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希推開方勝紋雕花門,午后的陽光斜斜地透過門上的雕花棱格,在青磚地面上投下錯落的光影,正對著前門豎著一座透雕花卉六扇屏風(fēng),梅蘭竹菊松柏雕飾其上,腰板浮雕纏枝蓮紋,裙板雕有夔龍壽字紋,端莊穩(wěn)重又富貴大方。以她的眼力,也只看得出絕不是近代仿的,應(yīng)該是清早期或者更早流傳下來的古董。
轉(zhuǎn)過屏風(fēng),茶室的大堂里設(shè)著一個小小的戲臺,此時此刻正有兩位彈詞藝人,上首執(zhí)三弦,下首持琵琶,徘徊婉轉(zhuǎn)地唱著玉蜻蜓。惟希站在一旁聽了兩句:
“……他笑我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笑你口念彌陀假惺惺。笑我佯作輕狂態(tài),笑你矯情冷如冰。笑我枉自癡情多,笑你不該少憐憫。長眉大仙呵呵笑,笑的是——你瞞我,我瞞你,錯過青春無處尋,無處尋!”
這時有穿月白色唐裝上衣黑色麻料直管褲、眉目清秀的小堂倌上前來接待惟希,“請問客人幾位?”
“我與杜女士有約?!?br/>
“請隨我來?!?br/>
堂倌引著惟希在兩旁門楣上掛著“鳥鳴澗”、“碧紗櫥”等各色牌匾的走道上向前,來到不厭居門口,輕輕敲門等到請進的答復(fù)后替惟希推開門。
不厭居里,邵明明已經(jīng)先一步到了,正坐在黃楊木的椅子里把玩桌上插著一簇嬌艷欲滴的四季海棠的青瓷美人瓶,見惟希進門,放下手中的花瓶,招呼她落座,“我還請了一位好友,你不介意吧?”
惟希搖頭。
穿著休閑,姿態(tài)愜意的邵明明笑問,“最近可忙?什么時候和衛(wèi)儻一起,我們四人出海釣魚?”
惟希睇一眼邵明明,只見她笑靨如花,眼角眉梢都是開心快樂的顏色,不免替她高興。
蒲良森此人,行事讓她有些許疑惑,不懂他為什么執(zhí)意要扭轉(zhuǎn)自己對他的印象,不過他也并沒有進一步糾纏她。日常生活中蒲生是個頗懂情調(diào)又極其克制的人,從她對他的調(diào)查就能看得出來?;貒两?,他除出與邵明明的戀情之外,再無其他任何緋聞。他一不沾染女明星,二與女同事也沒有過從甚密的行為。仿佛是一個十分理想的伴侶。
“我的工作性質(zhì),說不定什么時候就忙得腳打后腦勺,所以沒辦法給你一個準(zhǔn)確的時間?!?br/>
“你能力這么強,做什么不換一份更有前途的工作?”邵明明捧腮問。
惟希失笑。這未婚夫妻二人,像是約好了,先后勸她跳槽。
“大概我沒有太大的追求罷?!?br/>
淑女邵明明小姐聳一聳鼻尖,做一個“我才不相信你”的表情,這時敲門聲再次響起,她才聞聲正坐。
先行映入惟希眼簾的是來人碩大的肚子,惟希視線上移,才隨后看見來人長眉杏目,笑吟吟的粉面。惟希和邵明明齊齊起身,一個替進門來的孕婦拉椅子,一個則接過孕婦臂彎里的手袋放在一旁。
孕婦笑容明朗,“想不到懷孕后待遇如此之好,能得我們邵大小姐的殷勤照拂?!?br/>
邵明明橫她一眼,三人一邊重新落座,她一邊向惟希介紹,“這是我中學(xué)時的死對頭,黃文娟?!庇謱γ鍪峙羴聿梁沟脑袐D道,“這是我新交的朋友,徐惟希?!?br/>
黃文娟向惟希微笑,“你好!我來得遲了,讓你久等?!?br/>
邵明明朝著雅室的軒窗揚一揚精致的下巴,“我看你的車已經(jīng)停了有一段時間?!?br/>
惟希隨著她的視線望去,透過軒窗明亮的玻璃,正好能看見停在茶社外頭的那輛保時捷911carreras,不由得心想:看起來溫婉秀氣的一個人,然而骨子里到底還是透著凌厲,難怪和“杜女士”是朋友。
黃文娟淡淡一哂,“唉……懷孕就是這樣辛苦,月份大了以后,總是忍不住要跑洗手間。”又垂頭對著肚皮,“真是個磨人的小東西!”
話雖這樣說,臉上卻洋溢著毫不掩飾的將為人母的喜悅。
邵明明朝惟希挑眉,“看她現(xiàn)在這副樣子,你絕想不到她以前是多厲害的一個人,讀書的時候一言不合二話不說薅頭發(fā)就揍,被她打過的男生女生不計其數(shù)!”
孕婦聞言先是笑得巨肚直顫,隨后一手捧著肚子,一手“啪”一聲拍在邵明明的手臂上,“拜托你給我留一點面子好伐?不就是以前打過一架么?有必要逢人就拿出來說,敗壞我在你朋友眼中形象嗎?”
“此時不報,更待何時?!”邵明明笑得瞇眼。
惟希不能想象眼前這兩個看起來就十分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女郎當(dāng)年打架是何等情形。
“不說這些,我們先叫茶點?!秉S文娟取過雅室桌上古色古香的竹簡酒水單展開,打算遞給惟希,“很高興認識新朋友,我做東,徐小姐別同我客氣?!?br/>
“對!別和她客氣,點最貴的!”邵明明斜過身去將頭擠在孕婦身旁,“我要吃消靈炙、松子鵝油卷,還有荔紅步步高!惟希,此地好幾樣茶點據(jù)說是唐代傳下來的。”
黃文娟用白嫩的手指緩緩把邵明明的額頭頂遠,“這是什么香味?嗆死人。”
邵明明喊冤,“曉得你懷孕以后變狗鼻子,我什么香水都沒抹!”
說著還抬頭四周聞一聞,“你幻嗅!”
惟希微笑。原來大小姐私底下和朋友在一起,是如此活潑。
黃文娟向惟希道歉,“失禮失禮,教徐小姐看笑話了。”
惟希搖搖頭,“是我羨慕兩位如此深厚的友情才真?!?br/>
三人最后叫了四色茶點并一壺適合孕婦飲用的菊花綠茶。
“要你們遷就我,實在抱歉?!?br/>
“黃小姐太客氣了?!蔽┫?傆X得黃小姐待她實在客氣太多,恐怕今天絕不是喝茶交朋友這么簡單。
等茶水點心送上,茶博士體貼地替三人關(guān)上雅間的門,黃文娟取過與凈白瓷茶壺相配的素凈白瓷茶盞,在茶托上一字排開,洗杯、涼湯、投茶等每一個步驟都進行得有條不紊,從容自得,當(dāng)伊一手執(zhí)壺,一手輕壓壺蓋,手腕輕提,微微拉高茶壺,又輕垂壺嘴,如此三起三落,清澈的茶湯三高三低注入茶盞內(nèi),動作行云流水,柔婉優(yōu)雅,賞心悅目。
黃文娟將茶水奉至惟希與邵明明跟前,這才說,“我今日托明明居中請徐小姐來,不單單是想和徐小姐交個朋友,還是有事想麻煩你?!?br/>
果然!惟希頜首,“請講?!?br/>
黃文娟微微忖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雖說家丑不可外揚,但這件事的源頭,要從家父說起。家父單名潛,字忍之?!?br/>
惟希“啊”一聲。
說黃潛她也許不很知道,但提起黃忍之,那真是鼎鼎大名了。
黃忍之祖籍潮汕,自小離家跟著做廚師的叔父到浦江來當(dāng)學(xué)徒。十年出師,先在各色大小餐館里當(dāng)過廚師,后來自己創(chuàng)業(yè),成立他餐飲集團的第一間潮汕菜館。因口味正宗,食材新鮮,沒多久就開出分店。黃忍之經(jīng)營有方,兩間潮汕菜館逐漸擴大成在本埠和全國擁有數(shù)十家分店的大型連鎖餐飲企業(yè),專做精品潮汕菜,在本城五星級酒店還有他家的高端餐廳。
如果說邵明明之父邵向前是建材大亨,那黃忍之則是當(dāng)之無愧的餐飲大亨。
黃文娟神色有些許迢遙,“家父因祖籍潮汕,打骨子里十分重男輕女,他也從未掩飾這一點。家母只得我這一個女兒,當(dāng)時響應(yīng)國家號召,再沒有生第二個孩子。最初家父是想將我送給老家的親戚抱養(yǎng),他好再要一個孩子,只不過我出生后他的餐飲生意日漸紅火,家母說我命中帶旺,怕送走我的同時把財運福運也一起送走了?!?br/>
說到這里,黃文娟輕哼一聲,邵明明伸手握住她的手。她安撫地拍一拍邵明明手背,“我沒事,已經(jīng)過去這么多年,我還有什么看不開的?!?br/>
她朝惟希聳肩,“家父不但重男輕女,還極其迷信,到底沒有把我送回潮州老家。不過他也沒有就此熄了生兒子的心,在外頭一直有女人。家母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聽之任之,只明確表示,如果生下兒子,驗明真是黃家的種,便抱回家由她撫養(yǎng)?!?br/>
邵明明冷嗤,“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都一把年紀(jì)了,黃伯伯還沒死心?”
惟希不便發(fā)表意見,但看得出來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黃文娟也很坦然,仿佛已經(jīng)接受這荒唐滑稽的現(xiàn)實。
“我從小要強,總想證明自己并不比任何一個男孩差?!彼纫豢诓铦櫇櫤韲担拔易x書時名列前茅,以優(yōu)異的成績高中畢業(yè)考進大學(xué),當(dāng)時明明勸我和她一起出國,可是我為了爭一口,想讓家父看到我不僅僅是一個他花錢供到大學(xué)畢業(yè)的花架子,選擇留在國內(nèi),一邊打工一邊完成了學(xué)業(yè),這期間除了年節(jié)收的紅包,我沒要過家里一分錢?!?br/>
想起那段往事,黃文娟撫摸著肚子,輕笑,“當(dāng)時真是把自己逼至極限,人又黑又瘦,明明和我視頻通話時簡直不敢相信那就是我,立刻乘飛機回來陪我?!?br/>
邵明明緊一緊兩人交握的手,以示支持。
黃文娟接下來所說的經(jīng)歷,讓惟希目瞪口呆。
她大學(xué)畢業(yè),順理成章進入自家公司任職,從基層做起,一步步穩(wěn)扎穩(wěn)打,一年后升遷直華東地區(qū)市場部主管,就在她以為自己能大展拳腳成就一番事業(yè)給父親看的時候,其父卻忽然要求她找個入贅女婿,馬上結(jié)婚,盡快生一個內(nèi)孫給他。
黃文娟當(dāng)時難以置信地望著她的父親。他難道看不到她的努力,看不到她做出的成績嗎?一個男性繼承人對他真的就那么重要嗎?
“我真的想對他咆哮,可是我的教養(yǎng)不允許我那么做?!秉S文娟把玩手中的茶杯,“獨生子女家庭有幾個愿意讓兒子入贅?至于那些非獨生子女家庭……”
她聳肩,做一個“大家都懂”的表情,“家父大概也料到我會產(chǎn)生抗拒心理,一手替我安排數(shù)場相親,我也因此認識了我現(xiàn)在的先生。”
惟希忽然之間意識到,鋪墊了這么久,正題終于來了。
黃文娟現(xiàn)在的丈夫是黃忍之公司里年輕有為的員工,會英法日三國語言,主要負責(zé)開拓市場這一塊,他年輕,有想法有沖勁,所做的提案有不少一經(jīng)推出就大獲好評,因此引起黃忍之注意,將他列入自己招婿的候選人名單,安排他與女兒相親。
“我大可以拒絕父親把我當(dāng)成生繼承人的生育機器,可是我沒辦法一天天地忍受母親唉聲嘆氣,父親冷眼相對的無盡折磨,所以我做出讓步,向他們妥協(xié)。我會盡快結(jié)婚,盡快生孩子,然后得到解脫,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秉S文娟注視自己手上的鉆戒,“除了我先生,家父還另外安排了兩名相親對象,接觸下來,我還是覺得和我現(xiàn)在的先生聊得最投機。我們年歲相當(dāng),有很多共同話題,他學(xué)識淵博,幽默風(fēng)趣……”
惟希注意到邵明明神色中有一點點不以為然。
“我先生由寡母撫養(yǎng)長大,上頭有一個哥哥,已經(jīng)結(jié)婚。我們相處半年后覺得彼此都很喜歡對方,家父也向他明確了招贅的意圖,并表示會在我們的婚房附近買一層大公寓房,供他母親和兄嫂居住,由我們出資贍養(yǎng)老人并請家政助理幫忙料理家務(wù)?!秉S文娟側(cè)頭回想,“他并沒有立刻答應(yīng)家父,只說這不是一件小事,需要回去與長輩商量。三天以后,他先來找我,握著我的手對我說,他愛我,在外人眼里,招贅也許意味著吃軟飯、沒地位,可是在他心里,他只是不想因為自己莫名的倔強,而錯過一輩子的真愛。他還直言愿意和我簽訂婚前協(xié)議,包括家父買給他母親和兄嫂的房子,一概只寫我的名字,贍養(yǎng)老人和請保姆的費用他自己就能負擔(dān)。我不是不感動的?!?br/>
事情如果真像看起來這樣完美,就不會有今天這一場見面了,惟希想。
黃文娟接下來的話驗證了她的猜測。
“我們結(jié)婚三個月后,我如愿懷孕,我先生以‘晚上經(jīng)常會接到工作上的電話’為由,開始和我分房睡。他對我并不冷淡,但是總有太多的事需要他去處理。他在研究美國市場,兩次出差去紐約考察,說要像百勝餐飲集團把肯德基、必勝客連鎖快餐開到中國來一樣,在紐約第五大道開一間高檔中餐廳,推出最正宗的潮汕菜,讓美國人品嘗到真正的中國美味。他野心勃勃,眼里全是對未來充滿希望的閃光,我在他身上仿佛看到了那個想要做出一番事業(yè)的自己,所以我沒有在分房睡這件事上過多糾結(jié)。
“可是不知道是我懷孕后多愁善感、疑神疑鬼,還是其他什么原因,我總覺得心神不寧,好像有什么事要發(fā)生,卻又拿不出具體證據(jù),我只是有很強烈的直覺,我不會喜歡將要發(fā)生的事?!?br/>
“所以?”惟希輕問。
“所以我想拜托徐小姐,替我調(diào)查一下我先生最近的行蹤和他在籌劃的事情,”黃文娟緩慢而堅定地說,“不必在意費用?!?br/>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