹦到了魏卬族弟魏費身前，魏費大奇拾將起來細細觀之，末了放入口中輕輕一咬，便見一道水箭竟是無巧不巧的射在了魏卬面上。

    “啊呀！”魏卬倉猝不急，被這肉丸中射出地肉汁濺了一臉，正要舉袖來抹，卻是聞得面上竟生奇香，下意識伸舌輕嘗，竟然發(fā)現(xiàn)肉汁鮮美無比，比先前的鼎燉之肉還要過之有余。

    古時鼎食，多是將肉食放鹽烹煮而已，調(diào)味所用至多是放點姜末做辣，放點醬果做酸，哪里嘗過這等后世才研發(fā)出來的美味。眼下這醬色的八寶丸子，正是吳狄使了大力士以鐵棒擊打而成的爆漿撒尿牛丸，其余七味分別是包心豬丸、實心牛丸、包心雞丸、包心魚丸、包心鹿丸、包心菜丸。

    雖然都是丸子，取材也都是用肉，可這也是無奈之舉。其時中原雖然地大物博，但原產(chǎn)菜蔬卻是稀少，后世常見的多種蔬菜此時都未傳入。且目前時令才過嚴冬，既無溫室大棚，也無反季節(jié)蔬菜品種，所以這全肉的宴席能做到眼下這般。就當時而言也是天下一絕了！

    “各位先生請用！”卻在這時，易云卻是輕聲道：“上酒！”

    便見四名侍女身影搖曳地托來四個托盤，盤中放有楚國所產(chǎn)的青提梁酒壺。各人身邊侍女卻是將先早布展的瓦盞翻開，這便提壺輕輕注滿一盞。酒如銀線，才出壺口，一股前所未聞的酒香猶如一陣狂風一般，竟然蕩除了空氣之中

    佳肴香氣。

    一時間，席間之人皆盡無語。卻是因為這半日之間連連遭遇絕世美味，已然被刺激得精神官能失調(diào)，整個人都已經(jīng)陷入了半夢半醒之見。卻見白伯、葛袍老者、紫袍老者三人當先拿起瓦盞，這便一飲而盡。立時見他三人卻是面色劇變，臉色頓時漲紅似血！

    “烈！”白伯吐出一字，立即以袖捂口咳嗽起來。

    葛袍老人面色稍強，所出評語卻是一個：“殺！”

    而紫袍老者壓制心火。待血氣平靜下來之后，卻是道出了一個非常特別的字，引得眾人皆驚：“霸！”

    紫袍老者起身向易云拱手為禮，卻是問道：“此酒霸氣凜然。老夫敢問，此酒為何人所釀？”

    易云還禮，卻是正色道：“回稟前輩。此酒正是我家主上親手釀制。主上有言。殷商周晉所釀之酒中正醇和。乃是王道之酒。如今天下大爭之世，王道沒落。霸道橫行，能品出此酒蘊含之意，當能明白我家主上釀造此酒之心！”

    “唉！大爭之世！”紫袍老者聽聞，不敬愕然，卻是長嘆道：“頭席烹走狗，次席天下湯，一盞玉液霸氣蕩?？蓢@世間之人，皆被五色迷目，無法自拔于垢泥，卻是不如你家主人看得透徹！吾等今日，卻是無顏再論天下，只可品之珍饈！”

    紫袍老者說完，場中之人方才一醒，卻是從老者話中尋思道了這八寶宴中暗喻之事。

    美味珍饈，不過是只是表象，這八寶宴內(nèi)寓之意或可斷章取義，或可賦予高深內(nèi)涵。今日之宴，吳狄本意只是隨景監(jiān)探看以下這洞香春和魏國公子卬，可景監(jiān)卻是力薦今日當贈一席一品軒新近推出的八寶宴，并且料到此席贈出，肯定會引起洞香春的轟動，這便和易云之兄密謀一日，意欲拿出一道既是佳肴，又可羞辱洞香春，順帶提升一品軒名望的菜色。想來想去，易云卻是想到吳狄曾經(jīng)提過地以狗肉入菜，這便做出了烹走狗一味，意在暗諷洞香春為狗市。而這二席的天下湯，才是原本的正湯，方肉圓丸，正是暗合天圓地方之意。且方肉放入天下湯中涮煮之后變形走樣，而肉丸經(jīng)過烹煮卻是渾然一體，也是暗喻做人當為肉丸，不可如方肉一般看似剛正不阿，然只要一入天下這個染缸、沸鼎，便要變形走樣。

    這席間種種，除了肉丸、火鍋的做法之外，其余都是出自易云之手。即便吳狄兩世為人，卻也無法做出如此意味深遠地菜色來。也根本就不曾想過吃個爆漿牛丸外加涮羊肉火鍋，也能整出如此多的事故來。

    怪也怪，今日機緣卻是如此巧合，本意只是想探看洞香春和見見魏卬，誰知卻是接連引出了慎到、衛(wèi)鞅和這紫袍老人，吳狄在大嘆巧合之余，卻也是心中忐忑不安。

    對于慎到，此人聞名天下久矣，乃是當世法家的領軍人物，各國為招募其人，且能說是趨之若騖。去歲十月，經(jīng)景監(jiān)安插在安邑的密線探得慎到來魏之后，景監(jiān)便向二哥渠梁力薦慎到此人，言秦國若欲變法，只怕非此人莫屬。對于慎到此人，后世吳狄雖然對其知之不詳，但經(jīng)過今世惡補，卻也了解一二。須知若不是衛(wèi)鞅入秦變法，造成史實，使其名傳千古，將其他人掩蓋了過去，后世之人這才少知戰(zhàn)國名士之風流。

    慎到此人，乃是法家中主“勢”一派。

    “勢”指政權、權位，提出集權、法治。慎到從道家“棄知去己而緣不得已”地觀點出發(fā)，提出“大君任法而弗躬，則事斷于法矣”的思想，指出“法”是治國的首要標準。君主是“法”的制定者，依法“無為而治”，“民一于君，事斷于法就“上下無事”了。

    慎到將君主地權勢看作行法的力量，認為有了權、有了法，一個平凡的君主就可以“抱法處勢”，“無為而治以服眾，權勢地位則能夠使賢者屈服?！胺ā币膊皇且怀刹蛔兊兀笆胤ǘ蛔儎t衰”。慎到尊君，但并不主張獨裁，認為“立天子以為天下，非立天下以為天子也；立國君以為國，非立國以為君也”。

    所以，國家興亡地責任亦非屬個人，“亡國之君非一人之罪也，治國之君非一人之力也”。

    因此吳狄來安邑，便是打定主意要將慎到此人拉攏到手，以此人地“集權”、“法治”之論配合衛(wèi)鞅變法強秦，實乃當世絕配。可誰知道，今日偶然只見，不但得見慎到其人，卻是連衛(wèi)鞅也一并見了，末了更是跳出這紫袍老者，卻是把這一席原本可以讓吳狄辨別慎到、衛(wèi)鞅二人才學的宴席，給攪了一塌糊涂。

    這八寶席說白了就是一席什錦火鍋，主菜是涮羊肉和肉丸子，安邑靠北，冬日清冷也無菜蔬，只有一些窖藏地土白菜作為清湯的菜蔬。這紫袍老者道出無言再論天下的說辭之后，席上之人便再無敢以酒論國，或是以菜論人的說法，便是慎到和衛(wèi)鞅兩位，也是悶頭吃菜喝酒，不再多言贅語。

    吳狄雖然有些郁悶卻也并不生氣，今日聽聞衛(wèi)鞅的一番酒論，已然覺得值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由于這紫袍老者定論不談國事，一席酒筵吃到此處自然有些索然無味。當下便由魏卬同來的族兄族弟慫恿著魏卬談論一些少梁戰(zhàn)場的見聞。

    便也在這時，聽聞有人笑道：“昔聞上將軍龐涓被秦國公子狄贈予一聯(lián)，稱其‘望八無恥’，龐上將軍氣當場氣得陣前嘔血。市井傳言只怕不詳不實，公子卬恰逢其會，還請公子卬詳說內(nèi)中詳細，以饗列位！”

    魏卬聽的大愣，正不知如何回答，卻是聽得一把雄壯聲音突然大廳門口傳來：“哈哈哈！何人傳言老夫被那秦無敵氣得陣前嘔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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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霸秦的 八寶奇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