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隔墻有耳

    兩人一露面，就有人向在座諸人稍稍作了介紹。這些人都是如張儀一般的肆意灑脫之人，并不拘于禮數(shù)，因此崔容他們打過招呼，就徑自尋了空位坐下，加入宴會之中。

    時下這樣下學(xué)后的聚會并不少見，也算是學(xué)子們相互結(jié)交的重要場合。張儀肯帶崔容出席，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對他的一種肯定。

    崔容觀察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這些人甚妙，三三兩兩間的話題天南海北無所不容，就是不包括科舉之事——不愧是張儀的朋友。

    不過，這卻也正和崔容之意，他很快就放開來，與一人聊起律法典籍。本來只是隨意打發(fā)時間，沒想到詳談片刻，崔容驚訝地發(fā)現(xiàn)此人不僅精通本朝律法，而且對歷朝歷代也頗有研究，可以說是一本活的法典大全。

    這讓崔容頗有興趣，于是拉著他一路深入，幾乎都忘了自己身旁的張儀了。

    正聊至興處，張儀忽然低叫一聲，嚇了崔容一跳，轉(zhuǎn)頭見他搓著手滿面激動，不由疑惑：“泰安兄，你怎么了？”

    “方才得知，今日老板娘竟然在店內(nèi)，”張儀湊近崔容解釋道：“崔小弟，我們有口福了！”

    崔容要問個究竟，張儀卻賣起關(guān)子，說什么“嘗過便知”，然后招呼店小二來，囑咐道：“按人數(shù)上老板娘的拿手點(diǎn)心。”

    被他這樣神秘兮兮地一弄，崔容也起了好奇心。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小二端著個大托盤進(jìn)來了，上面擺了十來只小碗，一股難以形容的鮮香之氣就彌漫開來，甚至蓋過了滿室的酒氣。

    待拿到手中再看，原來是一碗小餛飩。

    細(xì)瓷小碗里，盛了七分暖黃色的清湯，浮著六七只拇指大小的餛飩。餛飩皮薄如紙，粉色的內(nèi)陷隱約可見，雪白的皮如仕女裙擺一般，隨著晃動的清湯來回蕩漾。數(shù)枚嫣紅的枸杞更如畫龍點(diǎn)睛一般，提亮了整碗的顏色。

    看上去并無太多出彩之處，但崔容知道，能得張儀這般推崇的，一定不是凡物。

    他端起小碗，舀出一枚細(xì)看，然后咬開。頓時，醇香濃厚的汁液充滿崔容的口中。

    山菌之鮮，魚蝦之美，竟這般恰如其分地交融在一起，帶出一種遠(yuǎn)勝任何食物的鮮香。

    而那看似簡單的湯底，也不知是用什么法子熬出來的，滋味百轉(zhuǎn)千回，層層不休，卻偏偏清澈透亮地仿佛是上好山泉烹出的鮮茶。

    “確實(shí)難得，”崔容贊道，“是我平生所食之最?！?br/>
    在座其余人也紛紛稱贊不已，有位甚至當(dāng)場作賦一篇，來贊美這碗鮮美的餛飩。張儀拿起一根筷子敲擊碗碟，在這種簡單的韻律里，那人高聲吟誦自己新作的餛飩賦。

    那樣子，仿佛他們討論的不是一碗餛飩，而是高山流水的琴曲。

    食色，性也。

    然而時人多偽，崔容在侯府也習(xí)慣了謹(jǐn)小慎微，戴慣了各種模樣的面具。此時這般毫不矯飾地抒發(fā)心中所感的灑脫，令他心中微微發(fā)熱，一時受了感染，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崔容不是善飲之人，兩三杯下肚，身上便有些燥熱，不得已告了一聲罪，起身打算去庭院中醒醒酒，卻意外地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竟然是崔世卓！他來這里做什么？！

    崔容正想著，卻見崔世卓一撩簾子，進(jìn)了一個雅間。

    在那一瞬間，崔容從縫隙中瞧見雅間的主位上坐著一名二十五六的貴公子，赫然是二皇子殿下！

    崔容心中一動。

    崔家與二皇子走得素來比較近，尤其是崔世卓，既是嫡子，又與二殿下年紀(jì)相仿，交情自然非比一般。

    這兩人在此，是尋常聚會，還是有事相商？崔容見四下無人，忍不住悄悄跟了上去。

    ****

    雅間內(nèi)，崔世卓替楊時斟滿酒，開口道：“殿下，秋獵在即，不知殿下有何打算？”

    楊時端起酒杯淺啜一口，冷哼出聲：“段臨海是老三的人，六弟萬萬不能和他們扯上關(guān)系。”

    “父親也是這個意思。”崔世卓道。

    楊時像突然想到了，便問：“宜修，舅父到底打算派誰去？”

    “殿下也知道，我那兩個弟弟沒什么出息，大概指望不上。”崔世卓說完，見二殿下臉色微變，他又趕緊補(bǔ)上一句：“不過，我二叔家的人，估計(jì)這幾日就到長安了。”

    楊時眉頭微皺：“中用嗎？”

    崔世卓道：“聽父親說，我這位堂弟倒是頗有文武雙全的名聲。最關(guān)鍵的是，還很聽話?！?br/>
    聞言，楊時臉色終于舒展了些，又低頭啜飲杯中美酒。

    外面崔容聽得一頭霧水。

    段臨海是禮部尚書，皇家秋獵和他有什么關(guān)系？聽那兩人的意思，似乎和崔府、六皇子也都有牽連。

    崔容不禁想到父親這幾日的反常舉動，直覺的，他認(rèn)為這兩者之間必有什么聯(lián)系。

    一時想不透，崔容姑且放置腦后，繼續(xù)往下聽。

    雅間內(nèi)兩人又聊了些朝堂時局，二皇子說起近來米價大漲之事。

    “雖有蝗災(zāi)跟旱情，但此次米價漲勢過于兇猛，連父皇也覺察出異處，似乎準(zhǔn)備派遣黑衣騎徹查此事?！睏顣r對崔世卓說。

    聽二皇子提起“黑衣騎”，崔容腦海中浮現(xiàn)出那晚和他對視過的，如刀鋒一般銳利的眼神，心中沒來由地跳了一下，竟顧不得再聽，慌忙抽身離去。

    不過，這消息也著實(shí)令崔容為難。

    如果真如二皇子所說，那崔容必須得趕在朝廷插手之前將手里壓的米糧全部清貨。

    不然擾亂行市的帽子扣下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崔容的力量還太弱小，只能十二分謹(jǐn)慎，才能在驚濤駭浪中小心翼翼地活下去。

    這么一算，前后最多也就是月余的時日，手里的貨怕是等不到年后了，該選個合適的時機(jī)出手。

    打定主意，崔容壓下心中思慮，作若無其事狀返回席間。好在眾人忙著吃酒作樂，沒有人察覺到他的異常。

    ****

    當(dāng)日，遠(yuǎn)在江南的崔懷仁看完大哥崔懷德的來信，臉色有些不好看。沉吟半晌，他命婢女請來自己夫人，然后將信交給她。

    崔懷仁的夫人何婉婉是江南何家的嫡女，書香世家，見識非一般女子能比。每每崔懷仁有了難以定奪之事，都會請夫人前來參詳一二。

    何婉婉看完信，摒退左右，難掩驚色地低聲道：“老爺，大哥這是要……”

    話說了一半，崔懷仁卻明白她的意思。信上只隱隱提了前因后果，但兩人如何不知這背后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看來崔懷德是將寶壓在二皇子身上了。

    思及此處，崔懷仁嘆息不已：“皇家之事，豈是一介臣子好插手的，大哥怎么也糊涂了?！?br/>
    不過，崔懷德人在京城又身居高位，有些事避無可避，也是事實(shí)。何況二皇子與崔家因?yàn)橐鲇H的緣故，在外人眼中早已是一體了。

    信中的要求，崔懷仁身為崔家一員，并沒有理由拒絕。他與何婉婉商議許久，決定還是令次子崔世青前往長安一趟。

    臨行前，崔懷仁叮囑崔世青道：“為父不求你飛黃騰達(dá)，且記住四個字，‘明哲保身’?！?br/>
    崔世青應(yīng)下，帶著父親特意給他安排的婢女和老仆上了路。此時并沒有人知道，他這一去，此生再沒能重回江南。

    ****

    幾日后，崔懷德果然對崔家?guī)仔值苷f，二房次子崔世青來京城準(zhǔn)備科舉之事，要在府上借住一段時日。

    “世青小時候還常來府上玩耍，你們兄弟該多親近親近?！贝迲训抡f罷，叮囑崔世卓：“你帶人盡快把客房收拾出來，務(wù)必安置妥當(dāng)?！?br/>
    崔世卓心知肚明，自然連聲應(yīng)了，又道：“爹，我看不如將堂弟安排到小容的院子里。他們二人自小親厚，小容那邊空閑的房間又多，豈不正好?！?br/>
    “也好，”崔懷德想著如此一來，崔世青也能言傳身教，教崔容禮儀規(guī)矩。

    崔容在心里罵了一句崔世卓的娘。

    可惜崔世卓白長了一張俊臉，干的都不是人事！想他那么多隱秘，多了個崔世青，豈不是要處處縮手縮腳，何其不便！

    說是自小親厚，不過是一處玩兒過一陣子而已。等知道自己的身世，這位堂兄也和別人一樣消失不見了，現(xiàn)在還來談什么情誼！

    偏偏這種苦楚還不能明說，崔容暗自掐著大腿，擠出一個歡喜的表情，興高采烈地將這事應(yīng)承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更新完畢！

    困史了，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