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研究人員的工作還在繼續(xù)。吳希則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里再次進(jìn)入試煉空間。

    她依然選擇了練習(xí)模式，選擇了長刀，選擇了艱難但是相對安全的電梯間。

    然而吊在繩索上越爬越高的時候，她的腦海中不能抑制地閃現(xiàn)出今天所發(fā)生的所有畫面：謝笑的質(zhì)問，邢之芳的興奮和驕傲，饒春農(nóng)教授的詢問，雷木笛安慰的話語，以及最最難以忘懷的青繁那憎恨的眼神。

    這個畫面每每想起，都讓她心臟陡然一緊，窒息般的痛苦

    是她，是她讓這個曾經(jīng)善良到想要拯救每個人的開朗少年變成這個樣子的？

    她禁不住這樣質(zhì)問自己。

    不，不是！她沒有做錯！

    在那種情況下，她根本無能為力，即便沖上去也救不了別人，只能搭上自己！

    吳希在心底反復(fù)對自己說，你沒錯，你沒錯，你沒錯……

    但是，為什么聽到青繁的指責(zé)，看到他憤怒的敵視的眼神，她會這么內(nèi)疚??？

    她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渾身冷汗連連。這種內(nèi)疚感已然引起了她生理上的反應(yīng)。

    就在這一分神的瞬間，正抓在電梯間的繩索上的手忽然一松。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秒鐘，卻已經(jīng)足夠讓她的身體失控，開始下墜！

    吳希渾身的雞皮疙瘩都站了起來。

    巨大的失重恐懼感將她從頭到腳籠罩起來。她真想就此暈倒。但是她知道她不能！

    吳希用手、腳、身子，所有一切可能的部位去抓住繩索，加大摩擦。

    手心早已經(jīng)磨得血肉模糊，疼得她沒有了知覺，好在總算阻止了下滑趨勢。

    吳希剛松一口氣，忽然聽到頭頂一陣詭異的聲響。

    她抬頭看去，還沒待想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就發(fā)現(xiàn)電梯轎廂以自由落體的狀態(tài)垂直下落，幾乎在瞬間就來到了她的眼前！

    “啊—————”

    吳希大聲嘶喊著，不得已松開雙手垂直掉落了下去。

    “波波，練習(xí)失敗！失敗了！快把我傳送出去！”

    然而系統(tǒng)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

    直到她碰地一聲落在電梯間最底部，五臟六肺都被這一擊所震碎的時候，眼前才迎來遲到的黑幕。

    【任務(wù)失敗，練習(xí)中止。】

    吳希剛被彈出系統(tǒng)回到現(xiàn)實，就再一次啟動了試煉空間。

    進(jìn)入純白色的領(lǐng)域之后，她沒有選擇武器，沒有呼叫系統(tǒng)，而是突然張開雙臂大聲的叫了起來

    “啊——！”

    “啊—————！”

    “啊————————！”

    一聲比一聲大，一聲比一聲要用力。

    直到最后精疲力盡，連站都站不住了，她終于做倒在地上，雙手抱膝，把頭深深地埋了起來。

    連吳希自己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哭了。

    她只知道在她的記憶里，從高空墜落地面的感覺仍然是那么真切，身體各處都還隱約有陣陣的麻痛。她一向不是嬌氣的人，所以身體上的痛苦只是痛苦罷了，并不能給她任何打擊，也不會讓她在通往未來的道路前卻步。

    但是她卻始終沒辦法驅(qū)除心理上的陰霾，無法釋懷自己的所作所為。

    終于吳希又站了起來，從武器加上拿起了長刀。

    “啟動練習(xí)模式?！?br/>
    再次進(jìn)入到大樓一層的場景中。吳希沒有向著電梯走去，而是大步大步地邁向了擠滿喪尸，象征著死亡的樓梯間。

    她將長刀握在右手，拖在身后。刀尖劃過地面，發(fā)出詭異的高頻響聲。這聲音在大廳內(nèi)回蕩著，使人感覺到更加空曠和寂靜。

    樓梯間內(nèi)的喪尸果然聽到了這聲音，發(fā)出越來越密集的嚎叫聲，嘶吼聲。不，不應(yīng)該說嘶吼。因為喪尸死亡之后，已經(jīng)不會再有意識的發(fā)出任何聲音。它們的嗓子會發(fā)出這種聲音，只是空氣經(jīng)過喉嚨，摩擦發(fā)聲所導(dǎo)致的。而這種聲音越大，就說明空氣經(jīng)過喉嚨的運動越頻繁，也證明喪尸越活躍。

    一般來講當(dāng)喪尸發(fā)現(xiàn)目標(biāo)，開始主動向目標(biāo)前進(jìn)或者猛沖的時候，“嚎叫”聲都會比平常要大。

    而如果他們沒有任何目標(biāo)的游蕩，甚至靜止站在原地的時候，則很有可能不發(fā)出聲音，或者發(fā)出非常小的聲音。

    陸續(xù)有喪尸從樓梯間擠了出來，跌跌撞撞的，一步一沖地向著吳希這個新鮮的目標(biāo)前進(jìn)。吳希看到這些源源不斷的怪物出現(xiàn)在眼前的時候，并沒有緊張，也沒有害怕。反而，她心底里是釋然和興奮的心情不斷涌現(xiàn)上來。這些精神信號接二連三地刺激著她的大腦皮層，讓她的腎上腺素急劇分泌，全身的肌肉處于緊張、蓄勢待發(fā)的狀態(tài)。

    這是她進(jìn)入試煉空間之后最好的，最完美的戰(zhàn)斗狀態(tài)！

    只是這時的吳希并不知道這點，也完全沒有時間，沒有分神去思考這些。

    第一只喪尸已經(jīng)沖到眼前了！

    她側(cè)身提刀，刀尖迅速地劃過地面帶起一刀火花來。這長刀從下至上絲毫不停頓地，仿佛切奶油一般將第一只喪尸劈成了兩半。

    喪尸顯然失去了行動能力，軟倒在地，巨量的黑色血液，腐爛的肉、腸散落一地，發(fā)出令作嘔的氣味。

    如果這里還有第二個人在，一定會被這場景所嚇呆。

    然而這里沒有。

    還站在這里的，只有義無反顧心無旁騖的吳希和已經(jīng)失去了恐懼感，不知道疼痛和后退，只追逐鮮血鮮肉的喪尸。

    前者興奮地渾身顫抖，心中只有殺掉更多喪尸這一個念頭。

    而后者則本能地做出各種抓撓、吞咬的動作，炫耀著自己的丑陋和貪婪。

    開始的幾只喪尸比較分散，吳希能殺則殺，不能殺也以破壞行動能力為目標(biāo)。她的戰(zhàn)果不錯。一連殺了十幾只之后，她也沒有感覺到往常的疲倦，反而越發(fā)順風(fēng)順?biāo)饋?。就好像打游戲的時候靠著一股沖勁兒，往往能闖過平時怎么也闖不過的關(guān)卡。

    喪尸越來越密集，越來越多。她一邊殺，一邊退，并且利用腳踢，腿掃等各種方法分散喪尸，達(dá)到各個擊破的目的。

    但不管再怎么努力，喪尸數(shù)量上的優(yōu)勢還是太大了。

    她終于被逼到了墻邊，被迫到了退無可退的境地。

    吳希卻笑了。

    她猛地轉(zhuǎn)身面對墻壁高高跳起，然后用力往墻上一蹬，反沖力讓她向著喪尸群頭頂飛去。她在空中努力調(diào)整姿勢，亂蹬了幾步之后終于踩在了一只喪尸的腦袋上。

    所有喪尸都行動緩慢，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她的位置已經(jīng)發(fā)生了變化。

    吳希這時候雙手握刀，將長刀高高舉起，再狠狠地向下□了腳下喪尸的腦袋里。

    接著，她踩著這喪尸的肩膀用力一跳，長刀也隨之□，在空中帶過了一道黑色的痕跡。

    她又跳躍了幾下，在另一只體型比較大的喪尸肩膀落腳。吳希抓住附近天花板上垂下來的吊燈，雙膝夾著它的頭部，腰部施力一扭，喪尸的頸骨就這樣被扭斷。

    吳希并沒有就此離開，而是舉起長刀，矮下身去，擺好了姿勢。

    她如同起舞一般，開始在被她落腳的喪尸頭頂旋轉(zhuǎn)。刀光四溢，灼灼閃爍。

    一圈，兩圈。

    每轉(zhuǎn)一圈，她的刀就掃過一圈的喪尸。

    每轉(zhuǎn)一圈，她的身子就矮上一分。

    被她落腳的喪尸已經(jīng)“徹底”死亡，身子無法站立，慢慢地軟倒下去。吳希卻仍然在他的肩膀上忘我地旋轉(zhuǎn)著，斬殺著，仿佛在與死亡跳一場驚天動地的舞蹈，不計明夕何夕，不計生離死別，不計世事蒼生，不計愛恨情仇。

    在這一瞬間，所有的那些都對她來講如此虛妄和無謂。

    唯有手中的長刀是真實的，腥臭的氣息是真實的，四濺的黑血是真實的，無盡的殺戮是真實的……

    毫無懸念地，吳希再次以失敗結(jié)束了練習(xí)，并被請出試煉空間。

    但這一次她并不感到沮喪，也沒有畏懼。

    吳希躺在地上，看著漆黑的房間里空無一物的天花板。她面無表情地抬起右手，向上抓去?？罩锌諢o一物，但她卻猛然用力握緊了拳頭，狠狠地?fù)]了一下。

    “今天就是第八天了?！崩啄镜言缭鐏硪妳窍＃叭绻阏f的情況屬實，今天很可能就有物理功能被提升的喪尸出現(xiàn)了！”

    吳希問：“只有兩只，會不會太少了？”

    雷木笛道：“段隊長他們又出去抓了一些，現(xiàn)在基地里關(guān)著十只喪尸——再加上那個原先帶回來的幸存者，就是十一只。雖然這個樣本數(shù)量也不打，但是已經(jīng)不能再多了。如果這些喪尸真的發(fā)生變異，變得強壯，很容易給臨時基地帶來危險。”

    他們在往生物實驗室去的路上碰到了謝笑。

    “你們是去看喪尸變異情況？”他問。在得到了吳希他們的肯定回答之后，又繼續(xù)說道：“我想你們一定忽視了，今天雖然是喪尸爆發(fā)的第八天，但是如果以完整的爆發(fā)日計算，到目前為止，病毒爆發(fā)僅僅是七天時間。確切的說是七天兩小時三十七分五十八秒。如果要觀察八天后喪尸的變異情況，應(yīng)該是明天早上的事情?！?br/>
    “謝笑，你知道有什么比謝耳朵更惹人討厭嗎？”不知何時跟他們走到了一起的另一個研究員突然插嘴。

    “雖然我不同意你的說法，但是請繼續(xù)?！?br/>
    “那就是總是正確的謝耳朵?！?br/>
    謝笑一聽，開心地，燦爛地笑了起來，“謝謝夸獎。”

    “相信我，我是在抱怨，不是在夸獎他?！蹦莻€研究員苦笑著對吳希和雷木笛解釋道。兩個人給他一個我們懂的眼神。

    “對了，你是給邢之芳做實驗的嗎？”吳希問他。

    那人點點頭，“是啊，本來今天我們想去觀察喪尸變化，不過，既然要明天才有結(jié)果，我還是回之芳那邊了?！?br/>
    “你知道青繁的情況怎么樣？他有沒有……”

    那人說道：“青繁目前還是饒春農(nóng)組長在負(fù)責(zé)，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不過他貌似很抵觸，并不愿意幫助實驗。”

    “心情不好？想聊聊嗎？”雷木笛遞給她一杯熱水。

    吳希接過來，給了他一個微笑，“怎么，今天不用工作？”

    “偶爾也要偷懶一下?！崩啄镜验L得確實好看，雖然不是帥氣逼人的類型，但卻有一種鄰家男孩的可愛感覺，讓人忍不住想要親近。

    他看吳希半晌沒有說話，就問她：“你看過《神秘博士》嗎？一個英國很有名的科幻電視劇?！?br/>
    吳希搖搖頭，“聽說過，但是沒看過。就是主角是九百多歲的外星人的故事吧？他有一個可以穿越時空的藍(lán)色電話亭！”

    “沒錯，就是他?！崩啄镜颜f，“你知道的，博士其實是一個非常厲害的人。他能穿越時空，有萬能的螺絲起子，曾經(jīng)毀滅過一個種族，了解宇宙中幾乎所有星球的過去和未來……但是很幸運的，他是個心地善良，絕不會拿起槍殺戮的外星人?！?br/>
    吳?？粗従徶v述這些，時不時將捂在手中的熱水杯送到嘴邊，輕啜兩口。

    “但是，”雷木笛話鋒一轉(zhuǎn)，“即便是博士這樣強大的博學(xué)的生物，也有無能為力，也有無可奈何。當(dāng)龐貝古城被火山灰、巖漿所覆滅的時候，他只能站在高高的山崗上，靜靜地看著那些無助的人被凝固，被覆蓋，被掩埋，成為歷史中的一個永恒瞬間。

    “他沒有試圖去拯救，因為他知道即便以他的能力，也有力所不逮，也不是萬能的。而且有些事情注定是歷史的一部分，是一定要發(fā)生的?！?br/>
    吳?？粗?，突然明白了他這番話的意思。

    “那你覺得青繁的朋友的死，是注定要發(fā)生的嗎？”

    “我不知道?！崩啄镜褤u搖頭，“我們都不是博士，沒有辦法知道未來。也許有一天，一切今日的痛苦和磨難都會有答案。但是，我想說的是，我們不能用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懲罰自己。不必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感到抱歉。我不知道當(dāng)時的情況究竟是怎么樣的，但是我知道，你一定做出了正確的選擇?！?br/>
    “你相信我？”吳希定定地看著他，“我們不過剛認(rèn)識兩天！”

    “但是我已經(jīng)知道，你是一個好人，是個善良的人。”

    雷木笛笑著說道。

    吳希搖搖頭，“我不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做一個好人。好人不長命的?！?br/>
    雷木笛說：“你太悲觀了，也太強求自己了。”

    他們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才各自分開。

    雷木笛要回去工作了，而吳希則借了一臺筆記本來輸入資料。

    “如果你還想不開，可以找饒教授聊聊。他是我的博士導(dǎo)師，也是全院聞名的心靈導(dǎo)師。哪個學(xué)生甚至是老師有了心理問題找他一聊，保準(zhǔn)第二天什么事都沒有了！”

    吳希笑著說：“好，我會去找饒教授的。希望不會打擾他工作?！?br/>
    “不會，他很樂意幫忙?！崩啄镜训溃骸拔覀兌己軜芬?。”

    在他們走后，一個人從陰影處轉(zhuǎn)了出來，坐在了吳希剛剛坐過的位置上。

    “注定要死的嗎？”他的聲音冰冷得能凍死人，臉色一片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