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多人問過我對于佛學的愛好。雖然現(xiàn)在是佛學昌盛的時期,王公貴族信佛是見怪不怪之事,然而那時,還是有很多人喜歡問我此類的話題。
他們問我這問題并不意味著他們對此毫無信仰與興趣,只是他們更好奇我這愛好的由來。是故意找話題,或是想尋求一些共鳴,或是為了打發(fā)時間已不重要,這是我早已習慣的事情。然后我會坦白地告訴他們說,因為我的姐姐,韋云璇。在我還沒有出閣之前,她便已經(jīng)沉迷于佛法。那時尚且年輕的我對佛法表面上是懷著子不語,怪力亂神的態(tài)度,然而心中卻幾乎對這些沒有任何感覺。
我也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和姐姐一樣為此沉迷,在案頭放上一卷又一卷佛學典籍,甚至還想要學習梵文。然而,正如同我現(xiàn)在慘淡的際遇,曾經(jīng)我固然有實現(xiàn)這夢想的機會,現(xiàn)在卻都成了過往煙云。
而我對佛法也從最初百無聊賴的閱讀變?yōu)榻裉斓膼鄄会屖帧?br/>
哪怕一切都已經(jīng)結束了。我的家庭,我的榮耀,我的事業(yè)。我坐在最僻徑的房間里獨自面對古佛青燈。偶爾會有寂寥的腳步聲從外緩慢走過,清靜得如同秋夜盛起落楓的湖泊。
沒有人陪我,沒有任何人。他們都不知道在這大明宮中偏僻的小寺中居住著我。就算知道也不知我曾經(jīng)是肅宗的太子妃。固然,我偶爾也會離開這寺宇站在長長的宮道上,偶爾會遇到一些年輕貌美的妃嬪們,她們也只是眼神冷漠而倨傲,不動聲色地走過。
我看著她們的神情與舉止,再無曾經(jīng)的沮喪、憤怒、蔑視……任何任何的情緒。
我想,我是真的老了。但我不覺得自己的生命如枯草霜雪需要哀嘆,我反而覺得我真正的人生在一切都結束后才真正開始。于是有了如今,我沒有悲歡愛樂,學會平靜面對衰老與死亡。
在我落發(fā)為尼的那日,姐姐來找過我,便是在這禁中的佛寺中。她托著我的青絲問:珠兒,你會不會后悔?
我搖頭:已無甚可悔。
過去那些美好得如夢一般的歲月,此刻真的要在刀下變成青絲最后的夢境。我闔著眼聽著青絲在刀下寸寸飄落。然后當一切皆畢,聽到姐姐輕聲的嘆息;她看著這寺中其余的尼姑子們,然后終于輕輕吐出:
嗯,云珠,此后……她們便是陪同你的家人。
姐姐始終認為我出家之舉是迫不得已。
她沒有出家,于是在那件事發(fā)生之后,她自己也在一夜間暴斃。
我沒有見到她的最后一面。我甚至不知道她已死去的消息。我沒有想到那殺人的手掌如此狠毒,卻也在此之后得知時仿佛一切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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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片離我越來越遠的夢。
夢遠去的速度迅疾而遲緩。
我發(fā)現(xiàn)這佛寺里的姑子們沒有佛卷上講的那么圣潔、不食人間煙火。她們仍然會貪嗔恨癡,看著那些自宮道上如蝴蝶般翩然走過,身著華美宮裝,畫著精細妝容的女子們流露出歆羨的神態(tài)。于是我再次想起姐姐,她說:此后,她們便是陪同你的家人。
我這才懂得姐姐這句話的意思。尼姑怎會還有家人呢?然而為什么沒有?六根清凈的女子在何處?她們沒有離開這寺宇的希望,但她們仍然憧憬著世人的生活。來到這寺廟中有著各種各樣的原因,又有多少原因能真正讓她遁入佛門?
雖然我是其中之一。我來此不為別的,只是想生活在那佛經(jīng)中出現(xiàn)的凈土。我在踏進這寺宇的一刻,便也真的不想再做那些本能地追逐愛,或是榮華富貴的生命。
于是自最初開始,我便避開了這些女子們,獨自誦讀佛經(jīng),敲鐘坐禪,一點一點地努力逼迫自己與那片圣潔的天地越來越近。然而還是會有生性活潑的小尼姑探進頭來,望著我嘻嘻地笑,然后說:我知道您是太子妃!您被迫來到這里,一定很想出去吧?實際您也不需要每天這樣打坐。這佛寺偏僻,您就算一年不打,也不會有人知道的。
我回過頭去對她寬容地笑,然后她便會馬上爬到我的床上來,問:
太子妃,您能給我講講您的故事嗎?
我偶爾會覺得煩、覺得疲憊,然而面對這樣天真無邪的聲調,哪怕知道她另有目的,我還是無法拒絕。
雖然我是一心向佛的。然而我不能逼迫這些孩子們跟我一樣每日沒有絲毫懈怠。她們都還是好奇心強盛,充滿了活力的孩子。尤其是當楊貴妃寵冠六宮,曾經(jīng)也出家過的她使這些女孩子們有了更多的幻想與憧憬。她們其中不是沒有人沒有姿色、沒有才貌。她們因各種各樣的緣由來到這寺廟里,有些曾經(jīng)也服侍過妃嬪們,懂得世事禮儀。
我曾經(jīng)是太子妃,這名號使得這些孩子們越發(fā)浮想聯(lián)翩。我知道她們在看什么。她們用充滿了各種情緒的眼睛打量著我,她們或單純或另有目的地來詢問我。我的過去,我的故事,她們都那樣言之鑿鑿地說:皇上一定會再娶您的,您將來總會母儀天下,就像今天的楊貴妃一樣。
我告訴她們說,現(xiàn)在的太子最寵愛的是天寶三年進宮的張良娣。將來母儀天下的將會是她而不是我。這些孩子們卻也都連連搖頭:不會的,這怎么會呢?不管怎么樣,你都是太子四個孩子的母親啊。
我便不再跟她們多言。她們都是懷春的少女,但是我也早就知道,其余地方且不談,就這宮道四壁的堅硬與冰冷,足以割裂凍結一切的夢想。包括現(xiàn)在的楊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