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紅的眼眸，好像火炭一般在黑夜之中閃爍著妖異的光。
秦獸手臂上的青筋好似蜈蚣般根根爆起，頭上的發(fā)簪不知何時已經被蒸騰的高溫化為了一汪稀湯。
同樣的白色蒸汽，自他的口鼻之中緩緩冒出，就像是門口老漢吐出的煙圈。
“殺，毀……然后，吃掉!”
無數(shù)負面情緒此時仿佛找到了歸宿，紛紛朝著秦獸的頭涌去。
他感覺他的腦袋就快要炸了，一股仿佛永遠不可消散的怨念現(xiàn)于其中，四周所有的事物全部都變成了他發(fā)泄的對象。
挺拔的巨樹，精雕細琢的石欄，地上的花草。無不在承受著它們自身的堅韌絕對無法抵抗的毀壞。
一蓬虛影，自秦獸衣襟里的戒指之中，緩緩的浮現(xiàn)。
“桀桀桀，竟然又有不怕死的人類!”
那虛影摸著自己并不存在的下巴，仿佛是很久都沒有出來活動過了。
“我看看，嗯……不錯的身體，就讓它來接受我的重生吧?！?br/>
又是一蓬灰蒙蒙的霧氣從地下透出，隨著這一蓬霧氣完全凝實，好似打開了什么機關一般。
不停的有虛影從四面八方出現(xiàn)，它們或兇戾，或妖艷，或奸詐，或邪魅，大些些高如山峰，小些的堪比跳蚤。
這些霧氣，若是玄凌蒼看見了，一定會一撇嘴，不屑的道：“域外天魔而已，金丹期以后就可以傷到它們。”
可秦獸只是一個凡人，傷到天魔?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甚至可以說是天方夜譚。
所以，迎接他的命運，就只能是被吞噬，成為天魔的一部分。
唯一的解救辦法，便是拖延時間，至少，要等到藥液效果過去。
“諸位，我只有一具身體，你們這么多魔，我到底要給誰？”
因為藥液的原因，此時他全身都在承受著撕裂的痛苦，聲音已經變得極為沙啞。
如山般的魔頭聞言，抱起雙臂冷哼一聲：“管他給誰，誰搶到就是誰的。”
“娘的，蠢驢，你給爺看好了!”
秦獸朝著那天魔嗤笑一聲，顫抖著雙臂從地上緩緩地拾起了一顆石子。
然后又拾起一塊大的，用盡全身力氣把它砸在了那塊石子上。
石子四分五裂，秦獸只感覺自己手臂快要炸開了，嘴角抽搐著：
“硬搶，就會這樣。身體只有一具，你們人太多，要是爭搶壞了，你們這群鬼玩意什么也得不著?！?br/>
眾魔聞言，皆是疑惑的摸著腦袋，他們從沒遇見過這種情況，不能搶，那這么多魔，怎么奪舍?
沉默了片晌后，有人打破了沉寂。
“喂，這個人腦子是不是瓦特了，咋給咱想辦法捏?”
一個跳蚤大小的天魔伸出并不存在的小短手，抹了一把額頭上根本不存在的汗。
“你啊，白長了一副大腦袋，人類的蠢笨豈是你能想象的!”
旁邊妖艷的魅魔，賣弄般的挺了挺自己那不存在的浮夸胸大肌。
“我覺得，他說的倒是有道理。只有一具身體，我們這么多魔，不夠分?！?br/>
“爹，他在離間咱?！?br/>
趴在父親背上的父子魔，總覺得有些不妥。
“閉嘴，你個小崽子，大人說話，小孩兒莫插嘴。”
他爸聞言，回頭就是一頓臭罵，可那子魔卻不服，嘴里一直哇啦哇啦亂叫亂罵。
氣的那老魔幻化黑氣，凝聚成了一根鐵棍，抬手就要敲下去。
秦獸隨手拔下一根狗尾草，放在嘴里嚼著，和事佬般阻止著那老魔：
“哎，小孩兒不懂事，大魔別跟他一般見識?！?br/>
老魔陪著笑臉，不斷的給秦獸道著歉：“寬宏大量，您老寬宏大量!”
可那子魔卻一瞪眼：“黃鼠狼給……”
啪!
話還沒說完，他就被他爹抽了一個響亮的大嘴巴子。
“混賬玩意，閉嘴。凈給我丟人!”
老魔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那子魔頓時感覺有話說不出來，極度的委屈。
所有的霧氣都在不停的翻涌，好像在思考著什么。
魅魔煙波流轉，突然把眼神轉向秦獸：“區(qū)區(qū)人類，莫要偷聽我等商議!”
聞言，秦獸那叫一個高興啊，恨不得把這魅魔抱著親上一口，就等她這句話呢!
隨后，他擺了擺手：“那你們慢慢商量，我先走了?！?br/>
他的眼瞳依舊血紅，口中還冒著蒸騰的白汽，每一步落下，大地仿佛都要顫動幾分。
“走好，不送!”
那跳蚤般的天魔擺擺手，示意秦獸趕緊離開。
“就是，閑雜人等走開，不要影響俺們討論?！?br/>
如山般的天魔甕聲甕氣的道。
待到秦獸身影慢慢消失，眾魔的話匣子頓時收不住了。
紛紛七嘴八舌的爭奪起身體歸屬權，魅魔說要尊重女性，跳蚤魔說要愛護動物，山峰魔說要愛護環(huán)境……
正當幾魔討論的熱火朝天之時，子魔突然又戳了戳老魔的腦袋：
“爹……”
“鱉犢子，閉嘴!”
子魔一出聲，老魔立刻呵斥。
“爹……”
“別說話!”
子魔氣的渾身霧氣翻騰，“嗡”的一聲震蕩起來，幾乎是用上了全部的力量喊道:
“他跑咧，你們都被騙咧，剛才他是要拖時間，咱們只能在他身上有魔氣滴時候奪舍!”
“別……啥玩意?”
眾魔這才反應過來，這才明白自己被耍了。
一個天魔，理應是影響人類，釋放它們欲望作為食物的的高貴存在。
試想一下，擠奶工被自己養(yǎng)的奶牛耍的團團轉，他是個什么感受。
那擠奶工，一定覺得極為蛋疼。
而現(xiàn)在的一眾魔頭，更是比那擠奶工蛋疼十倍。
“殺了他!”
“五馬分尸!”
“占據他的身體!”
“爹……”
……
天魔之怒，仿佛是過境的狂風。迷霧，在暗夜之鳴之中憑空出現(xiàn)，瞬間就籠罩了整個學堂。
如此絕境，何人能擋?
秦獸此時，手中正撫摸著一本沒有字的破書。
他也不知道為何要把這本書拿出來，或許，是因為這是自己唯一擁有的東西的緣故。
又或許，是能在這熟悉的觸感上找到一點慰藉。
隨著他的輕撫，書封的風化痕跡逐漸消失，整本書仿佛活了一般，隨著秦獸的眼眸閃爍，散發(fā)著火炭般的紅光。
窮途末路之中，這名窮秀才的臉龐之上，肌肉逐漸扭曲，表情變得怪誕，最終形成了一股病態(tài)的瘋狂。
“想占老子的肉身，老子先吞了你們!”
這感覺，就像是一只瀕死的孤狼，一頭發(fā)了狂的雄獅，一只餓急了的雄鷹。
亦或……一只瘋狗!
孤狼睿智，雄獅勇猛，獵鷹迅捷，這都是上蒼賦予獨行者的優(yōu)點。
而這種優(yōu)點，卻成了絆腳石。
孤狼睿智卻怕死，雄獅勇猛也怕死，獵鷹迅捷同樣怕死。
它們“畏懼死亡”，無論再強壯，再迅捷，這種情緒，往往也會令它們膽怯，懦弱，甚至變的無能。
而那條瘋狗呢？
它睿智嗎?
睿智在其身上沒有任何顯現(xiàn)的跡象，它蠢到可以去追水里骨頭的倒影。
它勇猛嗎?
有時僅僅因為敵人的老婆是一只漂亮的母狗，就讓它對戰(zhàn)斗分了心。
那它迅捷?
別開玩笑，那龜爬般的速度，甚至追不上疾奔的野兔。
它有的，只是一往無前的瘋狂，一種絕無僅有的瘋狂。
若身上添了傷口，就呲出牙齒，若沒了牙齒，就用上骨骼，若骨骼斷裂，就拼上性命。
孤狼，雄獅，獵鷹，都不會蠢到去招惹一只徘徊的瘋狗。
而魔根藥液，正是給他的認知之中，增添了這種情緒。
此時，秦獸的腦海之中，一個小小的秀才模樣的身影正在角落瑟瑟發(fā)抖。
而如鏡般與之相對的另一個，他的形態(tài)卻仿佛是全身冒著白汽的瘋狗。
“人，給我死!”
霧氣之中畢竟是天魔的世界，操控它對于天魔來說，就像是操控自己的本體，想找到一個人輕而易舉。
群魔繚亂，山魔咆哮，陰魔悲鳴，魅魔嬌唇輕啟，仿佛戀人般的呢喃。
眨眼之間，就沖到了秦獸近前。
“吃了你們!”
秦獸緩緩張開嘴巴，所有的魔頭都找到了入口，紛紛爭相進入。
猶如遮天蔽日，猶如群鴉過境，如蛇群入洞……
血液自秦獸身體毛孔之中滲出，瞬間就將他染成了一個血人。
眾魔皆歡喜，除諸神外，無人可以挑戰(zhàn)天魔的威勢。
他們要告訴全世界，天魔是天下最邪異，最恐怖的高貴生物。
“咕?！脙?”
但無論它們怎么想，回應它們的，也僅僅只剩下了一個飽嗝兒。
天魔，不復存在，秦獸，重獲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