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平城街頭，白瑩瑩的燈籠被夜風(fēng)吹落到地上，火焰漸漸吞噬了華麗的外表，只剩烏黑丑陋的骨架。

    不知為何，今夜的北魏特別安靜，路上的行人臉上‘陰’云密布，腳步匆匆，偶爾有馬車經(jīng)過，也無人抬一下頭。路邊的馬車夫站在車前，猛吸了一口旱煙袋，手?jǐn)n一團(tuán)微弱的火光，時不時咳嗽兩聲。

    已經(jīng)過了亥時了，還是一個生意也沒接到?，F(xiàn)在是盛夏，應(yīng)是最賺錢的時候才對呀，今日怎地這么古怪。

    漢子將銅鑄的旱煙袋在木板上磕了磕，從中落出些灰，他輕輕吹了吹，準(zhǔn)備打道回家。

    “這馬怎么賣？”

    一個帶著風(fēng)帽的黑衣少年上前來，黑帽黑衣黑‘褲’黑鞋，從頭黑到尾，遮了個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連臉都看不清，在深更半夜看起來有些詭異不祥。走南闖北多年的漢子也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二、二兩?！?br/>
    少年從懷中掏出一把銅錢，道：“夠了嗎？”

    “小爺，您這不是我們魏國的貨幣啊……”漢子接過他手中的銅錢在月光的映照下打量了半天，“要不您去五柳巷的錢莊看看，不過這么晚了估計(jì)也關(guān)‘門’了?！?br/>
    那個少年卻理都沒理他，自顧自地從樹下橫抱過一個人放在車廂中。漢子唯恐這是個大人物不敢得罪，又怕折了本，不知該如何是好。

    正在這時，北魏宮‘門’緩緩升起。從紅墻中走出一隊(duì)提著燈籠的士兵，隨后一隊(duì)輕騎浩浩‘蕩’‘蕩’席卷而出，往城外的方向絕塵而去。車隊(duì)的中間護(hù)著一駕‘玉’輅，鸞鳥立衡，羽蓋華蚤，金銀點(diǎn)漆；以松為蓋，以風(fēng)為裳，轆轆車聲。杳杳遠(yuǎn)聽。

    “今夜怕是出了什么大事……”漢子在平城呆了這么多年，還從未見過入夜后，宮‘門’大開的情況。

    “快把你的馬車賣給我！我要出城去方山！”一個氣喘吁吁的‘女’聲在耳邊響起。漢子是納了悶了，怎么一天都沒有生意，夜深了卻有好幾個人都來詢問。剛剛那隊(duì)羽林軍也是，今日怎么都火急火燎地出城？

    他側(cè)身望著這個年輕的黃衣‘女’子，長眉斜飛，目光深邃，那雙眼睛漆黑如點(diǎn)墨。一看就不是個善茬。再看看渾身上下的裝扮，穿金戴銀，綺羅加身。勢必非富即貴。

    “姑娘。真不巧，這位小爺他先來了……”他正‘欲’挑起他們之間的爭端，好坐收漁翁之利。沒想到，那個黑影一躍跳到馬車上，一拽韁繩，馳馬飛奔。

    “喂喂。大爺您該沒給夠錢呢！”漢子焦急地大呼。無論他再怎么吹口哨，馬車也沒有停下的意思。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他回頭一望，卻見四下寂靜無聲，連個鬼影都沒有。

    大夏天的。他怎么覺得這么冷呢？漢子嚇得腳底發(fā)滑，趕忙奔向回家的方向。

    “陛下。到了，就是這兒。”

    隨‘侍’宦官王遇畢恭畢敬地撩開轎簾，拓跋宏從中走出來，見到靜月庵后臉上的愉悅之‘色’頓時‘蕩’然無存。

    白墻灰瓦，綠樹紅‘花’，都被大火吞噬，化為劫灰。靜月庵周圍的參天大樹倒在地上，樹葉上殘留著微弱的火光，地上已經(jīng)寸草不生。

    靜月庵的牌匾被熏得烏黑，燙金大字模糊一片，無法分辨。匾下的木‘門’已經(jīng)損壞，歪倒在地上。本來近情情怯的拓跋宏顧不上其他，徑直闖進(jìn)靜月庵，庭院中比外面更糟糕，從燒焦的樹干上直接飄下一陣陣灰‘色’的雪，落在肩頭。

    王遇上前撐開一把傘，為拓跋宏撐著，道：“陛下，您還是在馬車中等著吧?！彼靡滦湮孀】诒牵Y聲甕氣道。一進(jìn)‘門’他便聞到撲面而來的尸體燒焦的味道，如果馮貴人在其中的話，恐怕早就罹難，陛下若是見到她的尸身一定會心如刀絞的。

    拓跋宏擺擺手，望著進(jìn)進(jìn)出出的士兵收拾著滿地的狼藉，他的心一點(diǎn)點(diǎn)在下沉，他無比希望這次是太皇太后欺騙了他，馮潤并不在其中，她還在這個世上某個地方好好的活著。只是他找不到她罷了。

    這兒太安靜了……除了他們之外，好像沒有一點(diǎn)其他活人的氣息。拓跋宏走進(jìn)左邊的禪房，那里已經(jīng)被士兵收拾干凈。

    這兒是一個破舊的拆房，屋頂被燒穿，如蟲子咬的似的布滿了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小窟窿。星光燦爛，從其中投‘射’出萬千星輝，如一注注散發(fā)著柔和光芒的清泉。

    拓跋宏在光中穿行。

    原本雪白的墻壁已被厚厚的污垢遮蓋，幾乎看不出原先的顏‘色’。他一眼就看到了墻壁上的一行字，那行字像是最黑暗的深夜中的散發(fā)的月光，冥冥之中就等著他看過來。

    他上前把污垢擦干凈，教那行字徹底‘露’出來。

    “愿為南流景，馳光見我君。”

    他用他光潔修長的手指感受字的每一個凹陷，鐵畫銀鉤，收尾極勁，甚至字間染著淡淡的紅‘色’，好像是血跡。不難看出寫字的人當(dāng)時一定很絕望，

    這是馮潤的筆跡！

    她抄寫的經(jīng)書就在他的書桌旁，每夜入睡前他都會細(xì)細(xì)看一遍。他的眼睛絕不會看錯，這就是馮潤的筆跡，馮潤在靜月庵中。

    他的心顫抖了。他如撫‘摸’馮潤的臉頰一般，溫柔的游走在每一個字間，他能清楚的感受到那一夜馮潤沾滿血的手指正在字上描畫著，冰冷痛苦，猶如他此時此刻的心情。沖破重重阻隔，穿越歲歲光‘陰’，他與她的魂魄再次相遇，卻是對彼此痛不‘欲’生的感同身受。

    “讓我跟皇上說！我要見皇上！”

    ‘門’外火光中，人聲喧嘩，有熟悉的聲音盈耳。

    是荻月！他對她的一切了如指掌，卻唯獨(dú)不知道她在靜月庵受了三年的苦楚。每當(dāng)想到這里，他痛心入骨。

    拓跋宏推‘門’而出。庭院中停滿了用白布裹著的尸體，一具一具，如群蟻排衙，數(shù)一數(shù)剛好有十三具。

    “讓她進(jìn)來吧。”

    拓跋宏極力穩(wěn)住聲音。一聲令下，士兵放下手臂，讓黃衣‘女’子闖進(jìn)靜月庵中。

    荻月跑到最左邊掀開白布，‘露’出一個燒得面目全非的干尸。她強(qiáng)忍住惡心，謹(jǐn)慎地檢查了一番，才重新將白布蓋上，‘露’出一絲喜‘色’：“陛下放心，不是貴人?！?br/>
    荻月望著接下來的十二具尸體，眉頭又緊皺起來。

    掀開白布，合上白布；抬起頭，低下眸；微微笑，皺皺眉。如此反復(fù)，不知進(jìn)行了多少次，心七上八下。拓跋宏的眉頭也隨著舒了又緊。

    面前還剩三具尸體，他們都在內(nèi)心祈禱，希望其中沒有馮潤的臉。越到后來越緊張，荻月也深吸一口氣，抬手要掀開倒數(shù)第三具尸體面上蓋著的白布，突然一只燒焦的手骨滑落下來，那干枯黝黑的手指間緊緊握住的是一管短短的‘玉’笛。

    荻月眼神直了，一箭穿心，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這是我給貴人的……這是我給貴人的……”

    她抬起那雙手仔細(xì)地察看其中的‘玉’笛，使勁掰開那手指卻怎么也掰不開。即便如此，她也可以確認(rèn)這就是她的‘玉’笛。

    猝不及防地，她往后仰倒，坐在地上，捧著臉嚎啕大哭起來。拓跋宏頓時面如死灰，心中地動山搖，天崩地裂。漫天的灰燼落在他‘玉’‘色’的臉龐，他用手指一蘸，一抹黑灰，就如那只握著‘玉’笛的手。

    王遇見狀，跪下稽首，道：“陛下節(jié)哀……”一天之內(nèi)兩位至親至愛離世，即使貴為天子，也很難泰然處之吧。

    身后的士兵也紛紛跪地，埋首不敢抬眸。

    啄食腐‘肉’的烏鴉從遠(yuǎn)方飛來，落在黑‘色’的屋檐下，與靜月庵融成一‘色’?；覡a落在夜一樣的羽‘毛’上，毫無感情的雙眼轉(zhuǎn)動著落在傷心‘欲’絕的兩人臉上。

    拓跋宏一個箭步走到尸體前，手顫抖著想要掀開白布，卻最終沒有掀開。

    他該如何面對她？難道這就是他們此生最后一次相見？

    往日種種在眼前一一涌現(xiàn)，回憶如水排山倒海而來，他的眼睛再也承受不住，晶瑩的淚水奪眶而出。拓跋宏一把攬住白布中的尸體，緊緊摟進(jìn)懷里，臉頰隔著白布貼著她的頭顱，淚水濕透了白布，融進(jìn)燒焦的血‘肉’中。

    “皇上！”王遇大駭，卻也不敢阻攔。

    “現(xiàn)在哭有什么用嗎？”荻月恨恨地看著拓跋宏，“她不知道，皇上您現(xiàn)在做的一切她再也不知道了。如果皇上您真的愛她的話，為何當(dāng)初不對她好一點(diǎn)？她明知掖庭是個牢籠，卻心甘情愿的走進(jìn)來，這一切都是為了您；她明知與太皇太后作對是死路一條，卻還是選擇送死，就是為了見您一面。若您真愛她的話，為何要讓她為您受苦？”

    他為何會讓她受苦？他貴為一朝天子，翻手為云覆手為雨，主宰天下蒼生的命數(shù)，為何他卻讓他心愛的‘女’子受苦。回憶起，六年來共度的日日夜夜，竟是苦大于樂，離別多過歡聚。

    “雖然你一直在我身邊，我卻總擔(dān)心有一天你我會別離，所以心有戚戚。若不這么想，或許我們會有一段快樂的時光?？涩F(xiàn)在，為時已晚，我們竟然連一段快樂的時光都沒有……”拓跋宏淚水決堤，對這具尸體說著喁喁情話，“我要在接下來的每一天為失去你而追悔莫及，這就是你對我的懲罰嗎？”

    他結(jié)實(shí)的手臂不斷收緊，似乎想要把懷中的軀體融入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