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小曉的衣服已經(jīng)晾干，我收拾好以后便朝她那趕去。在賓館樓下，我買了牛奶和面包，估摸著這小丫頭還沒吃早飯。
推開門時我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醒來，正坐在床上看電視，見我到來，她臉上露出一抹難得的笑容，氣色明顯要比昨天好很多，我遞給她早餐，看著她大口大口吃起來。
“今天，還疼嗎？”我問道。
“現(xiàn)在沒事了，只是昨晚疼得差點斷了氣?！彼χf道。
“醫(yī)生開的止疼藥，你吃了沒？”
“吃過了，沒什么作用。”
“那你怎么不打電話給我？”
“都那么晚了，你肯定已經(jīng)睡了?！?br/>
“哎，幸好沒出什么大問題。要不然――”
“我這不好好的嘛，不用擔(dān)心了?！?br/>
“那你中午想吃點什么？”
“隨便吧，管飽就行。只是我想出去走動走動，在這屋里呆著，簡直要把人給悶死了?！?br/>
“昨天剛做完手術(shù)，你這個身體，不太合適出去吧?！?br/>
“才沒那么矯情，你看看我，完全沒問題的?！毙砸贿呎f一邊在我眼前晃動，證明我的過分擔(dān)憂。
“也行，出去稍微走走，或許更有利于身體恢復(fù)?！?br/>
我拿過遙控器，特意換了一個娛樂頻道，她似乎也特別喜歡，整個上午都沉浸在喜劇氣氛里，不論是生理還是心理上的痛苦，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撫。小曉不時捂著嘴咯咯地笑個不停，如含蓄的花朵，只從鮮嫩的綠葉縫隙露出點點艷麗。
臨近中午時分，她的精神好了許多，我?guī)еチ藰窍碌囊患异覝^。湯鮮，清淡，富有營養(yǎng)，對于目前的小曉而言太適合不過了。果不其然，小曉吃得出奇地多，這讓我心頭泛濫起一點小小的成就感，即便這湯并非出自我手。
經(jīng)過踩點，我發(fā)現(xiàn)附近剛好有一處公園。吃罷飯，我便攙扶著小曉在那一叢叢人造植物間穿行。那一抹抹綠色，一條條波紋，仿若良方靈藥，洗滌著小曉即將枯死的靈魂。
“真好?！毙宰焦珗@的長椅上，微笑著感嘆道。
“你說什么？”似乎并沒聽清她的話，我大聲問道。
“我說，真好，這地方。”
“噢，你說這公園啊，我倒覺得沒什么特別，不就一普通的公園嘛?！?br/>
“不知道為什么，反正我覺得這里挺好，心里很踏實?！?br/>
“你有多長時間沒這么走動了？”
“記不清楚了，最近的事太多，我?guī)缀醪辉趺闯鲩T?！?br/>
我當(dāng)然明白，小曉口中所指的煩心事，分明就是學(xué)校里的各種閑言蜚語，作為一個女生，她寧愿選擇閉門不出，寧愿逃避那些煩憂的現(xiàn)實。
我們不再說話，就這么安靜地享受著這份閑暇，不必思考生活的瑣事，不必揪心各類憂愁，不必在乎彼此究竟是誰，與現(xiàn)實世界完全隔離，只當(dāng)自己存在于一個虛無縹緲的安逸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小曉突然打破了這份寧靜：“我，一會兒就回學(xué)校了。”
“沒必要那么急，這離你們學(xué)校還是有些距離，昨天剛做了手術(shù)，可不能那么糟踐身體?！蔽医吡褡璧?。
“可是我――”小曉欲言又止。
“不要有那么多憂慮，現(xiàn)在，修養(yǎng)身體才是你最應(yīng)該做的。”
小曉無奈地搖著頭。
作為陌生人，她若想走，我當(dāng)然也不便多留，于是我說道：“既然如此，那這樣吧，反正今天的房間也已經(jīng)算上費了，你干脆再住一晚，明天早上打個車直接回學(xué)校，你看這樣如何。”
小曉沉思片刻，低聲說道：“那好吧，不過，又得給你添麻煩了。”
“你都說的什么話，沒那么嚴重。我這人吧，最見不得人家受委屈，打小就忠于雷鋒叔叔精神，現(xiàn)在也習(xí)慣了?！蔽掖蛉さ?。
邱小曉捂著嘴，笑著說道：“對，我以后也要向雷鋒叔叔學(xué)習(xí)！”
“很感謝你對我的幫助，你真的是個好人?！?br/>
雖有半屢陽光從天空灑下，可在這冬日里，氣溫卻并沒因此而提升，寒風(fēng)肆意穿行，最終透過樹木的重重阻礙，張牙舞爪地向我們襲來。
“走吧，回去吧，天氣變涼了?！币粋€哆嗦之后，我催促道。
小曉緩緩從長椅上站立起來，帶著依依不舍的暮光環(huán)顧四周，與這親切的風(fēng)景道著別。
回到賓館，我將空調(diào)打開，命令小曉躺回床上，她也乖乖照做，畢竟目前的狀況容不得半點馬虎，一旦保養(yǎng)不好，那將會影響她的整個后半生。
她安靜地躺著，雙眼呆呆地直視著天花板，好似在思考著某些東西。
“小曉?！蔽逸p聲問道。
“嗯？”她這才回過神來，疑惑地望著我。
“你――還愛他嗎？”
“你是說――他？”
我點點頭。
她臉上頓時露出一絲奇怪的笑容，那笑容之下包含了太多復(fù)雜的東西，竟令我無法解讀。
“那份愛，它的確是存在過，不過現(xiàn)在已經(jīng)死了?！闭f這句話時，她的語氣中既帶著絕望，又包含了解脫。
“那――那如果他再找到你，你怎么辦？”
小曉笑著說道：“我只是情商低，智商可不低?！?br/>
“噢，那我明白了。”
“誒，不要光說我啊，你呢？為了我這么跑上跑下，你女朋友不會吃醋吧？”
我笑呵呵地摸著后腦勺說道：“不會的，不會的，因為我還從沒有過女朋友?！?br/>
“你――你從沒談過戀愛？”小曉似乎有些驚訝，也難怪，我都這把年紀了，還賣弄著青澀，的確讓人難以相信。
“嗯，他們說我太呆了，不適合談戀愛。”
小曉先是捂著嘴咯咯地笑個不停，然后又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不談也好，不談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彼绱苏f，分明是在責(zé)怪自己當(dāng)初的錯誤決定。
經(jīng)過一天的交流，我發(fā)現(xiàn)小曉其實也并非那般木訥的人，她喜歡笑，喜歡捂著嘴傻乎乎地笑，喜歡聽各種新奇的事情，向往那些面對著陽光的生活。俗話說得好，越是站在陰影里，就越渴望陽光能夠照射到自己。
第二天，我將小曉送上了回學(xué)校的出租車。
臨別前，她從車窗內(nèi)探出腦袋問我：“以后，我們還是朋友嗎？”
“當(dāng)然，有什么困難，隨時可以聯(lián)系我。”
小曉微笑著點點頭。
“回去以后多注意休息，不要再被其他任何人束縛了，想開點，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蔽夜膭钪?。
“嗯，知道了，我會好好的，謝謝你。”
那天，出租車來得很突然，走得更突然，在我還沒有任何心理準(zhǔn)備之時，小曉已消失于視線之中，幾分鐘以前，她就站在我對面，講述著自己的快樂與痛苦，幾分鐘之后，她卻突然消失，讓我措手不及。不知為何，短短兩天時間里，我發(fā)現(xiàn)自己已習(xí)慣了有她的生活，其實倒不如說成是習(xí)慣了她的故事。那故事里的角色固然重要，但忠實的聆聽者卻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因為有他的存在，故事才變得更有意義，情感才能得到更廣泛地蔓延。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我無意間成為了這個故事的第一聆聽者，而邱小曉的離去，又突然帶走了故事里的一切，與此同時，也徹底沒收了我聆聽者的身份。
回家的路上，我雙手習(xí)慣性地插入褲兜，卻觸碰到一疊厚厚的東西，掏出一看，那是用白紙裹著的一疊人民幣，白紙上寫著：
“這八百塊你先拿著，等我有了錢，再把余下的還你。
真的很感謝你，你是個好人！”
邱小曉走后，一切又趨于平靜，仿佛根本沒發(fā)生過任何事情一樣，就好比橡皮擦從紙上游走過，所有的圖案都被擦掉。而我，又開始進入忙碌的工作狀態(tài)之中。
那天下班后我本來是準(zhǔn)備回家的，可無奈加班太晚，末路公交已然錯過，恰巧朋友又約我陪他應(yīng)酬一個飯局，我便索性不作回家的打算。
我這個朋友叫劉羽凡，白白凈凈的，一米八的個兒，地道的成都人，性格開朗、外向，家庭條件不錯，父母都是機關(guān)干部，我們是大學(xué)同學(xué)，不同于一個系別，學(xué)管理的他和學(xué)信息技術(shù)的我相識于一次大學(xué)聚餐，幾翻交流之后我們相互產(chǎn)生了興趣，相見恨晚。經(jīng)過長時間的交往，我發(fā)現(xiàn)劉羽凡其實是一特仗義的哥們兒，值得交往。大學(xué)以來，憑著個人俊朗的外表與殷實的家庭條件，這貨不知道攬回了多少花花草草，十足讓大學(xué)宅男們羨慕嫉妒恨。不過他并非如網(wǎng)上所言的官二代那般腐朽與紈绔，平日里雖嘻嘻哈哈，可一旦遇上正事兒，他會比任何人都正經(jīng)、比任何人都專注，我想這才是很多女生傾慕于他的真正原因吧。大學(xué)畢業(yè)后，經(jīng)父母托關(guān)系，他進入了一家外企做公關(guān)，由于興趣相符，加上從小跟在父母屁股后邊學(xué)會的那套打通人脈關(guān)系的能耐，這使他晉升很快，沒多久便成為了都市白領(lǐng)中的一員。但身處公關(guān)行業(yè)，他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便是喝不得酒，至于為什么，我也一直不是十分清楚，叔叔（羽凡的父親）的酒量在圈子里算是遠近聞名，按理說羽凡也應(yīng)當(dāng)?shù)玫礁赣H的遺傳，但他怎么就……？每次問他時，他也只是刻意隱瞞。
這也是為什么幾乎每次應(yīng)酬羽凡都會叫上我的緣故，我從小都要幫父母干農(nóng)活，身體素質(zhì)自然要比城里的孩子好很多，也不知道這兩者是否存在著某種因果聯(lián)系，到目前為止，我還從來沒有真正醉過，酒量到底有多少連我自己都不清楚。正因為如此，我成為了羽凡強大的保護傘，每次都能將那些客戶灌得人仰馬翻，合同自然也就成了，所以羽凡時常翹著蘭花指唱道：“軍功章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br/>
老規(guī)矩，我在公司樓下等他，他仍舊開車來接我。
成都的夜色很美，霓虹燈時刻提醒著我都市生活的奢靡與豪華，讓格格不入的我時常感覺置身于世外。這里沒有耕田的牛，沒有淳樸的鄉(xiāng)下人，只有疾馳而過的各種認也認不全的名車、望也望不到頂?shù)拇髽?、?shù)也數(shù)不清的店鋪、以及怎么也推敲不懂的人心。可這個充滿競爭的城市空間卻正是我所期待與向往的地方，即便它背后隱藏著無數(shù)的陰險與骯臟，作為在農(nóng)村成長的我，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新奇，那么令我癡醉。我喜歡坐在擁堵的公交車上，看著形形色色的人上來又下去，喜歡聽那標(biāo)準(zhǔn)的普通話播報站臺名稱的聲音，甚至是喜歡那空調(diào)里流出的一絲機械味道。
想著想著，我被一陣急促的汽車喇叭聲所驚醒，循聲望去，車窗內(nèi)露出一張俊朗的臉。
“你丫的，快上車！這里禁止停車！”沒錯，那撤開嗓門的人正是他――劉羽凡。
我快速上車，關(guān)好了車門。
“怎么樣，今天沒問題吧？”羽凡問道。
“好著呢！來的都是些什么人？”
“誰他媽知道？要不是為了項目，我他媽才懶得理這般孫子！”羽凡痛罵著酒桌上那些口是心非的人。
“誒，對了，你爸給你介紹那姑娘，你去見了沒有？”
“噢，你還甭提這事兒，一提我就來氣。啥姑娘啊，喊她大媽還差不多，剛從澳大利亞回來，說是什么博士，還誰誰的女兒。我看啊，就是一剩斗士，黃臉婆，屬于念書念傻了那種，呆頭呆腦的。你懂的，哥喜歡的是御姐，可不是那種木頭?！庇鸱猜冻鲆粋€奸邪的笑容。
“你就將就一下吧，找個單純的人踏踏實實地過，你爸是想讓你結(jié)婚，又沒讓你選美。”
“這他媽操蛋的社會，單純的人哪兒找去？窯子里能有？幼兒園培養(yǎng)？那也還得等二十年吧，對不對？哥可沒那耐性。所以呀，這女人吶，壓根兒就沒有單純與不單純之分，只有懂事兒不懂事兒的。唉，你老打聽我干嘛，你咋不關(guān)心一下你自己！一把年紀了，還沒談過戀愛，我都替你丟人！”。
“要你管！”我別了他一眼。
“噢，我明白了，難道是？你那玩意兒有問題？來，讓灑家鑒定鑒定?！庇鸱惨皇肿ブ较虮P，一手朝我褲襠抓來。
“**那才有問題!哥這是在等風(fēng)云逆轉(zhuǎn)、寶劍出鞘的機會?！蔽宜﹂_羽凡的手說道。
“喲喲喲！還寶劍，都繡了吧？要不給你介紹一妹子？給你那寶劍除除銹，做做保養(yǎng)？”
“滾一邊兒去！”
“哎！你呀，太無知了！tooyoung,toosiple！”羽凡朝著我投來鄙視的目光。
我從未將遇見邱小曉的事向羽凡透露半個字兒，一方面覺得事情既然已經(jīng)過去，就應(yīng)該有個結(jié)束的樣子，我不希望再有第二個聆聽者，因為如此而來，我也就會變成那個故事里的人；另一方面，對于天生大嘴的羽凡而言，將此事告訴他，也便等同于告訴了全天下人，這事畢竟不光彩，所以，我打算將它作為心底的一個秘密，永遠塵封。
汽車在擁堵的車道上緩慢地行駛著，一陣陣的車鳴聲讓人心煩，若不是我與羽凡調(diào)侃著，暴脾氣的他早已將頭伸出窗外破口大罵了。成都雖大，大得讓我無法想象，但無論多大，卻怎么也容納不了這擁堵的車輛和煩悶的情緒。兒時的記憶中，汽車是奔馳著的，就像脫韁的野馬一般，奔跑是它的宿命，似乎永遠都未曾駐足停留，而如今我所見到的，則是一輛輛佝僂著的汽車，他們雖遵守著城市的交通規(guī)則，卻也失去了本應(yīng)屬于自己的天性――奔跑。
經(jīng)過大概一個小時的走走停停，我們來到了目的地。這是一家四星酒店，店面裝修得何止華麗，讓普通人望而生畏，不敢接近。服務(wù)生打開車門，引領(lǐng)我們進去，坐了電梯，上了6樓，來到一間包房，里面坐滿了一大桌人。其中幾個我是認識的，都是羽凡部門的下屬，我們在酒桌上奮戰(zhàn)過不止一次，想必他們早已安排妥當(dāng)，只等我們就位，而另外幾個則是生面孔，年紀稍大，不過從穿著和氣質(zhì)上來看，我知道他們便是羽凡口中所謂的“孫子”了，應(yīng)該又是哪家公司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