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屋外此時正值嚴寒冬季,但是宋病己身上的汗水卻止不住的往外流著。
他緩緩拭去一顆快要從眼角滑落的汗珠,故作鎮(zhèn)定的將手上的竹冊放回到案上。心中不停提醒著自己要鎮(zhèn)定,絕對是某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這才讓原本自己以為算無遺策的事情出現了變故。
雖然宋病己盡力掩飾,不過屋內的其余三人依舊看出了他的異樣,嬴渠梁關切的問道:“先生可是身體不適?”
“多謝秦公關心,我沒事?!彼尾〖簲[擺手,死死的盯著方案上的竹冊,腦海里百轉千回。
“既然招賢館中沒有先生所說的這名士子,那…”嬴渠梁卻仿若松了口氣般,開口道。
“對了,公孫鞅!公孫鞅!”而宋病己卻仿佛充耳不聞,驚覺似的看向身邊的景監(jiān),急促的說道:“景兄,招賢館中可有一叫公孫鞅的士子?”
他情急之下早已渾然忘卻了稱呼景監(jiān)的官名,景監(jiān)顯然是很詫異一向在人前都表現得十分恬然淡定的宋病己,因何會為了這個名叫衛(wèi)鞅的士子如此緊張,不過望著他焦急的眼神,自然自己也無暇多想,思慮片刻,卻終究還是嘆了口氣,微微搖搖頭。
“不過,這只是今年入秦士子的名冊,若是先生非要尋覓這位名叫衛(wèi)鞅的士子,或許能在往年名冊中找到?!笨吹剿尾〖耗鞘竦拿纨嫞氨O(jiān)忽然有些不忍,輕聲說道,“畢竟有些士子入秦不久便又回轉故國,我亦無法完全記住這些人的姓名。”
“那景監(jiān)你便去將往年士子的名冊取來,查個究竟便是?!彼尾〖簺]有開口,嬴渠梁已搶先說道。
“君上,那些名冊宮中內庫中亦有存放拓本,招賢館這一去一回路程太過遙遠,不若就在內庫中取來…”景監(jiān)也并不慌亂,沉吟片刻,開口說道。
“你去取便是,速去速回?!辟簡緛硪粌仁蹋屗c景監(jiān)一起前往內庫,俄而再轉頭看向宋病己勸慰道,“先生不必擔心,待到景監(jiān)取來名冊一見便知?!?br/>
宋病己沒有開口,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他如何能不擔心,若是那名冊上沒有衛(wèi)鞅或是公孫鞅的名字,那自己該怎么辦?宋病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原本以為立足于這個時代最大的憑仗沒有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記憶中原本的歷史觀被推翻后,這個時代又會是一個什么模樣。
不多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出現在身后,景監(jiān)和那個內侍一人捧著幾卷竹冊快步走了進來,然后嘩啦啦將所有竹冊堆放在案上,有一兩卷滾落到了岸邊也無暇顧及。
景監(jiān)朝嬴渠梁一拱手,算是復命,而后便迅速的拿起一卷竹冊瀏覽起來,眼睛迅捷卻又不失仔細的打量著上面的文字。
此時的宋病己反而安靜了下來,他就這么靜靜的坐著,腦海中已不知在想些什么,又像是來到這個時代后的所有影像和回憶都在亂竄一般,此刻他就仿佛是初審被判處死刑的囚犯一樣,在等待著終審法官最終的判決。
良久,當景監(jiān)將所有竹冊都翻閱了三遍之后,他終究還是緩緩的緩緩的搖了搖頭。
得到了終身判決的宋病己有些頹然的癱坐在一邊,心中的問題得到了答案,這個世道已經變了。他仿佛置身在夢幻中,根本不敢相信剛才所發(fā)生的事情。
商鞅沒有入秦?商鞅沒有入秦?商鞅沒有入秦?
宋病己一遍遍的在心中重復吶喊著,反復的質問著自己的神經:商鞅沒有入秦,那秦國何來的變法,沒有變法,秦國又何來的強盛,秦國沒有強盛,這一統(tǒng)天下的又是何人?
都說無知者無畏,然而宋病己自詡比這個時代的人了解的知識多得多的人,在此時卻對這個時代產生了更多的畏懼。他自以為能了解這個時代發(fā)生的所有大事,他自以為能看破這時代所有人的善惡,他自以為能掌握歷史前進的脈搏??墒?,事到如今,這個歷史與他宋病己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就像是一個無所不知的神被打落凡間一般,宋病己一顆心沉到了谷底。他仿佛能看到天空上有一張滿是譏誚的面龐,就是這張臉將自己帶入了這個時代,而自己的自以為是落在這張面龐的眼底,換來的只不過是一絲戲謔的笑容。
原來當人自以為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很多時候不過只是別人手中的牽線木偶而已,充其量也只能與人平添笑料罷了。
“先生?先生?宋先生?”耳邊依稀傳來嬴渠梁的聲音,宋病己抬起頭來,正對上他滿是狐疑的眼神,而且非但是嬴渠梁,連嬴虔也是滿是不解的望著自己。
“哦,秦公既然變法決心已明,那在下也不便多言了?!彼尾〖簭娖茸约烘?zhèn)定下來,他大腦迅速的為自己找著脫身的理由,因為現在的情況讓他根本不知如何應對,只想找個僻靜的地方好生思量一番。
“可是先生,這變法賢才…”聞言,嬴渠梁不禁蹙起眉頭,似有不悅的說道。
“今日在下有一人想要引薦與秦公,如今此人已經到了宮中,還望秦公能撥冗相見?!彼尾〖航K于想起了一人,想來也只有他能暫時將秦國君臣的注意力從變法之事上轉移開去。
“誰?”嬴渠梁一怔,下意識的問道。
“義渠國王子允姮!”宋病己緩緩說道。
“義渠國王子?”果不其然,聽到這個名字,嬴渠梁面露深思之色,就連景監(jiān)也是一陣愕然,顯然他完全沒想到今日宋病己帶來的三人中竟然會有一個義渠國的王子在其中。
片刻之后,嬴渠梁抬頭瞥了眼宋病己,輕聲問道:“此人如何會入我大秦境內?又如何會與先生一道入櫟陽?”
宋病己知他對自己與義渠人一道心中生疑,迅速的將自己入秦之時,巧遇這允姮被義屠率兵追殺,后為自己一行所救之事與秦公說了一遍,這才暫時打消了嬴渠梁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