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極，你去死！”
盛京城，清皇宮。一間屋子中，塔爾瑪瘋了一般地叫喊著，她試圖用手扒開門，卻只在門板上留下一片淋漓的血跡。
“把我的孩子還給我……”
她不?？藓恐?，用身體沖撞著門窗，最后也只能無力地摔在地上。
心中無數(shù)仇恨泛起來，化成一聲一聲憤怒的嘶吼。
“全都去死！皇太極，終有一日，你要死無葬身之地，帶著你這骯臟卑劣的大清朝全都灰飛煙滅！你和努爾哈赤都是這世上最陰險無恥的小人！”
“你們自詡英雄，開創(chuàng)基業(yè)，你們的狗屁基業(yè)都是用我額娘和所有努爾哈赤的女兒們一輩子的血淚換來的……她們被賣掉時有的才十歲，才十二歲，你們迫不及待地賣掉她們，一次又一次把她們送到那些虎狼身邊，用女兒們的血骨鑄造你們的野心，這就是你們的英雄事跡！”
“哈哈哈哈，統(tǒng)一女真諸部，耀武揚威，世人稱頌你們的豐功偉績……呸！你們是狗屁的可汗，狗屁的皇帝！”
“你們座下的皇位是世上最腌臜的東西，你用女人孩子的血肉堆鑄出所謂至高無上的皇位，你用虛偽的仁慈掩蓋腐肉的味道，你的屠刀只敢面對弱者……把我的孩子還給我，跟我的男人真刀明槍的打一場啊！呵，你不敢？哈哈哈哈，你不敢！你只會像一只吸血的蜱一樣守著你那惡心骯臟的皇位……”
與此同時。
盛京城東，清中軍大營。
秦山河被押上戰(zhàn)臺。
他身上的血污還沒洗去，沾著灰土干成一片，散發(fā)著刺息的惡臭。
皇太極看著他的樣子，喟嘆道：“秦將軍也該收拾一下?！?br/>
秦山河磕了個頭，應道：“奴才君前失儀，請陛下恕罪?！?br/>
他這幾天一直被關著，自是不好洗漱，但失儀不失儀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有沒有錯都要認錯的態(tài)度。
皇太極臉上浮起溫和的笑意，用長輩般的語氣道：“看你這發(fā)茬子，頭也該再剃一剃了?！?br/>
便有兵士拿著剃刀，上前捧過秦山河的腦袋刮著。
秦山河也不動彈，任刀鋒在頭皮上刮過，顯出一片光亮的腦門。
“將軍可曾看過《三國演義》？”皇太極如敘家常一般又問道。
“稟陛下，奴才沒看過?！?br/>
“漢學博大精深，朕雖出身塞外，卻也每日勤學不敢稍綴，自以為大有所益。將軍也還要多讀書才好?！?br/>
這般勉勵了一句，皇太極又問道：“既沒看過書，《華容道》的戲你可聽過？”
“奴才聽過，是在《借東風》后面。赤壁之戰(zhàn)后，曹操敗走華容，關公念昔日厚恩，放走了曹操……”
皇太極點點頭，滿含深意的目光便盯在秦山河臉上。
“朕關了你這些天，你可恨朕？”
秦山河又是在地上重重磕了一個頭。
給他剃頭的士兵手中刀一個不穩(wěn)，便在他額頭上劃下一道血痕。
“奴才絕無一絲怨懟，是奴才未能手刃秦成業(yè)，愧對陛下圣恩?！?br/>
皇太極搖了搖頭，嘆息道：“朕的深意，你還是不明白啊?！?br/>
說著，他抬了抬手，自有人扶起秦山河，擦過血，繼續(xù)給他刮腦門。
“曹孟德待關云長不可謂不厚誼，便如那戲詞里唱的‘難道說舊日情義一旦拋？’劉玄德既能讓關云長守華容，便是給他一個了結舊日情義的機會……秦成業(yè)生你養(yǎng)你，朕還能真逼你一刀斬了他不成？”
“奴才……絕無半點容私?！?br/>
“朕不管你有沒有容私，朕只問你，你與秦成業(yè)之間的恩義，了結否？”
秦山河一愣，仿佛才明白過來。
漸漸地，他眼中忽然泛起淚光，慟聲道：“陛下……陛下一片苦心，君恩如海，奴才永世難報！”
“你明白了？”
“陛下一向恩養(yǎng)漢民，順承天心。又屢屢施恩秦家，秦成業(yè)老匹夫視若無睹，犯下滔天大罪。他雖為奴才生父，但上次戰(zhàn)場相見，奴才失手放跑了他，便是答報了生恩，從此恩斷義絕，奴才必大義滅親，絕不容辜！”
皇太極溫和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身后的史官便在起居注上為這位太清皇帝的仁義又添上了一筆。
下一刻，便有兵士捧著一個錦盒走上戰(zhàn)臺。
皇太極臉上帶著些勉勵，緩緩道：“朕知你素來忠心，既然‘迷途知返’，便賜你一個玉板指，以作彰表吧?！?br/>
“奴才謝陛下隆恩！”
秦山河接過那盒子，手不由自主便顫了一下。
他不敢抬頭看皇太極的眼，只是看著那錦盒上的花紋，努力控制著臉上的表情。
他知道皇太極在盯著自己……
錦盒緩緩被打開一條縫，又被迅速關上。
秦山河閉上眼。
盒子里確實是個玉板指，只是還帶著一截手指，他只看一眼便能認出來。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小小的警告
——你秦山河想了什么、做了什么朕都知道，你已經(jīng)無路可走了……
剃刀還在刮著秦山河的腦袋，他額頭上的血管不停地跳動著。
憤怒？
憤怒是最低級的情緒，他早已不會憤怒。
年輕時，眼看著遼東無數(shù)生黎慘死后金手中、麾下無數(shù)戰(zhàn)士跟著一任一任庸碌楚官赴死、秦家付出那么多性命卻還被朝廷打壓……這些他曾經(jīng)都燃起無盡的怒火。
而在一次次戰(zhàn)敗、一次次失望后，他這一生的怒火早已經(jīng)燃盡。
當人力不能勝天，憤怒又還有何用？
眼前的皇太極將他所有的反應都算到了，將他玩弄在手掌之間，如玩弄一只螞蟻。
……
皇太極在看著秦山河。
像看著一只螞蟻。
螞蟻痛苦、憤怒，捏著它的人既感覺不到，也不在乎。
帝王眼中，普天之下所有人都是螞蟻。
他看穿了秦山河所有的心思，料到了他所有的反應，操縱了他所有情緒。一點一點的攥住他的心臟，讓他為自己驅使。
連這樣一個懷揣著異心的降臣都能控制，皇太極知道自己的馭人之術已經(jīng)爐火純青。
他是天子，代表上天的意志。
天要馭人，沒有人可以反抗，哪怕對方想死，他都有辦法不讓他去死。
九五之尊，便該是萬民的天！
~~
處理過秦山河，依然讓他領本部的兩千人待命，皇太極這才轉頭將目光放向東面。
他在等王笑與秦成業(yè)的位置被找到。
擊敗這支楚騎，很快，他要再次揮師伐楚，在有生之命定鼎中原，真正成為世上所有人的天。
——“海蘭珠，你知道嗎？朕馬上就要完成一生夙愿，可惜你不能親眼看到，也可惜繼承朕這一切豐功偉績的……不是我們的孩子?！?br/>
下一刻，馬蹄聲奔騰而來。
皇太極抬起千里鏡望去。
圓圓的畫面里，遠處出現(xiàn)了一桿楚旗。
在月光中，它像一場荒謬的夢……
這怎么可能？
~~
“敵襲！”
“護駕！”
驚呼聲忽然劃破夜空。
此時幾乎所有的清軍還在山林間圍堵搜索楚騎，拱衛(wèi)中軍大營的只有一萬正黃旗精銳。
誰都沒想到楚騎竟已甩脫了包圍圈，突如其來得朝這邊殺過來。
緊接著，幾匹快馬從東面沖來，馬上騎士奔至戰(zhàn)臺下，通傳道：“稟陛下，碩托貝子被楚騎擊潰，楚軍已突破包圍圈……”
皇太極不用他們稟報也知道這件事。
因為，楚軍已經(jīng)來了……
皇太極眼中有些驚愕，也有些憤怒，甚至還帶著一絲譏嘲。
他抬起手，指著那一桿楚旗，冷笑起來。
“朕還真是沒想到，朕低看你了，王笑。但，你只是楚朝的回光返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