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遠(yuǎn)遠(yuǎn)聽見鐘鼓樓傳來的晨鐘聲,陸淇梳洗已畢,預(yù)備下樓要些餐食填填肚子。
剛走到樓梯口,愕然驚見底下竟緩緩上來了個微弓著腰的小黃門,懷里架著一把拂塵,身后并兩個頂盔攢甲的大漢將軍,把個小小的樓梯堵得水泄不通。
“這?”
陸淇還沒問出口,小黃門便抬起兩手,朝天上做了個虛揖:“皇帝口諭,陸筠接旨!”
旁邊房間里探出的腦袋像被火燒了一樣縮回去,誰也不敢再多看一眼。
陸淇忙施大禮:“微臣接旨。”
“著,余縣主簿陸筠,即刻進(jìn)宮面圣,欽此!”
“微臣遵旨!”
禮儀即成,陸筠向小黃門道:“勞駕公公稍候,且容下官更衣?!?br/>
“您緊著吧?!毙↑S門念罷口諭,便恢復(fù)了微弓著腰的姿態(tài)。
陸淇轉(zhuǎn)身跑回房內(nèi),從包袱里翻出官服便往身上套,窗前正梳頭的陳銀兒見了,忙站起來:“不上衙門,怎么還穿官服了?”
“雖不用上衙門,卻還得進(jìn)宮面圣呢,方才已經(jīng)接著圣諭了,宮里人正在外頭等著,娘子快幫我把衣裳穿好!”
“進(jìn)宮?!”陳銀兒吃了一驚,快步上來幫忙:“卻是為了何故?”
陸淇也在想這個問題:“我入京本是為了做人證的,昨日剛見了錦衣衛(wèi),今日便被宣,可見大約是因倭寇一案?!?br/>
陳銀兒幫陸淇把官服收拾妥當(dāng),拍拍她的肩膀:“不要怕,去吧?!?br/>
……
九重城闕,帝閣巍巍。
陸淇隨著馬車到了皇城門,經(jīng)過了一道道朱漆大門,走過一波波挎刀荷戟的禁衛(wèi)軍,最后在一座看起來不算太大的建筑面前停下腳步。
“陸主簿且在御書房外稍候片刻,陛下方才上朝去了,只怕還有些時候回來呢?!蹦切↑S門微微躬身。
陸淇忙回禮道:“是?!?br/>
等他走遠(yuǎn)了,陸淇才敢抬頭四處看看。
這里就是皇帝的御書房?看著與前世電視里見的不太一樣,一排金瓦朱墻的建筑底下,不時有三兩個太監(jiān)捧著花瓶、錦盒之類行來走去,個個皆弓著身目不斜視。
窗下擺著一壇壇的時新花卉,廊前陰涼處立了個女官。
如今大明的皇帝年號為弘治,史書上說他寬厚仁慈、節(jié)儉勤奮,而且是一夫一妻制的親身踐行者,在位時扭轉(zhuǎn)腐敗的政局,史稱“弘治中興”。
陸淇看了兩眼便收回視線,眼觀鼻鼻觀心地在門外站著。
誰知這一站就是半天。
太陽越升越高,陸淇不敢躲進(jìn)廊陰底下,只好曬得腦門冒汗,從早上到現(xiàn)在都還沒吃過飯,餓得腸胃都開始抗議了。
等到約摸中午的時候,才聽見那邊傳來太監(jiān)的喊聲“皇上駕到!”
眼見那邊墻角,烏泱泱一群人前呼后擁著一頂金色華蓋過來,身邊的太監(jiān)都行大禮,陸淇忙也跟著。
前有女官持香爐,后有宮女舉掌扇,華蓋底下是一架十六抬的大輦,輦上垂簾掛鈴,行動穩(wěn)重,上面還擺著書桌以便皇帝隨時處理政務(wù)。
弘治帝落了輦,一大幫人又前呼后擁地進(jìn)了御書房,同跟著進(jìn)去的還有幾個文官,其中有人已是須發(fā)皆白。
進(jìn)去后又沒了響動,直等得日頭到了正午,才有一個小黃門出來:“宣陸筠覲見!”
陸淇打了個激靈,餓著肚子等了這半日,終于叫到她了!
陸淇三步并作兩步上了階梯,在門前揖手高喊:“微臣陸筠覲見!”
得到準(zhǔn)許后,陸淇低著頭隨著小黃門走入門內(nèi),直走到堂前,朝正位上的人行了一禮:“微臣陸筠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萬歲!”
“好。”
正位上的人遙遙一抬手,聲音聽起來有些熟悉:“免禮平身,你便是在本次倭寇案中立了功的那個余縣主簿陸筠?”
“正是微臣!”
此時上方突然安靜了一會兒,陸淇還不明所以,便聽見那聲音輕輕道:“你不是……”
陸淇滿腦袋問號,但沒經(jīng)過皇帝的允許擅自抬頭,可是仰面視君,有刺王殺駕之嫌,她只好繼續(xù)低著頭不動。
左側(cè)的文官向前邁了一步:“陛下,傅國奸賊勾結(jié)海盜、倭寇,罪大惡極!是賊雖死,難保其族中仍有人與賊寇暗通款曲,當(dāng)行族誅!”
族誅,也就是抄家滅門,陸淇對傅國的這個下場倒沒有意外。
“陛下,臣附議!”
“臣附議!”
整個房間內(nèi)的臣子們紛紛出言,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將傅國一族斬盡殺絕似的。
“諸位愛卿言之有理?!焙胫蔚圯p叩御案,言語未盡:“只是……”
后排又有一個文官出列:“陛下想必是因鄭篤志、谷大用等人煩惱吧?臣以為,此二人識人欠明、御下不嚴(yán),受傅國賊人蒙蔽,置我大軍于險地。
幸賴陛下圣德,百靈相助,并有涌川府、余縣知縣等眾僚協(xié)力,大破倭寇之勢,嗟爾小賊何擾我大明之疆土?
如此,兩人雖有其過,也有其功,何妨以功過相抵。如此,方不失底下奮勇殺敵的將士之心?!?br/>
此言得到了許多大臣的認(rèn)可:“陛下,如此處置甚善!”
“臣附議!”
弘治帝又沉默了一會兒:“功過相抵不能免其責(zé),來人,傳旨!鄭篤志、谷大用,識人不明、御下不嚴(yán),致使倭寇逞兇,著罰兩人半年俸祿,閉門思過三月!”
“陛下圣明!”頓時滿堂齊呼。
陸淇卻越聽越不對勁。
罰俸祿、閉門思過?這不疼不癢的,叫哪門子的懲罰?
這些官員避開重點,只說了些無關(guān)緊要的錯處。最主要的,沿海衛(wèi)所武備如此松弛,吃空餉的難道只有傅國一個嗎?
還有冒進(jìn)、受賄、走私商,這桿子事若是繼續(xù)查下去,就必能牽出一串兒與傅國類似的臟官,讓東南沿海的官場為之一清。
陸淇正咬著牙,就聽見又有一個大臣出列:“陛下,此番寇患做大,除卻其勢頗兇外,也可見沿海縣鎮(zhèn)武備不足的憂患?!?br/>
“衛(wèi)所軍多有逃亡,火器軍械殘破不堪,臣懇請陛下調(diào)撥一批糧餉軍械至南方,追回衛(wèi)所逃兵,修繕補(bǔ)充縣鎮(zhèn)火器,以備倭患?!迸赃呌腥颂岢鼋ㄗh。
弘治帝沉吟道:“嗯,此事以后再議。”
衛(wèi)所武備廢弛不過是表象,而其中深層的問題在于官商勾結(jié)、官匪勾結(jié),更深層的原因在于海禁!
可惱,可惱陸淇只是個小小的人證,在這屋里連抬頭的資格都沒有,更沒有發(fā)言權(quán)!
她隱忍地把頭埋得更低,待到來日位高權(quán)重,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