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渺皺著眉,額角因疼痛滲出細汗,心不在蔫的“嗯”“啊”著回答著紛涌過來的、對自己表示關(guān)心的同學(xué)的提問,視線卻早就躍過所有人、注視著此刻站在遠處的夏蕊寧。
她倔強的站著,身邊只有安筠。在跟已經(jīng)聞訊趕過來的校保安科長說著什么,身體卻因震驚和憤怒而克制不住的顫抖。而保安科長臉上的表情非常的嚴厲,似乎已經(jīng)從“詢問”發(fā)展至“質(zhì)問”。
一定不是她做的。夜渺拔開人群正要過去,右臂卻被人握住,轉(zhuǎn)身看,是沈真。
“你就那么相信她?”沈真的聲音不高不低,夾雜在似乎比當事人還要激動的各色人士中竟顯得格外冷靜清晰。
夜渺低頭,看著握著自己手腕的、沈真的手,直到那只手一點點松開、放下。
他不需要再做任何回答,可當他再次準備走到夏蕊寧身邊的時候,夏蕊寧卻已經(jīng)離開了舞臺,走向禮堂外面,陪著她的是夜凜。
那場風(fēng)波持續(xù)震蕩了足足三天。第一天,不管夏蕊寧走到哪里,都可以感受到從各個方向涌向她的議論、鄙視、氣憤……仿佛在一夜之間她得罪了全校的學(xué)生、仿佛她刻意踩壞了全世界的道具、仿佛所有的人都是正義衛(wèi)士都要除掉她而后快。她不想上網(wǎng),因為校內(nèi)論壇最紅的那條貼子就是關(guān)于她、關(guān)于她如何如何狠毒、如何“作案”,甚至連她的“犯罪心理”都做了大段大段的分析,有理有據(jù)的指出她為什么是“兇手”。不過,論壇竟被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黑客給端了,首頁只剩幾個血紅的大字:夏蕊寧是無辜的!
而夜渺在醫(yī)院的最終診斷結(jié)果只是扭傷。沈真雖然也沒有傷到骨頭,可是數(shù)道深深的刮傷,縫合的再好,留疤也是肯定的。博雅的校方高層也大為震怒,下令徹查,可是擺放道具的地方卻是個監(jiān)控死角,雖說的確拍到了夏蕊寧最后一個走出禮堂的鏡頭,但這并不能直接證明什么。
第二天,夏蕊寧被通知暫時停課,回家等候通知。寧沫當然也知道了這件事,她選擇了相信女兒,并親自開車去博雅接女兒回家。令寧沫意外的是,女兒在見到她之后竟然沒有委曲的痛哭、而只是笑了笑,甚至還反過來安慰她說事情早晚會水落石出。
第三天,夏蕊寧在惡夢中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一身的汗,連睡衣都被打濕了。發(fā)了會兒呆,打開手機,靜音狀態(tài)下竟有十余個未接來電,號碼全部是同一個人:夜渺。
湯森醫(yī)院地處江城市郊,是江城最頂級的私立醫(yī)院,醫(yī)資力量自不必說,最夸張的是它的環(huán)境,與其說是醫(yī)院,倒不如說像個療養(yǎng)的山莊??森h(huán)境建設(shè)的再好也掩蓋不了它仍舊只是個醫(yī)院的事實,而對于夜渺這類的多動物種來說,醫(yī)院和監(jiān)獄其實是沒什么區(qū)別的,都不能隨便出去,也都有“獄警?!?br/>
而此刻這個獄警總算要走了……
“我走了你也要聽話,沒聽王伯伯說嗎扭傷也是可大可小,媽媽回家親自給你燉湯,晚上再送過來。”紀叢碧拿著皮包,一邊打開病房的門、一邊囑咐著夜渺,其實她也知道自己的話對兒子是起不了什么威懾作用的。
“唔,好。”夜渺心不在蔫的回應(yīng),聽到關(guān)門的聲音后迅速摸出手機,按了幾個字的短信:“進來吧,我媽走了。”
沒一會兒,夏蕊寧提著保溫餐盒躡手躡腳的走了進來,瞪了眼半躺半靠的夜渺,“干嘛讓我像做賊一樣!”
“那要問問你自己吧?!币姑煨α似饋恚澳阕约赫f,和我媽媽第一次見面你做什么了?”
不用他說,夏蕊寧當然記得第一次見面她就在和紀叢碧搶車位……
“那件事就算了,然后又害得她最寶貝的兒子把手臂……”
“這不關(guān)我的事!”夏蕊寧高聲打斷夜渺,表情終于不再刻意的淡然。
夜渺注視著夏蕊寧,示意她坐過來。
病床旁邊擱著個單人小沙發(fā),夏蕊寧怔怔的盯了沙發(fā)好一會兒,還是默默的在心里嘆了口氣,坐下了,她知道夜渺的視線一直停留在自己臉上,索性不再躲閃,抬起頭,回應(yīng)他的直視,問著:“你叫我來,是不是想問清楚那件事……連你也開始覺得是我做的了?是,沒錯,我是不喜歡沈真,可是再不喜歡我也有底限,我不會做那么危險的事情去害她。更何況我和她之間根本也沒什么深仇大恨。對,我知道,所有的人都覺得我霸道、我任性,我一心想當女一號,不甘心頭上頂著垃圾桶演一個小兵,可那又怎么樣,那就代表著我會去害人?我會在道具上做手腳?萬一沈真從高空掉下來是會死人的,我再壞也不至于犯法!再說了,我要是想————”
“夏蕊寧?!币姑彀櫫税櫭迹袷菈焊鶝]聽見她在說什么,只是不耐煩的打斷了她,說了句:“你眼睛怎么腫了?簡直丑死了!”
夏蕊寧的解釋戛然而止,她半張著嘴,怔怔的盯著夜渺。此刻的他穿著病號服半倚半靠的歪在病床上,左邊袖子卷得很高,露出手臂上裹著的紗布。他的精神看上去不錯,應(yīng)是不用上早自習(xí)所以睡得足足的,一雙眼睛晶瑩明亮的一掃往日對她的愛理不理,而是……挑剔!
“你穿著什么就來了啊,夏蕊寧你的品味簡直了,家居服?哈,你是不是直接從菜市場來的?。俊?br/>
“我那個……我隨便抓了件衣服,不是著急來看你,有那么難看?呃,等等,這是重點嗎?我請問你這是重點嗎?”夏蕊寧一腔憤怒無處發(fā)泄,瞠目結(jié)舌。
“你手里拿的什么?”夜渺完全不接招,利索的問著。
夏蕊寧再次下意識乖乖回答:“我給你做的……蔬菜肉丸?!?br/>
“哈?哈?哈?”夜渺立刻興奮的坐直了,“不是吧?你?你親手做的?怎么可能,你會做菜?”
“當然是我做的!”夏蕊寧信誓旦旦的保證,“我發(fā)誓!”
她沒說謊,上午回了夜渺的電話后本來想馬上出門。寧沫對她多年的教育讓任性的她也知道探病人是需要帶禮物的。帶什么呢?夜渺當然是什么都不會缺的,再說她也不想帶那些營養(yǎng)品啊水果啊俗的很。想了想,她打算在寧沫的花房摘一些鮮花,可是下樓之后沒找到寧沫,反倒在廚房發(fā)現(xiàn)了擱在案板上已經(jīng)切好了的胡蘿卜丁、白菜丁、碎肉,居然還有沖好了的一大杯奶。
難道是媽媽準備的?夏蕊寧在心里想著。沈真在住院,彩姨昨晚就一直陪床沒回來,想必是媽媽親自下廚了。
嗯,應(yīng)該是這樣。
轉(zhuǎn)身剛想離開,卻又在奶杯的旁邊看到了一張紙,好奇,仔細看,上面清晰的打印著幾排字:
健康菜譜:胡蘿卜切丁、白菜切丁、加羊奶、玉米面和成面團,上鍋蒸熟即可。
呃……健康菜譜?那么……
于是,就是此刻夜渺面前的這盒丸子。
他不得不承認,捧著餐盒的現(xiàn)在,真的有點小感動。他怔怔的注視著歪歪斜斜、大小不一、面目模糊的……幾灘……丸子,居然還冒著熱氣。夜渺在心里竟油然生出一種可怕的幸福感,深深的嗅著丸子的香氣……皺眉。
“怎么聞上去這么膻?”
“加了羊奶呀,所以才會膻,不過特別營養(yǎng),這可是健康丸子?!毕娜飳帿I寶一樣的表情。
“好吃嗎?”夜渺有些猶豫。
“我怎么知道!呃,我是說,我怎么能騙你呢?”
“你可沒少騙過我……”
“不吃算了!我拿回去!”夏蕊寧假裝怒了,伸手就要奪回餐盒,而與此同時夜渺已經(jīng)靈活的閃開了,并迅速挾了一顆丸子塞進嘴里,用力的嚼。
他吃的樣子很香誒,夏蕊寧竟情不自禁的也跟著微笑了,問:“熟了嗎?”
夜渺用力點頭,“熟了!就是有點淡?!?br/>
“我沒擱鹽。”
“?。俊?br/>
“菜譜上沒說要放鹽??!”夏蕊寧理直氣壯,“我全是按菜譜上來的,健康食品興許就是不讓放鹽呢?”
“嗯,也有道理,不過說實話,除了淡一點,真的蠻香的,就是……就是膻?!币姑煸匠栽介_心,挾了一顆要喂給夏蕊寧,“你也嘗嘗自己的手藝。”
夏蕊寧笑著點頭,剛要張嘴,手機響了??戳丝磥黼婏@示,拿起接聽,“媽媽?!?br/>
“寧兒,你在哪兒?”
“我……出來散散步,總在家里好悶的?!毕娜飳帉χ姑熳隽藗€鬼臉。
“沒事早點回來吧,媽媽晚上下廚給你做好吃的?!?br/>
“嗯,好,一會兒就回去了?!?br/>
“對了,寧兒,你知不知道廚房的一些胡蘿卜呀白菜丁什么的食材去哪里了?”
“?。磕莻€……那個……”
“真奇怪,那是你張伯伯準備的,他去修理除草機,回來就發(fā)現(xiàn)食材不見了?!?br/>
張伯伯是幫夏家工作的園丁,并沒住在夏家,每周來一次而已。
“張伯伯?他……那是他的晚飯嗎?”夏蕊寧心虛的問著。
“不是,那是他給他家狗狗準備的健康狗糧,他還特意沖了狗奶粉放涼放在那里,一起不見了?!?br/>
“狗!”夏蕊寧握著電話驚跳了起來。
聚精會神吃丸子的夜渺嚇了一跳,詫異的看著她。
夏蕊寧迅速回過神,“好的媽媽,我一會兒就回家了,回家再聊?!?br/>
說完,掛斷電話。
“什么狗?”夜渺奇怪的問著夏蕊寧,又塞了一顆肉丸進口里。
“呃……那個……張伯伯……園丁伯伯養(yǎng)了條狗,呵呵呵呵呵。”
“那還值得你這么大驚小怪的,女生就是神經(jīng)?!币姑觳辉偌m結(jié)這個狗的話題,又挾丸子遞向夏蕊寧,“喏,嘗嘗吧。”
“我怎么能搶你的丸子呢?”夏蕊寧一臉的理所當然,“好不容易給你做的,而且就這么幾顆,我可舍不得吃,都是你的!”
“看不出你還有點兒小賢惠。”夜渺掃了夏蕊寧一眼,不知道為什么,這種沒加鹽、爛肉味、過于熟的丸子……他居然還真心覺得不錯。嗯,看來夏蕊寧果然沒事,不會被那種刺激打倒。
夜渺慢慢的吃著丸子,陽光透過病房一側(cè)的落地窗直射進來,映得夏蕊寧不施脂粉的臉頰格外的剔透。他知道夏蕊寧哭過,所以眼睛腫得厲害。他也知道那件事情一天不調(diào)查清楚,夏蕊寧就要背負一天的罪名??伤嘈畔娜飳帲瑳]有理由,不需要證據(jù)。
“夜渺,你手臂都受傷了還在用電腦?”
落地窗旁的書桌上,擱著一臺開啟了的筆記本電腦。
“哦?!币姑煅氏伦詈笠豢谕枳?,猶豫了十分之一秒,掩飾的語氣,“夜凜在用。”
“你吃完了嗎?吃完我就回家了,媽媽還在等我?!?br/>
“喂,夏蕊寧,有你這么探病人的嗎?沒一會兒就要走,我可是你的同學(xué)誒,同班同學(xué)誒,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呆在醫(yī)院你知道有多痛苦嗎?”
“看你能吃這么多肯定沒事兒!”夏蕊寧朝著夜渺做了個鬼臉,搶過餐盒簡單收拾了下就轉(zhuǎn)身離開。
“夏蕊寧?!?br/>
“嗯?”夏蕊寧回頭看著夜渺。
夜渺沒有再說什么,只是看著她。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他和夏蕊寧之間已經(jīng)不需要再對彼此說些你還好嗎?保重之類的話,或許從他們認識的開始就注定了吧。夏蕊寧注視著夜渺,他坐在病床上,短發(fā)隨意而蓬亂,看著她的眼神似乎第一次沒有了嘲笑與不耐煩。夏蕊寧知道,正常的自己應(yīng)該跟朋友哭訴、講自己有多委屈,可自己從來就不是個“正常人”。她是嬌縱、但是不嬌氣,她是驕傲、但是不嬌貴。
“行了,跪安吧?!币姑煊朴崎_口,就好像打了十幾個電話才找到夏蕊寧、想見到她的那個人不是自己。
“喳!夜公公您歇著。”夏蕊寧裝模作樣萬了個福,笑著離開。
好吧,這才是夏蕊寧。
(我愛我家書院)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