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飄越密的雪花在路燈暈黃的光影中旋轉(zhuǎn),翻卷著呼嘯而來,落在臉上、肩上,卻又是溫柔和煦的,像極了他現(xiàn)在說的這些話。
樂言完全怔住了,有那么一刻鐘,血液都像跟手腳一樣被封凍住。
池??此@樣子覺得好笑,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想什么呢?跟你表白還出神,太不應(yīng)該了吧?好歹說句話嘛,你不說話,那我要親你了……”
她這才如夢初醒地趕緊往后退了一大步。
池睿有點無奈地摸了摸鼻尖,“這樣的反應(yīng)好像又有點過頭了,我沒有這么可怕吧?”
樂言幾番欲言又止,想了又想,才艱難地開口:“池睿,我不適合你?!?br/>
“這也不由你說了算啊,兩個人在一起適合不適合,要看相處的感覺。你一定曾經(jīng)以為你會適合穆皖南吧?不然就不會義無反顧地跟他結(jié)婚了,可事實并不是這樣?!?br/>
他并沒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如今的俞樂言也完全經(jīng)受得起這番話,可她還是覺得腦子里有點亂,“不光是這樣。我比你大、我結(jié)過婚、還有個孩子……”
“那又怎么樣?你不就比我大兩歲么,咱們活到一百歲那會兒的時候誰還在乎你比我大還是小啊?何況現(xiàn)在女大男小的戀情多得是,你看王菲和謝霆鋒,還都離了婚有孩子呢,不是照樣在一起?”
她搖頭,不是同一類人,他們根本肆意不到人家那個份兒上。
她深深呼吸,就像他說得,吸進了冷空氣覺得喉嚨有點痛,“為什么突然說這些,我們不是說好的,暫時不談這個嗎?”
對,只是暫時。她已經(jīng)感覺到池睿對她有些不同,但她真的以為那就是一時的沖動或者錯覺,他們都不需要挑得太明,等他過段時間想明白了就好了,自然就會過去,可誰料到他竟突然這么大喇喇地就說了出來。
池睿微微垂下長睫,似乎在考慮該怎么措辭比較合適。
樂言這時腦子里也清明了些,想到那天的晚宴,問道:“是不是你爸爸跟你說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頭來,“你怎么會這么想?”
樂言苦澀笑笑,“因為我也是為人父母的。你爸爸不喜歡我跟你有私人瓜葛,他一定也把自己的想法跟你說了。如果你只是想向他表明自己的態(tài)度,用不著這樣的方式?!?br/>
池睿的眉頭也攏得老高,“你想哪去了,你以為我還是十幾歲年紀(jì)的小屁孩兒,處在叛逆期跟父母鬧不愉快嗎?”
她不敢說是,但看他與父親的互動,至少是有這樣的可能性的。
他手握在她肩上,“我是男人,我喜歡什么樣的女人我自己心里有數(shù)。難道你是因為我家里的情況才有顧慮的嗎?我跟你說過了,我爸媽管不了我的事!”
“不是,池睿你冷靜一點……”
“放開她。”
驀然有另一道冷冽的男聲劃破雪夜的寂靜,樂言和池睿一起回頭,看到穆皖南緩步走過來,身后的黑色轎車車身上有薄薄一層白雪,不知在那里停了多久。
池睿冷笑,“還真是哪里都能遇到你?。≌垎栠@大冷的天兒你跑這兒干什么來了?”
穆皖南沒答她,目光只是一徑看著樂言,她脖子上的男士圍巾和手上大小不相匹配的手套戳痛了他的雙眼。
一模一樣的舉動,她欣然接受其他男人的好意,卻嫌他惡心,這是什么講究?
樂言臉上的表情沒什么波動,似乎連他為什么會到這里來都不關(guān)心。
他發(fā)現(xiàn)當(dāng)她漠視一個人的時候,目光就像是穿過這個人落到很遠(yuǎn)的地方,眸色里倒影不出任何具象。
或許這是所有人冷漠時都會有的表現(xiàn),他以前,也未必就不是如此。
他微微斂眸,忽然覺得手里的東西有點燙手,不知該不該給她,猶豫了半晌,終究還是往前遞了遞,“我路過牛街,買了點白記年糕,你拿上去吃……新年快到了?!?br/>
不是農(nóng)歷新年,就是圣誕后接踵而至的元旦,以往跨年的時候她總要去排隊買些年糕和糖葫蘆,家里留一些,另外還要給大宅送一些過去,就是為了多點過節(jié)的氣氛。
老人家也愛吃老字號的小吃,平時想不起去買,過年過節(jié)買的時候又總是排隊,她買了送去,他們總是高興的。
其實他覺得也是她愛吃的緣故,那時她剛來北京上大學(xué)的時候,他帶她去牛街逛街吃飯,路過白記給她切了點年糕,她咬一口下去,眼里那種栩栩的光輝真是像星子一樣漂亮。
他總覺得她留在他記憶深處的東西太少,實在沒什么特別的,可原來并不是。他記得很多,只不過全都是碎片化的片段,分散到他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哪怕恰好經(jīng)過一個特殊的時間、一個不甚熟悉的岔路口就會想起來。
這種感覺有點可怕,并不僅僅是控制欲和前妻綜合癥那么簡單。他越不愿意去想就越是想得多,尤其最近他多了些時間在家,跟孩子待在一起久了,就更加明顯,簡直如潮水般要將人滅頂。
樂言卻沒有伸手接,看了看那個袋子,“不用了,我不愛吃這個,今天吃不了就浪費了,你拿回去吧!”
穆皖南的表情幾乎有些困惑了,“你以前不是愛吃這個?”
樂言頓了一下,“我想你搞錯了,我以前買這個,是因為你愛吃。我吃不了糯食,不消化?!?br/>
她從小就這樣,湯圓、糯米糕之類的東西稍微多吃幾口,就噎住似的打嗝。之所以吃到白記年糕時覺得驚艷,是因為聽戴國芳說穆皖南打小就愛吃這個,她好奇,吃到的時候覺得高興――哦,他愛吃的東西,原來是這個味道。
我來到你居住的城市,走你曾經(jīng)走過的路,感受你曾覺得好的一切,以為這樣就能陪你走過整個世界。
他永遠(yuǎn)不會了解,她為了靠近他,走了多遠(yuǎn)的路。
池睿笑起來,一下子覺得自己剛才那點子郁悶都不算什么了,嘲諷道:“嘖嘖,原來你連她愛吃什么都不知道啊,那你今天上這兒到底干嘛來了?”
穆皖南沒理他,樂言一定也有類似的疑問。
她不是說他對她的好都是來自跟康欣相處的經(jīng)驗嗎?想想看,其實并不完全如此,至少他從沒像這樣大晚上的給女人去送吃的,對康欣也沒有過。
他沒辦法告訴她,他很介意她上回跟他說的那些話,很介意。
雪漸漸下得大了,三個人杵在雪夜里實在沒什么必要。樂言招呼池睿道:“上樓去吧,他們也應(yīng)該喝得差不多了?!?br/>
穆皖南蹙著眉攔住她,張了張嘴,卻不知再說些什么。
樂言低頭看到他手里那一大包東西里隱隱露出的紅色一角,心頭終究還是軟了軟,“你拿回去跟思思吃吧,紅色那個山楂糕她最愛吃,有助消化,但也別吃太多了,吃不完的可以放冰箱。跟她說,我過兩天就去看她,讓她乖乖聽話?!?br/>
他終于聽到一句半句自己想聽的話,可是好像還不夠。
“南華的事……你聽說了嗎?”她跟何薰住一起,沒道理不知道最近這許多變故,就沒有什么想跟他說的嗎?
樂言腳步一頓,戒慎地說道:“嗯,我聽說了?!?br/>
本來想說他永動機似的工作,從來就沒有什么像樣的假期,趁這回好好休息一下也不錯,但始終沒有說出口。
至于他們背后有什么樣的戰(zhàn)略安排,不是她該在意的事情。
池??戳丝此湫Φ溃骸霸趺?,不做董事局主席了就到她這里來博取同情,老男人還這么幼稚,有意思?”
穆皖南恨不得一記直拳砸他臉上,“你說誰老?”
池睿理了理衣領(lǐng),“當(dāng)然是說你啊大叔,不服氣的話我們比劃比劃,看你說是拼酒、打架、跳舞還是別的,誰輸了誰特么是孫子,以后都別再肖想樂言,你敢賭嗎?”
穆皖南是不承認(rèn)他“肖想”樂言的,但只差一點,他幾乎就要沖動地答應(yīng)這挑釁了。他瞥見樂言臉上隱隱的怒氣,又兀自壓下去,笑了笑道:“別的不用比,就比比兒女吧,我有個四歲半的女兒思思,你有什么?”
“你……”孩子是樂言的軟肋,甚至命門,他確實比不了。
“夠了!你們要爭強斗狠請到別的地方去,不要在這里糾纏不休。我先回去了,你們自便!”
樂言終于氣急發(fā)話,轉(zhuǎn)身就匆匆往樓上去。
“樂言!”
池睿跟著跑上去,就留下穆皖南一個人站在樓道外的夜色中。
雪越發(fā)大了,穆皖南看了看手中拎著的東西,竟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到底是干什么來了?其實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不是肖想她,卻總是找借口接近她,去看她,又算是怎么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