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然小時候也和徐思祁一樣，明媚得像全世界的光都打在自己身上，沈鹿鳴心想。

    此時他坐在餐桌前，對面那個叫徐思祁的女生終于得償所愿，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你上次騙我，你明明沒有女朋友。”徐思祁語調里都昂揚著得意，“你考慮考慮，我可以做你女朋友。”

    沈鹿鳴笑著搖搖頭。

    “你的話一直這么少嗎？”徐思祁東張西望，“你看咱們左鄰右舍，都在聊天，只有你不說話?！?br/>
    這是學校食堂，大部分學生都不只是為了吃飯聚在這里，更多的是小組活動，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討論。

    沈鹿鳴把面前打包好的食物拎給徐思祁，站了起來，“我有喜歡的人?！?br/>
    “誰??？”徐思祁跟著沈鹿鳴走出餐廳，“那你們沒在一起，是因為她不喜歡你？”

    沈鹿鳴猛地停下腳步，“徐思祁是嗎？咱們沒可能，你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br/>
    徐思祁不以為意，窮追不舍，“難不成，你喜歡男生？？”

    沈鹿鳴再次站定，整個人像一座透明的雪山，堅硬又清澈，“我喜歡女生，我只是在等?！?br/>
    “等什么？等多久？”

    沈鹿鳴一改沉默寡言的狀態(tài)，像是跟哥們分享追女生心得一樣狡黠一笑，“總之，你跟她比，沒有勝算?！?br/>
    徐思祁踮腳，湊到沈鹿鳴面前蜻蜓點水般一吻，“親到就是賺到啊，我賺了?！?br/>
    沈鹿鳴看著這個莫名其妙出現(xiàn)，現(xiàn)在又轉頭跑開的女孩，待在原地。

    陽光正好，柔軟的光束從云層里灑落在頭頂，像一只螢火蟲輕輕地停在了他心上。

    美國的東西海岸是兩個季節(jié)，加州的陽光和紐約無關，紐約州天氣惡劣得就差十月就開始下雪了。許凡一自從拿到了駕照后迅速買了輛車，初生牛犢不怕虎地開上了路。

    我擔心他們那雨雪大風的路況，卻也不想總是對他耳提面命地進行道路安全教育。

    “我要找房子的，不開車寸步難行呀?！?br/>
    許凡一總是這樣回我，時間一久，我只好把擔心吞進了肚子。

    許凡一白天看房子，晚上打游戲，我懷疑他甚至不去上課，卻也沒辦法查證清楚，只能等待著合適時機見縫插針地提醒他一下。

    在每天死水微瀾的狀態(tài)里，我收到一條短信，“請于17日下午2：00至學生活動廣場參加國際學生交流協(xié)會的招新面試，確認參加請回復姓名+院系名稱?！?br/>
    我?guī)缀蹩彀焉鐖F活動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凈，冷不丁看到短信差點沒反應過來，猶豫再三還是回復了短信。

    招新面試需要準備什么？

    我沒有經(jīng)驗，索性就兩手空空地去了。

    沒想到協(xié)會會長用全英文的演講開了場，又換回中文介紹了面試流程，“希望各位來面試的學弟學妹對我們繁雜的面試流程見諒，每年全球范圍內都會舉辦國際學生交流論壇，今年的主辦方是美國，后年就是我們各大中國高校。一般來說，論壇的主題從經(jīng)濟、政治到生態(tài)不等，因此，我們協(xié)會希望能看到各位的真本事。”

    來面試的竟然有百余人，分成了十幾個小組，上來就是全英文的小組案例分析。

    我看著手上一疊全英文的材料，再看看其他人，他們幾乎是比我還混亂。

    這是一道經(jīng)典的電車悖論問題，案例不難，難就難在我們要用英文做最后的展示。我等了很久也沒有人組織討論，一咬牙干脆自己上吧，“大家有看法可以輪流闡述，我可以做記錄，此外還需要一個計時員來提醒我們時間節(jié)點?！?br/>
    小時候喬禾舟非要逼著我用英語和她聊天的功底沒想到在這一天派上了用場。

    我們組終于開始有了討論聲音，我一邊速記，一邊把重點按話題重新整理到a4紙上，踩著最后三分鐘的時間點，拿起紙開始最后的總結陳詞。

    小組面試結束后，就迅速過渡到個人面試環(huán)節(jié)。

    陳嘉冷不丁出現(xiàn)把我拉到一邊，“你不用面了，我剛剛聽了你的總結，不管是英語口語還是觀點深度，都很優(yōu)秀。”

    我笑他十分官方的恭維，“你不是在給我走后門吧？”

    “你要非這么認為，豈不是侮辱自己的能力了？”陳嘉答非所問，“一會一起吃點什么？”

    我知道我應該融入到集體中去，大學這個新環(huán)境，我總不能表現(xiàn)得太格格不入，可總有什么擋在我心頭，“不了吧，我一會要和男朋友視頻?！?br/>
    陳嘉眨了眨眼，調侃，“好吧，連學妹都有男朋友了，時代的發(fā)展啊。”

    錢宇剛剛面試結束，他從活動廣場出來跟我打招呼，“向然，我怎么在學校都碰不到你?！?br/>
    “我一直在圖書館啊?！闭f來奇怪，在大學里碰見中學同學會莫名覺得親切了好幾倍。

    “走吧，吃夜宵去，學長一起吧？”錢宇拉著我就走，完全不顧我在他身后抗議。

    陳嘉快步跟上來，“懂了，約你吃飯要簡單粗暴?！?br/>
    我簡直欲哭無淚，哪跟哪兒啊。

    我們三個人坐在燒烤店里聊天，好半天我才看清眼前的局面。合著錢宇是以我為借口和陳嘉搞好關系呢。陳嘉工科實驗班出身，正在申請金融工程的研究生，而錢宇也在準備申請事宜。

    他們倆一個分享經(jīng)驗，諸如怎么擇校，怎么匹配專業(yè)和職業(yè)，一個拼命點頭。

    “來，啤酒?！标惣瓮颐媲斑f了一杯。

    “學長，她不喝酒。”錢宇搶在我前頭開口。

    “吃烤串怎么能不喝酒呢？”陳嘉一愣，活脫脫一個老江湖忘記萌新小白是什么樣子了。

    “哎呀，有人叮囑過我要多關照她些的?！卞X宇解釋，把我面前那杯拿到自己面前。

    “誰??？她男朋友啊？”陳嘉緩過勁來了。

    “不是，是沈鹿鳴，沈鹿鳴是她的……”錢宇不講了，大概是沒找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我心里一痛，“學長，我確實不能喝酒?！?br/>
    陳嘉難得沒有學長的油膩氣質，他是個坦率的性子，“沒事，那就不喝了。只是燒烤配啤酒，哎呀，這可是青春的滋味呀?！?br/>
    我笑他神神叨叨的可愛，他不搭理我，一轉頭又開始繼續(xù)跟錢宇傳授經(jīng)驗。

    我看著他倆推杯換盞地交心，實在覺得有趣，扶著腦袋認真聽。

    “向然，你別只笑，你也認真聽呀，到了大三你也需要考慮自己的發(fā)展方向的。”陳嘉拿筷子的另一端假模假樣地敲了一下我的頭。

    “我……”還沒來得及說什么，視頻通話準時響起，我轉為語音接起來，電話那頭的許凡一疑惑，“怎么變成語音通話了？”

    “我在和同學吃夜宵?！痹卩须s里，我只能捂著聽筒說話。

    “那你幾點回寢室？”

    “馬上結束了?！蔽姨ь^看看錢宇和陳嘉，他們已經(jīng)講到金融工程專業(yè)未來的就業(yè)方向了。

    “好，那你回到寢室再打給我?！?br/>
    許凡一很快掛了，錢宇隨手遞給我?guī)讉€串兒，“許凡一？”

    “嗯?！卞X宇雖然和許凡一沒什么直接交集，但也或多或少地從我和沈鹿鳴那里認識了他。

    “許凡一是誰？你男朋友啊？”陳嘉來了興趣，“他在哪個學校？”

    “在美國呢?！边@么一想確實挺不容易的，我有點悶悶不樂。

    “異國戀??？辛苦了辛苦了?！标惣我餐业牟捅P里遞過來幾個串兒。

    酒足飯飽，陳嘉要送我回去，錢宇假客氣，“學長不用了麻煩，我送她回去就行?！?br/>
    陳嘉滿不在乎地拍拍錢宇，“護花使者的角色交到你手上啦。”

    他走后，我要跟錢宇告辭，“你也別送我了，我自己回去。”

    錢宇撇嘴，“我得完成沈鹿鳴交給我的任務啊。”

    一提起沈鹿鳴，我突然不知道說什么。

    自從和陳瑤瑤吃了那頓飯后，我們之間的關系變得奇怪了起來。我和他之間有一道水做的墻，明明你看得到對方，卻又總覺得折射曲率扭曲了我們彼此的樣子。

    每當我想靠近他的時候，心里都會升騰起一種負疚感，還有鋪天蓋地的難過。

    可讓我不解的是，我不知道負疚感從何而來，更不知道這難過因何而起。

    我只能沉默。

    錢宇也不再說什么，他和我一路無話，直到送我走到寢室樓下，他突然開口，“沈鹿鳴好像有女朋友了?！?br/>
    我一怔，眼睛一酸，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錢宇自顧自地說，“給他打個電話吧?！?br/>
    沈鹿鳴的電話響了，一個陌生的美國號碼。他頓了頓，接起來，用英文打招呼。

    “沈鹿鳴，你考慮得怎么樣？”

    是徐思祁標志性的歡快聲音。

    沈鹿鳴合上電腦，揉了揉太陽穴，有些疲憊，“別鬧了好嗎?！?br/>
    “我很認真的。你就和我試一試，萬一行呢？你也沒什么損失對不對？”

    沈鹿鳴把電腦收進背包，拎著走出圖書館，“我每天光是小組討論就夠辛苦了，不想節(jié)外生枝?！?br/>
    外面陽光依然很好，他坐在校園的長椅上，看游客和校友各自三三兩兩地走過，心里有點落寞。

    “你和kenn是高中同學吧，他說你有個喜歡的女孩哦，但他也說了，人家早就有男朋友了。所以，我建議你，先體驗體驗戀愛，而我，就是最佳人選?！?br/>
    徐思祁在新加坡讀的高中，她的坦率帶著赤道國家的熾熱。

    她抓住沈鹿鳴話間的沉默，“你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哦?！?br/>
    加州的早晨是北京時間晚上十一點，我回到寢室，發(fā)現(xiàn)鐘文錦在卸妝，只好拿著手機走到樓梯間，掙扎要不要給沈鹿鳴打個電話，許凡一的視頻通話準時進來了。

    “喂？”我有氣無力地接起來。

    “乖乖，”許凡一正在停車，“我剛到學校，你回來了？”

    “我也剛回來?！?br/>
    許凡一停穩(wěn)了車，熄火跟我聊天，“你和誰一起吃的飯呀？”

    “錢宇，還有一個他們院的學長?！?br/>
    我知道許凡一此刻一定充滿了巨大的不安全感，因為那也常常出現(xiàn)在許凡一每次參加小組作業(yè)時，我的身上。

    “你們吃得好久?！痹S凡一委屈。

    “我以后早點回來，好不好？”

    我覺得這簡直是無解的局面，我需要社交，可我又沒辦法像正常人一樣社交。因為我的愛人在大洋彼岸，因為距離的遙遠、文化的差異，我們誰都沒有經(jīng)歷過對方的大學生活，自然在每一次對方和異性相處的活動里，感到不安。

    擔心和不安，一半來自于熱烈的、不愿與任何人分享的愛，另一半來自于未知。

    而未知，帶來恐懼。

    我盡可能地想和許凡一建立起一種無條件的信任，我們都在努力，可我們太年輕了，兩個人都拼命想攥緊手心里的東西，卻總是適得其反，那些珍寶一樣的東西從手心流逝得更快了。

    這一次，我們又搞砸了。

    許凡一聽到“喝酒”這兩個字后，理智崩盤，他的眼神變得嚴肅、冷靜，“不是答應我不喝酒的嗎？”

    “我沒喝，是錢宇喝了?！?br/>
    “錢宇為什么找你喝酒？”

    “他應該是向學長借鑒經(jīng)驗吧，我正好認識那個學長?！?br/>
    “你什么時候認識的那個學長？”

    “許凡一，你是在拷問我嗎？”我的身體里躥出巨大的疲憊感，“你到底有完沒完？”

    許凡一垂下眼皮，他也知道自己過分了。“乖乖，我錯了。我只是害怕……”

    他總是這樣，吵架的時候永遠先低頭，不管我晾他多久，他都在自己的情緒之上照顧著我的情緒。

    我的語氣也軟下來，“我很愛你，我真的很愛你，我會注意和異性的分寸，你要相信我?！?br/>
    許凡一的眼睛像一汪被吹皺的湖水，我看見里面泛起了漣漪。

    “你只愛我好嗎？”

    “好。”

    掛了電話，我卻再沒辦法撥通沈鹿鳴的號碼。

    他不是有女朋友了嗎，我安慰自己，不要再節(jié)外生枝了。

    可是回到寢室爬上床，我的眼淚還是汩汩流了出來。

    夢里，我發(fā)覺自己走在一團陰冷的霧氣中，我向著光亮出走啊走，卻怎么也走不到盡頭。

    長途跋涉的疲憊，和孤苦無依的不安像霧氣一樣包裹著我，我在夢里怎么叫喊都發(fā)不出聲音，最后失重感襲來，我緩慢又絕望地墜入了無底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