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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雙洞dizhi99 泠霜面無表情地坐在花陰里看著他

    泠霜面無表情地坐在花陰里,看著他走出花圃,看著汪重與他低低

    竊語,那一身石青地八仙八喜祥云蝠紋織金綢的袍子,質(zhì)體本就輕薄

    ,被這午后的風(fēng)輕輕地撩起袍角,隨著他疾步而行,一飄一飄的,拂

    在足上蹬著的一雙雙龍獻(xiàn)瑞的杏黃緞面靴上,柔澤地綻出綾面細(xì)浪來

    金絲緙出的祥云紋樣,在驕陽下,照的人晃眼。一閃一爍,那折射

    的金光時不時地映到她臉上來。泠霜輕輕地執(zhí)起紈扇,朝面上虛虛一

    搭,那石青色的一個模糊的飄渺的影子,轉(zhuǎn)過了‘越滟湖’上的九曲

    廊橋,消失在扇影里。

    泠霜的臉,在扇底勾出一抹微笑,素來的步履不驚,今日卻走得這

    般急,定是‘那人’來了吧……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難得做一回‘富貴閑人’,她可要好好

    享享清福。也就在這一兩天了吧……金陵一破,臨安再無關(guān)隘可守了

    ……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思量,每個人都以為她能有扭轉(zhuǎn)乾坤的力量,殊

    不知,她不過是天地蜉蝣,扶大廈于將倒,挽狂瀾于將傾,從來,不

    是她所能及的……她誰也幫不了,也誰也不會幫……

    清風(fēng)曳過,搖落一樹的淡黃色的小花,落了她一身。

    斜斜地歪著輕靠在大樹棕褐色的虬勁主干上,姿態(tài)極盡慵懶。那干

    枯的皸裂的碳化了的外皮,一道一道的堅硬紋理,隔著薄薄的春衫,

    硌得她背疼。閉著眼睛,努了努嘴角,翻了個身,換過來側(cè)靠著,心

    想著下回一定叫人準(zhǔn)備個軟墊才好,耳邊忽然傳來極輕極輕的一陣環(huán)

    佩輕泠。

    幽幽地睜開眼來,隔著面上的紈扇面望去,顏料勻開勾欠的海棠的

    花枝中,朦朦朧朧的一個身影,霧一般輕裊地立在她跟前。

    輕輕地移開扇面,搭在膝蓋處,仰起頭來,卻笑道:“鄭姐姐!”

    鄭婉芷一身湖色地銀絲四季花紋庫錦的高腰襦裙,外罩品藍(lán)地牡丹

    蓮花紋織金妝花緞的斜襟長袍,背光站在她面前,高高地綰著望仙髻

    ,正簪著一只鳳頭釵,十二股金絲擰作尾羽,作了簪身,那鳳嘴里銜

    了一串珠滴,十二顆渾圓的琉璃珠子,從髻上,一直垂到右耳前方,

    她人已站定,而那一串珠滴仍舊猶自晃著。

    “長公主竟還認(rèn)得我……”鄭婉芷正身立著,嘴角輕扯出一抹嘲諷

    的笑。

    **

    泠霜抿唇一笑,手在一旁的花籬上虛虛一撐,徐徐站起身來,拈著

    湘妃竹制的扇柄,輕搭在裙裾上。她纖纖盈盈,娉婷而立,兩邊花籬

    里臨風(fēng)招展的姚黃襯作華麗背景,映得她一身海棠紅的廣袖羅裙殊麗

    異常,三年的顛沛流離,依舊洗不去風(fēng)華絕代。

    在這臨安抑或是天下,她袁泠霜的長相占不得魁首,不管是從前那

    個‘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的瑗妃,還是她母親柔妃都比她美貌

    ,就連她鄭家的二姐妹,也不輸多少,可是,她袁泠霜身上卻有一股

    天生的氣韻,讓人折服雍容,讓人仰視的冷傲,讓人欽佩的霸氣。

    傾國傾城的女子,憑的唯有一張美顏,一生依附于男人,憑夫貴,

    憑子貴,可是,像袁泠霜這樣的女子,卻是獨立于天地,沒有依托,

    絲毫不損其光芒。正如她自小到現(xiàn)在,身邊的這些男人,皆是人中之

    龍,天之嬌子,可是,縱使在他們中間,也依舊不影響她的耀眼。

    她鄭婉芷一生爭強(qiáng)好勝,不肯服人,可是,這一次,似乎,她,真

    的輸了。輸了愛情,輸了身份,亦輸了天下!可笑的是,這一場賭局

    ,恰恰是她自己擺下的,三年前,那個燈火昏昏的暗夜。

    六年前,從父親告訴她,她將成為袁家的二兒媳,袁泠傲的妻子的

    那一刻,她似乎已經(jīng)隱隱感覺到自己所要走的,是一條怎樣的路。

    父親的書房,是全家最莊嚴(yán)肅穆的地方,所有攸關(guān)鄭氏滿門榮辱生

    死的決定,都是在中庭那間不起眼的小書齋里作出的。自從太子被廢

    的詔書頒布以后,整個鄭家都籠罩在愁云慘霧中。母親每日以淚洗面

    。因為,她的胞姐,廢太子妃,即將與被廢為廣陵王的太子一起啟程

    赴封邑,這一去,基本就是生離死別,今生,再見不得了的。自古以

    來,廢太子只有兩條路:一是死,二,便是流放,基本等于終身圈禁

    ,而且,還要時時擔(dān)心會被新當(dāng)權(quán)者或是正當(dāng)權(quán)者隨時一道詔書要去

    性命。

    鄭婉蘭從廢太子詔書頒下的前一個月,就與太子一起被軟禁在東宮

    在這個風(fēng)口浪尖上,鄭家的男人,已沒有一個顧得上姐姐的死活。

    她清楚地記得,那一天,管家來到她的繡樓,親自引她去父親的書房

    ——那個鄭家的女人永遠(yuǎn)沒有資格踏進(jìn)的地方。

    管家引她到廳外,躬身停下,道:“老爺交代,只請二小姐一人進(jìn)

    去,老奴告退?!?br/>
    她在門前站定,那一剎那,她居然想逃。是的,生平第一次,外人

    口中巾幗不讓須眉的鄭婉芷,想逃,想逃得遠(yuǎn)遠(yuǎn)地,離開臨安,離開

    周國,離開這一切一切可以預(yù)見的悲劇。

    可是,她沒有。因為,她知道,她不能。

    雙開的冰凌紋格扇門,在她手下輕輕一推,排闥而開。那一瞬,滿

    滿一屋子的人全數(shù)抬起頭來,將目光系在她身上——她的父親,她的

    兄弟們,她的叔伯,以及,鄭氏一脈幾個的盟友,與父親來往最密切

    的幾位當(dāng)朝權(quán)貴。

    “芷兒,為父為你訂了一門親事,二殿下人品貴重,德才兼?zhèn)洹?br/>
    ”父親下頜的那一撮胡須已經(jīng)零星見了幾縷白色,她已經(jīng)聽不清他在

    說什么,只知道,那一把胡須,隨著他講話時下頜骨的震動,一抖一

    抖。終于,她還是逃不開這宿命,與姐姐一樣,一生就決定在了這件

    晦暗的小書房里。

    她不知道自己當(dāng)時在想什么,依稀只記得那北邊的一個小窗子,斑

    斑駁駁的,似乎是竹葉投下的影子,外面大概起風(fēng)了,那些影子晃得

    她眼前一片繚亂,一直到她三弟來扯扯她的衣袖,她才醒過神來。

    抬頭,看到所有人都盯著她,像無數(shù)把利刃,毫不留情地刺進(jìn)她的

    身體。她知道的,鄭家的榮華富貴全都系在一個身份上,不管是晉朝

    還是大周,坐在皇后鳳座上的那個人,必須姓鄭。為此,姐姐做了太

    子正妃。如今,姐姐沒了,那,這個責(zé)任,必須靠她去延續(xù)。嫁給袁

    泠傲,是必然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兒,敢不從乎?!”第一次,她當(dāng)著這

    么多尊長,眾目睽睽之下,抬起頭來,扯出一抹嘲笑,未行禮,未等

    他們發(fā)話,翩然轉(zhuǎn)身,挺直了后背,當(dāng)眾邁過了那道門檻。從這一刻

    起,她不再卑微。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將胸中久積之憤,明明白

    白地表現(xiàn)出來。走回閨房的路上,她笑了,哈哈大笑,任奴婢們驚愕

    地打量這個素來謹(jǐn)言慎行,舉止端莊的二小姐。人這一生,好歹要放

    浪一回,也算對得起自己,不枉她鄭婉芷活的這半輩子。

    大婚前,她被恩準(zhǔn)進(jìn)宮探視姐姐一次。鄭婉蘭本是個體格微微豐腴

    之人,圓圓的臉,從小受人喜愛,乃是大富大貴之相??墒?,當(dāng)她第

    一眼看見那個形容枯槁,憔悴到連她的不敢上前相認(rèn)的瘦弱女子的時

    候,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下來。

    她從前一直罵姐姐傻,對袁泠啟這樣的男人,狼心狗肺,根本不能

    算作一個男人!對這樣的人,就是一千一萬個真心,也是枉然!換作

    是她,定要他知道一個‘悔’字怎么寫。

    姐姐總一味沉靜地低著頭聽著,嘴角依稀還凝著一點淡笑。

    “其實,他是個好人。”她記得姐姐說的最多的,就是這句。

    袁泠啟這般待她,她還說他是個好人!她只覺得姐姐是個榆木腦袋

    ,認(rèn)死理??墒牵缃?,她想她大概明白了,明白了姐姐為何這般堅

    持?;蛟S袁泠啟是個多情浪子,但是,至少,他待姐姐的心,是真誠

    的。在這個深宮里,能有一個人以真心相待,哪怕是一天,也足夠了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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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都可以忘卻只有姐姐你,我是萬萬不敢忘的。”泠霜淺淺一笑

    ,輕輕襝衽,俯下身去行了一禮。

    鄭婉芷立在原地不動,嘴角微噙笑意:“長主在御前尚且免跪,本

    宮,怎受得起您這一禮?!”

    泠霜不顧她言里的暗諷,依舊端端正正六肅三躬,行禮如一。完后

    ,站直起身來,輕輕點頭,微笑道:“皇后娘娘,一別三年,娘娘可

    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