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片刻,“是?!?br/>
“什么官?”周云正要說出口,他忽然反應過來,“關你什么事?”
“那我問你個事?!薄搬B侯這個人怎么樣?”
呂氏因為皇后火焰見盛,外戚橫插一腳自然為朝堂所不喜,他冷聲道:“不熟,不知道。”
“你不用干活?”他疑惑,這個女子行為也頗為粗獷了些。南嫣擺了擺手,“不用,實不相瞞我是這家酒樓新選出的花魁?!?br/>
“你上次說你是南越國最受寵的公主?!?br/>
她佯裝不知,“啊,你聽錯了?!?br/>
他忍不住問,“姑娘,你哪來的?”
“我南方來的。”
“南方的女子不是說如水般溫柔嗎?”
“見識短,膚淺,那是編來騙人的你也信?!焙韧炅俗约旱沟囊煌刖?,放下了幾兩銀子就走了。
轉身留下一句,“我不占你便宜哦。”
周云從未見過如此狂野不羈的女子,他呆滯地目送她離去。
上次去怡紅院中途好事被破壞了,她決定這次換個地方。她要去暗巷的楚館,楚館不知有多少溫柔體貼的美男。
她還是易容成了呂臺的模樣,只不過這回有九分相似。她就頂著這樣一張臉大搖大擺的進去了。
這次去是單純的喝酒看個熱鬧,她坐在桌前,有一個青衣男子主動過來搭話?!肮右粋€人?”
“啊,對?!彼晦D頭,那人嘩啦散出一包粉塵。要命,她猛的后退一步,還好沒有中招。
她趕緊遁了,旋即灰溜溜的去了呂府俊俏公子的臥房。似乎是聞到了他身上的脂粉氣,呂臺看著她蹙眉,“你去什么地方了?”
“我去喝酒了。”
呂臺顯然想起了上次怡紅院的事,他目光不善,半彎腰,看著她,“我說過,你不要去那種地方。”他離的極近,俊俏公子的眉目真好看,她于是也這么說了出來。
他呼吸停滯了一瞬,斂眉,“好了,睡吧?!睘樗春帽唤牵粗胨?,便掌了燈往側方的廂房去,他把臥房留給了她。
——
天快破曉,星光像要快要熄滅的燭火。
周云將要進府門,抬頭望見屋頂坐著一個女子,一襲湛藍的長衫。
一道銀鈴兒般清脆的嗓音,“周云,陪我喝酒可好?!庇质悄莻€小廝,她叫什么來著,哦,南嫣?!澳阍趺凑业轿业??還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傻啊,你常去醉夢,想知道你的名字很容易好嗎?!敝茉票镒∠肓R人的沖動,“你在上面坐了多久?”
“哦,大約從昨日黃昏時刻,到現(xiàn)在吧?!敝茉埔凰?,現(xiàn)今都是第二天的寅時了,她約莫等了十個時辰,頓時無奈,“姑娘,你就這么愛喝酒?”
他躍上屋頂,坐在她身邊,好奇的問,“我若是不回來,你打算等到什么時候?”
南嫣似乎被問住了,她呆愣了片刻,“可是在京城我找不到一起喝酒的人啊。”
“為什么,你不只是認識我一個人吧?”她忽然靠近,周云看到,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只是天色還未全亮,暗色的倒影還有幾分不真實。
“因為,有些事情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才可以放開講啊。”
周云心道,還真是直白。
她忽然道:“我想家鄉(xiāng)了?!碧炜瞻朊靼氚?,暗紅和淺黃交織,她頓了片刻,思緒悠遠,“我家鄉(xiāng)有一種花,叫嫣,只能在南方生長?!薄盎ū緹o名是爹爹從東瀛得來的,爹爹說那就用最愛的女兒的名字來命名吧?!?br/>
“我的家鄉(xiāng)四季溫暖,不像京城那么冷,而我最怕冷了?!薄拔业募亦l(xiāng),到處都開滿了五顏六色的花,漂亮極了,我最喜歡那些花了?!?br/>
她看著天邊不知何時漫出的的紅霞,神情平靜祥和,“漫天的花海,能讓我忘掉很多不快樂的東西,花朵是那么美好,是那么溫暖,熱烈的生命綻放出的花朵,看著它們就好像能抵擋一切似的。”
“我阿娘在妹妹四歲時就去世了,妹妹變得少言寡語,還有些固執(zhí),爹爹又總是很忙······”她語氣沒什么起伏,周云卻聽出了不易察覺的哀傷。
南嫣說了很多,他就那么安靜的聽著,直到天亮。
“周云,謝謝你?!彼χ劳曛x,輕輕踩著瓦片像輕燕般掠走了。他第一次覺得,那個身影有著說不出來的孤寂。
最近煩心事是真的多啊,他被皇后一黨打壓了。周云眼里都是熬夜留下來的血絲,他嘆了口氣,“回府洗洗睡吧?!?br/>
一個時辰后。
“酈公子。”南嫣回了呂府,推開了房門。
呂臺端坐在方長形如絹綢的木凳,放下長笛,淡淡道:“姑娘,你回來了,夜晚最好不要一個人出去?!?br/>
她眨了眨眼,難得沒有反駁,“嗯,你是在等我嗎?”因為平日里這個時候他不在房間。
他沒有回答,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疲憊,“廚房留了早點,用過后你好好睡一覺?!?br/>
——
之后的日子,南嫣偶爾回醉夢當花魁,因為這樣能從那些官員口中打探消息,也時不時去尋周云。
“我看你最近陰云密布的,同我去怡紅院逍遙快活怎么樣?”周云眼皮抽了抽,“你一個姑娘家,去那種地方?”
南嫣抬腿就要走,“你去不去,你不去我自己去?!?br/>
于是怡紅院迎來了兩個公子,一個較矮卻俊俏,一個高大英氣但臉色不太好。老鴇親自把人迎上樓里最好的廂房,沒什么緣故,只因那位俊俏公子從懷里掏出了一根金條。
又是最好的姑娘,最好的酒。
看著她一頓駕輕就熟,周云憋了憋,還是沒說什么,但瞧著那張臉,那不是酈侯的模樣嗎?“你為何要易容成酈侯?”
姑娘們還在屋里打扮,豐盛的酒菜就已經擺滿了一桌。南嫣邊啃雞腿邊道:“因為他俊俏啊?!?br/>
“你認識他?”
“何止是認識,我還住進了呂府呢?!币娭茉埔荒樢苫蟛唤?,她體貼道:“就不久前,我潛進呂府,他一把短刀飛上房梁,我差點就被抹了脖子?!彼央u腿啃的干干凈凈,夾了菜,風輕云淡道,“然后我就纏上他了?!?br/>
周云捏了捏鼻骨,他已經不想問她為什么要潛進呂府。此刻,姑娘們涂了脂粉,穿了輕薄艷麗的紗衣,腰肢盈盈可握,款款走來。
面帶桃花,笑意魘魘,容顏美麗。南嫣裂開了嘴,老鴇不假,的確是最好的姑娘。她低頭就著杯沿呷了口清茶,潤了潤嗓子,“各位姑娘真是絕色。”
坐在一旁的人被這句低沉又風流的男音,驚了一下,險些把喝進去的酒吐出來。南嫣眼里噙著笑意,左擁右抱,儼然是風流的花花公子。
他瞧了瞧,也不甘示弱地摟了一個嬌俏的姑娘在懷,但見了身旁侃侃而談的多情公子,頓感索然無味。他放開姑娘,獨自坐在一旁,一杯一杯的喝著悶酒。
明月高懸,星辰漫天,夜色微涼。兩人出來時已經到了半夜,街道空空,只稀稀落落的掛著幾只燈籠。
南嫣微醺,還算是清醒?!拔覀冑p花去。”她拉著高大的男子,偷偷去了馬廄,解下馬繩,放下買馬錢又多加了幾兩。周云不知是醉了還是什么,他也不阻止竟跟著偷馬。
兩人騎著馬,去了京城郊外。
南庭芥開的盡態(tài)極妍,一眼望去是漫山遍野的紫,仿佛沒有盡頭。在孤寂的星月下透著風云詭譎般的奢靡憂郁、神秘高雅。
南嫣的眼里靡散著一抹鬼魅般的紫,像是被眼前的景所驚艷。
她一步一步,穿過小道,緩緩向紫色彌漫中走去,像是奔赴一場不歸宴席。周云停在原地頓了片刻后,不自覺加快了腳步,似乎想要把隔了幾丈遠的人緊緊抓住。
遠遠望去,順著一路而上的紫魅,星月只照出橫平高坡上的兩道豎影。南嫣轉向身側的人,微微一笑,“人生苦短,及時行樂?!毕袷菍λf,又像是對自己說。周云只覺,她幻化成了一抹云煙。
兩人在紫色花海中睡了一宿,天光微亮,她微瞇著眼,身上蓋的是周云的外袍,再轉過身一看人離了自己三丈遠,不免失笑。周云此人,還是挺好的。
天光大亮時兩人各自騎馬回府,長安城最繁華的通明街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到了分別處,周云停下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南嫣姑娘,謹言慎行,不要隨意自報家門,更不要隨便透露行蹤?!?br/>
南嫣沒有回頭,騎著馬背對著他,擺了擺手以示自己知道了,她滿不在意。
敢情這位憨憨真把她當口無遮攔的傻瓜了。
還是回醉夢吧,夜不歸宿,不好解釋。又搖了搖頭,哦不,她為什么要解釋。
半個多時辰后。
“小苒啊,那邊板著臉的小孩兒是誰?”南嫣指了指端坐在蒲團上看竹簡的少年。蔣苒才邁進門檻,就看到了一臉好奇的師父偷瞄。見她進來半響,才移開視線。
知道師父回來后前腳去了清水堂,她后腳就跟來了,因為薛凝也在。蔣苒道:“他是我朋友?!?br/>
少年看起來約莫十三四歲,烏黑的發(fā)間別了一根精致的木簪,一襲青衣,俊雅的臉龐上神色寡淡,傲然物外。
是個還未長開,卻已然風姿卓越的美人兒。
被盯的久了,美人終于放下書簡,抬頭,“你就是花魁?!?br/>
南嫣摸了摸自己的臉,是俊俏公子的臉。徒弟能認出她都算是徒弟學得精,因為她還是第一次頂著這張臉出現(xiàn)在醉夢。
蔣苒一旁解釋道:“他也精通易容。”
南嫣毫不掩飾夸贊,“哇,小孩你真厲害?!?br/>
美人面無表情,言簡意賅,“薛凝。”
南嫣看著那張冷冰冰的臉,想起了冷冰冰的妹妹。她微笑,“薛小公子,你還會什么?”
“醫(yī)理,藥理?!?br/>
南嫣頓了頓,“我倒是對醫(yī)術毫無涉獵,但藥理略知一二?!庇粥止?,“人體構造過于難懂了些?!碑敵跛g盡腦汁學,連皮毛也沒學到,索性就放棄了。
他輕描淡寫道:“不難,多剖些尸體就會了?!?br/>
南嫣嘴角僵了僵,“那還是算了?!?br/>
蔣苒頷首,她曾為學醫(yī)理也剖過尸體,但后來覺得醫(yī)學枯燥無味,就放棄了。倒是薛凝,簡直對此道瘋魔,極愛鉆研,學起來茶飯不思,幾乎日日與醫(yī)書和骨頭相伴。
他還自撰了一本有關人體脈絡,臟器的書。
不過今日薛凝居然會搭理師父,這倒是讓她有些奇怪。以她自小對他的認識,薛凝此人,性情孤僻,惜字如金,冷漠高傲。心情不虞時,誰都不理,能夠連著幾個月不言語。
連她都有時候拿不準自己到底算不算是他的至交好友。
次日,南嫣恢復真容在一眾人面前露過面后,就去了呂府。樓客都道花魁花無常,貌美無雙,一般不輕易示人。
昨日一見,薛凝在她身上聞到了斷魂草的氣味,九曲斷魂草作藥損心耗血,只有頑疾無醫(yī)才會出此下策。
她應當是知道的,那他也就無需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