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相憐病骨輕于蝶
“為什么藏著這個?”元昌皺著眉將那銀槍槍尖握在手中,雙澄亦疑惑不解道:“以前從來沒看到過……”
他將這槍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不由問道:“那你怎么忽然想到在這床幔后找?”
“因為師傅的床上一年四季都掛著床幔,有一次我想把它取下,他卻不讓。所以我才想到會不會在后面藏了什么東西。”她一邊說著,一邊又將那五塊牌位擺放整齊,“難道那槍尖與這些牌位一樣,都是為了紀念什么人?”
元昌雖感覺這槍尖鋒利異常,不像是尋常人所能擁有之物,可也沒法斷定此物究竟是何來源。他用布帛重新將槍尖與那些牌位包裹起來,躍下床去。
“看看屋中還有沒有異樣之處,如果找不到其他的,我們就只能將這些東西帶回汴梁交給端王。”
兩人在小屋里里外外又搜尋許久,甚至連雙澄自己的房間都進去找了一遍,還是尋不到其他物件。于是只能在此暫歇了一陣,過午之后,便又準備啟程離去。
臨走之際,雙澄回頭望了一眼自己所住的那間小屋。屋中擺設(shè)簡單,除了桌上有一個陶土花瓶之外,幾乎看不出這是女子所居之處。多日不在,房間內(nèi)雖還保持著自己走時的模樣,可不知為何,此時看來卻隱約覺得有些清冷。
——忽然想到了遠在汴梁的九郎。
若是他來到這里,看到這滿山古樹間的小小木屋,會是怎樣的神情,又會說些什么?
想及他的一切,心緒就千轉(zhuǎn)百回。元昌在后面叫了她兩遍,她才回過神來,掩門,上鎖。
背負著包裹中的物件,雙澄踏著高低不平的土石出了山谷。
一陣風(fēng)來,層疊草木涌起漫漫翠波,頭一次感到自己在這山野間竟是如此渺小?;厥淄?,木屋寂然,古樹枝葉隨風(fēng)輕搖,安靜得只能聽到沙沙之聲。
如果有一天,能帶著九郎回到這里,回到她一直居住的地方,讓他看一看這險峻如削的高崖,聽一聽漫山遍野的風(fēng)聲,或許也會是一種安寧到極致,無所爭求的美好。
******
返回汴梁的途中,雙澄顯得比來的時候更有心事。
那五塊空白的牌位以及銀槍槍尖一直背在身上,讓她始終不能展顏。雖然還不知道這些東西到底有何含義,可心中隱隱約約覺得不會簡單。
而元昌在返程的路上也明顯越加警覺了起來。
倒并不完全是因為雙澄的事情。返程他們走的是官道,這一路上自北往南的時不時有牛車馬車匆匆經(jīng)過,看那些人的裝束都是尋常百姓,可眼下照理也不是探親訪友的節(jié)日,他們卻都扶老攜幼,車上還載著不少行李。
“這些人都是干什么去?”不久之后雙澄也察覺到了,元昌便去借機詢問了在路邊休息的一家人。
沒過多久,他便策馬返回,神情卻有些沉重,雙澄問他,他也不回答。
直至抵達了某個客棧,待等周圍無人時,他才告訴雙澄道:“北邊不太平了,那些官道上的百姓都是住在邊疆附近的,趁著還未起戰(zhàn)火便先往南邊來避一避?!?br/>
雙澄一怔,她以前很少下山,對邊疆那兒的事情也不甚了解??梢娫y得的神情嚴肅,不禁也提心吊膽道:“難道是北遼要向我們開戰(zhàn)了?”
“暫時還沒有。只是近來總是有北遼的士兵在邊疆一帶搶奪我朝百姓的糧食錢財,可恨那駐守邊疆的將領(lǐng)也并不派兵驅(qū)逐,百姓們自然人心惶惶,索性先逃了避難。”元昌說到此,不由越加氣憤。
隨后的幾天內(nèi)他果然更加緊了行程,雙澄亦想著盡快趕回見到九郎。兩人風(fēng)餐露宿,返程所用的時間倒是比去時還少。
只是這一路奔波不息,有時候甚至連夜間也在趕路,一天睡不了兩三個時辰。雙澄雖是練武的身子,卻也禁不住長時間的顛簸勞頓。距離汴梁還有十幾里的時候,天色轉(zhuǎn)而陰沉,元昌本來打算帶著雙澄一鼓作氣趕回城中,可見她騎在馬上都神情萎頓,便掉轉(zhuǎn)馬頭回去問道:“怎么已經(jīng)受不住了?”
她本已覺全身發(fā)酸,可又想著要趕回汴梁,便硬撐著道:“還好,只是有些累?!?br/>
元昌見她這樣說了,便也沒再多問,雙腿一夾馬腹,揚鞭便朝汴梁外城驅(qū)馳而去。豈料才又行了三四里,風(fēng)勢一陣猛似一陣,云層亦越來越厚,不出一盞茶的時間,竟噼噼啪啪落下雨點。
元昌暗覺晦氣,可放眼四望,周圍盡是空空蕩蕩,連躲雨之處都尋不到。無奈之下,他只得叫了雙澄繼續(xù)冒雨前行,這春雨亦帶著寒意,雨點越來越大,砸得路上塵土揚起。兩人在雨中沖出甚遠,才望到前方路邊有一家驛館,元昌急忙下馬奔進門去,無意間回頭一望,卻見雙澄雖也跟了進來,可裹著濕透的衣衫渾身發(fā)抖。
“你沒事吧?”他也擔(dān)心九郎為此而責(zé)備,不由問了一句。
“我上去換衣服?!彪p澄哆哆嗦嗦地丟下一句,便扶著樓欄獨自上了樓。
驛站外的雨勢已經(jīng)越來越大,風(fēng)過之處,草木為之搖擺低伏,地上很快積滿了水。元昌本想等著這場雨停再上路,可見天氣遲遲未能好轉(zhuǎn),只能上樓敲門。
雙澄過了一會兒才過來開了門,雖換了一身衣服,可頭發(fā)濕漉漉的垂下,臉色也很不好。
“燕雙澄,你是不是病了?”元昌不由問道。
她起先還搖頭,可元昌又追問一遍之后,雙澄頹然答道:“渾身發(fā)冷,一點力氣都沒了?!?br/>
沒等他開口,她又急忙道:“讓我睡一覺,興許就能緩過來?!?br/>
元昌嘆息一聲,“等雨停了再說,你可千萬不能再出事!要不九殿下會將我罵死!”
雖知九郎一直維護于她,可現(xiàn)在雙澄只覺自己病得不是時候,懨懨然向元昌道了歉意,默默地躺回了床上。
她本以為只是著涼染了風(fēng)寒,可沒想到這一睡下去就更乏力,渾身上下如同散架一般。裹著被子猶在瑟瑟發(fā)抖,迷迷糊糊間昏睡了過去,夢里光怪陸離,像是還在路途飛馳,四周景物全在晃動,卻忽又似乎聽到有人在遠處喚著她的名字。
那聲音很是熟悉,雙澄竭力策馬循音追逐,卻又望不到對方的身影。
身處空濛之中,天地盡是茫?;野祝齻}惶四顧,尋不到任何出路。
卻在此時,那喚著她名字的聲音又漸漸響起。她的馬不知何時已經(jīng)不見,只剩她在蒼茫山間不辨南北地奔跑,遠處似乎有高高的圍墻,一只小白貓竄上墻頭,回過來朝她望了望,隨即消失于迷霧間。
“踏雪?”雙澄迷迷糊糊地驚叫出聲,朦朧中卻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雙澄。”他撫了她的臉頰。
感受到了指尖的微冷,她這才疲憊不堪地睜開眼。簾幔輕挽,室中光線昏暗,坐在床邊的少年只穿著簡單的青色錦袍,眼神間滿是憂慮。
“九哥?!”雙澄以為自己在夢中,使勁揉了揉眼睛。九郎按住她的手臂,低聲道,“是我,別喊?!?br/>
她驚得直想坐起,可身子卻沒力氣,“你怎么會在這里?”
“你已經(jīng)昏睡半天了?!本爬蓪⑺氖秩乇蛔永铮霸履愠鍪?,便請驛館的人迅速回城轉(zhuǎn)告了五哥,他自然就告訴了我?!?br/>
雙澄怔怔然望著他,眼睛有些酸澀,過了一會兒才道:“我怎么又會病了呢?”
九郎皺眉道:“元昌說你已經(jīng)連續(xù)四五天沒好好睡覺了,一清早又冒雨趕路,怎能不???”
雙澄窩在被子里一動不動,眼睛水漉漉的,神情很是萎靡。
九郎望著她,想到這一路上她沒日沒夜地趕路,心中不由有些后悔。
然而她很快就想起了要緊的事,著急道:“我在蒼巖山找到了奇怪的東西?!?br/>
“他給我看了?!本爬扇∵^桌上的包裹,隔著布帛摸著那冰涼的槍尖,顯得有些沉默。
雙澄猶猶豫豫地道:“我看不出這槍尖的來歷,元昌也說不知道……”
“嗯,我也看不出。”九郎摸摸她的額頭,感覺還有些發(fā)熱,便安慰她道,“等回去后再說這些好嗎?你太累了,要好好睡一覺才行?!?br/>
她卻執(zhí)意伸出手拽著他,哭喪著臉道:“可是還有那五塊沒有名字的牌位,我一路背著,心中很是害怕?!?br/>
他怔了怔,眼中掠過一絲不安,卻又微笑了一下,“不要害怕,雙澄,有什么事我會與你一起承擔(dān)的?!?br/>
她怔怔地望著九郎,他以往也會這樣溫和的說話,可現(xiàn)在這異乎尋常的平靜卻反而使得雙澄惴惴不安?!鞍⑷荨彼o了他的袖子,小聲問道,“你覺得我?guī)煾禐槭裁磿卦谶@些東西?”
他的眼神為之沉了一沉,隨即恢復(fù)了寧靜。
“可能,可能是他已經(jīng)故去的親人的遺物吧?他又早已退隱江湖,所以不想被別人知道他的來歷?!本爬烧f著,替她將被子重新蓋好,望著雙澄道,“不要再想這些了,等五哥查清了事實,自會告訴你的。”
她略顯失落地點點頭,想要轉(zhuǎn)過身去睡覺,可又舍不得近前的九郎。九郎見她還是眼巴巴地望著自己,不由道:“我先出去了,不然你總是不肯睡覺?!?br/>
“別!”她見他要站起,急得抓住他的衣袖不放。
“那你這樣總也不睡也不行啊?!本爬蓻]有辦法,重新坐下扣住她的手指,用力晃了晃,“雙澄,我不能在外面逗留過久,可你這個樣子,叫我怎么放心回去?”
她的身子慢慢往下縮,只將一雙眼睛露在被子外面。
“陪我睡一會兒……”雙澄的聲音小得像是蚊子叫,說了半句又慌忙補充,“就躺一下,陪陪我……”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