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

    明程從他懷里微微抬頭，“我睡了多久了？”

    蕭珩一笑，“半個時辰吧?！?br/>
    明程看了看他的傷口，見血已經(jīng)止住，心中才稍稍放心了下來，“我去幫你找點(diǎn)吃的?！?br/>
    “不，不用?！?br/>
    蕭珩想抬手拉住她，然而這一動，牽扯著傷口一痛，“咳咳咳”

    “你怎么樣？！”明程趕緊檢查他的傷口，卻被他緊緊握住，“別走明程，我不想你離開我?！?br/>
    “我怎么會走？”明程靠在他懷里，緊緊抱住他，鼻子酸澀，“我不會走，也不會離開你?！?br/>
    蕭珩笑，“當(dāng)我沒說。”

    明程蹙眉，“你什么意思?！?br/>
    蕭珩將她的墨發(fā)撥至耳后，“聽我說明程，現(xiàn)在潼城非常不安全，王黎在前面的翠山河附近有一條船，可以沿著水路直接通向靖州城外，你到了靖州城，就可以”

    “蕭珩你什么意思？”明程從他懷里猝然起身，“你在趕我走？！”

    “明程你冷靜點(diǎn)，先聽我說完?，F(xiàn)在的潼城出現(xiàn)了一些始料未及的變故，已經(jīng)不再是只有昨晚那些嗜殺入命的兇徒那般簡單了，還多了很多乾州的軍方人士，我敢肯定，這段時間一定出了什么事，否則慕容魏不會冒著這么大的風(fēng)險(xiǎn)，滲入西疆地界，我需要你前往靖州城，去弄清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br/>
    明程抱住他，雙目含淚，“我不管，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在這個鬼地方的，絕不！你想都不要想！”

    “明程。”王黎從另一邊走來，面色為難，“我那只船只能載得下一個人，所以”

    “那我也不走了?！泵鞒虘B(tài)度十分堅(jiān)決，“我留下陪你?！?br/>
    “理智點(diǎn)明程?！笔掔駬嶙∷陌l(fā)髻，強(qiáng)硬卻又溫柔，“只有你安全，我才能沒有后顧之憂，明白嗎？”

    明程推開他，猛然站了起來，“蕭珩，我說過我再也不會離開你，所以我不會走，更不會”

    話，嘎然而止。

    明程便暈倒在了王黎懷里。

    王黎收回點(diǎn)穴的手指，將明程扶住，嘆了口氣。

    “拜托了?！?br/>
    王黎看了一眼樹下那個千瘡百孔，滿目瘡痍的人，抱起明程，默默走遠(yuǎn)。

    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才回來。

    “為什么不和她一起走？為什么要我騙她那只船只能載一個人？我最不擅長的就是騙人好嗎？”

    王黎蹲下身，替他的傷口上藥，神色低落，“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跟明程，還有小媛交代。”

    藥水劃過深淺不一的傷口之上，滋生出一陣吱吱的消毒聲。

    蕭珩雙拳緊握，狠狠咬著牙，五官痛苦猙獰，臉頰的虛汗不斷流下，沁入傷口，又是一陣錐心的疼痛，只是嘴角處的那一絲笑意卻從未消失，“難道讓我拋棄兄弟一個人茍且偷生？這種事我蕭珩可干不出來?！?br/>
    王黎一愣，隨后搖頭低笑，明明是感動卻揮手在他腿上狠狠一敲，“你小子…”

    “就當(dāng)是還你，我大婚那日欠你的那一拳頭吧?！笔掔癖晨繕涓?，仰頭緊閉牙關(guān)，可聲音卻仍帶笑。

    王黎將那只深埋于他手臂中的倒刺暗箭拔出，抬眼望向他，卻發(fā)現(xiàn)他也正望著自己，兩人相視一笑，不再多言。

    “老大！老大！”

    “怎么了？！”王黎迅速起身，“發(fā)生什么事了？”

    “我們的人剛才才山下觀望，發(fā)現(xiàn)離潼城三十里的衛(wèi)城方向，有一只軍隊(duì)正朝咱們這邊進(jìn)軍！”

    蕭珩捂住傷口，艱難起身，“有看到戰(zhàn)旗嗎？”

    “如果我們的人沒有看錯，應(yīng)該是乾州騎！”

    “慕容魏…”蕭珩一手壓住胸口，一手撐靠在樹旁，他必須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必須馬上知道乾州，京城，到底出了什么事，“大概有多少人。”

    “不會少于五萬人馬?！?br/>
    “五萬？”王黎不解，“可二十四州中，除了靖州的五十萬鐵騎，其余諸侯兵馬不得超過兩萬啊！難道說”

    王黎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蕭珩。

    蕭珩冷笑，“看來你還記得乾州那位慕容世子的幾位夫人的母家勢力了嗎？”

    “北州譚家，奉天耶家，寒玉關(guān)郭家難道都參合進(jìn)來了？”王黎清眸赫然放大，“再加上乾州本身的兵馬，慕容魏手中可有十萬兵馬了，這般無所顧忌，帶兵擅出屬地，他們想要干什么？！造反嗎？！”

    蕭珩搖了搖頭，“慕容魏雖然殘暴，但并非沖動之人，以他縝密的心思，不會不知道，作為諸侯世子，帶兵擅出屬地該當(dāng)何罪?！?br/>
    “一定是發(fā)生了什么事，讓他失去了理智和判斷?！蓖趵枵f道。

    “老大！老大！不好了！出大事了！”

    “又怎么了？”

    那人喘著粗氣，半天說不上話，“乾，乾，乾州世子剛向潼城射來了戰(zhàn)術(shù)，限潼城巡撫安順天三日之內(nèi)開城投降，三日之期已到若不投降，第一日殺盡城中將士官兵，第二日殺進(jìn)城中男子，第三日殺進(jìn)城中老弱婦孺！”

    “簡直豈有此理！”

    “是?。∵@不是明顯地屠城嗎？！”

    “殺幫派和官兵就算了，老弱婦孺憑什么也要?dú)?？！?br/>
    王黎示意安靜，“現(xiàn)在安順天他們是什么意思？！”

    “安順天本就是個懦弱的住，這素來都是聽那幾個幫派大當(dāng)家的，能有什么主意！乾州騎已經(jīng)將潼城包圍，安順天就想找周邊城池借兵都出去。”

    “陵王府那邊有什么動作嗎？”蕭珩問道，“潼城隸屬西疆，是他的管轄之地，他不會沒有察覺?！?br/>
    “陵王剛剛巡視完潼城，昨日才打道回府，軍情再快，也起碼五到七日才能送到陵王府。”

    “你怎么看?！?br/>
    王黎神色凝重，“憑我在潼城這幾年那幾個幫派大當(dāng)家們的了解，他們不會甘心屈于人下，安順天既聽命于他們，那便只有兩種選擇。一是開城投降，恭迎慕容魏，可保自己和幫派無虞，但馬上他就會面臨西疆之主陵王府，還有京城的兩方討伐，說不定這兩方的討伐，會將潼城這些年暗藏的那些齷齪勾當(dāng)都會暴露在天下人的面前；二是死守不降，保全自己對京城和陵王府的忠心，但很有可能會人城俱損，但這一樣一來，就有一個好處，人死燈滅，城破墻踏之后，這下面掩藏的人命，這座城池的惡心污穢可能就要長埋黃土了?！?br/>
    “所以，你認(rèn)為他會選擇哪一種做法？”蕭珩問道。

    王黎一笑，“那就要看看安順天在乎的是命，還是名了。”

    蕭珩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想現(xiàn)在問題不是安順天想要選擇哪一種，而是你，想要他選擇哪一種?！?br/>
    “允煦，你應(yīng)該知道我在潼城多年是為了什么，所以，我不會讓那些無辜的人命就這樣白白被他們踐踏，更不會讓這里的一切還未得到陽光下的圣明公道就長埋黃土，我絕不會。”

    王黎目光果決，不容置疑。

    這是他的信仰。

    那些個因果報(bào)應(yīng)，他終是要向他們討回來的。

    **

    慕容魏給潼城的三日之期，眼看著這第一日就要過去了，若是還不開城投降，今晚，乾州騎便要攻上來了。

    潼城城樓之上，已經(jīng)全線戒嚴(yán)，大有開戰(zhàn)之勢。

    巡撫府司中，安順天滿面愁容，堂下各大幫派卻爭執(zhí)不休，幫派們自然主戰(zhàn)，而潼城將領(lǐng)官兵們則力主請和。

    “報(bào)！啟稟大人，府外有一位姓王的公子求見?！?br/>
    “不見不見！都什么時候還給我稟報(bào)這種東西！讓他滾蛋！”安順天吼道，本就心情煩躁不堪，加之這種小事還要來煩他，怎么不暴躁。

    “可那位王公子說，他有法可解大人現(xiàn)在的難題?！?br/>
    安順天一驚，幾乎是從椅子上瞬間站了起來，“他有法可解我的難題？！”

    “他是這么說的。小的看他從容不迫，自信滿滿，應(yīng)該是有兩把刷子的?！?br/>
    “那還等什么！趕緊請進(jìn)來！”

    “是是是！”

    王黎進(jìn)來的時候，一眾幫派當(dāng)家們都安靜地坐在兩側(cè)，皆不屑地看著他，眼神輕蔑。

    “聽說王公子有法可解潼城之危？”安順天急不可耐地問道。

    王黎面若桃花，淺笑盎然，搖首道，“在下并非有法可解潼城之危情，只是有法可解大人之困境。”

    “公子說來聽聽！快！給公子看茶！”

    蕭珩在外面大概等了一個時辰左右，巡撫府司內(nèi)便跑出來一個官兵。

    “巡撫有令！巡撫有令！即刻開城投降！即刻開城投降！”

    官兵話音落，便見安順天等一眾官兵，還有幫派人物快步走了出來，當(dāng)然還有某位意氣風(fēng)發(fā)的公子。

    蕭珩見他毫發(fā)無損地走了出來，忍不住朝他作揖行禮，“王黎公子還真是好口才?。〔乓粋€時辰就能扭轉(zhuǎn)乾坤。”

    “允煦公子言重了，我也只是一不小心才踏進(jìn)了儒辯這一條路。”說完也向他作揖回禮。

    兩人皆笑。

    “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說服他們開城投降的？”蕭珩問。

    “哎?！蓖趵枭斐鍪持笖[了擺，否定他的說法，“不是他們，只是安順天一個人。這潼城的主子說到底還是他安順天，即便再懦弱，即便那些大當(dāng)家們再強(qiáng)勢，這一點(diǎn)毋庸置疑。潼城官兵雖不濟(jì)，但好歹也是有一萬人人馬的，當(dāng)家們即便不同意，也無法使得動那一萬人馬，所以只需要說服安順天一個人就行了?！?br/>
    蕭珩若有所思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看來你知道安順天的軟肋?！?br/>
    “他這個人一生碌碌無為，受人擺布，唯一看重的便是他兩個兒子的命。那些個大當(dāng)家們自然也知道這一點(diǎn)，所以多年來都以他兩個兒子的命作為要挾，我不過承諾他，無論發(fā)生什么，定保他兩子不死，他自然不會拒絕。”王黎笑道，“你知道的，人一旦有了軟肋，就會一定不會是無孔不入的?！?br/>
    蕭珩笑，“受教了?！?br/>
    天色漸暗，酉時已至。

    徐凡率領(lǐng)的乾州騎已兵臨城下，正在等著慕容魏攻城的最后命令時，城門慢慢拉開。

    安順天一身正裝朝服，率一眾潼城官民，快步出城迎接。

    “微臣安順天攜潼城官民恭迎慕容世子！”

    徐凡策馬向前，睥睨地看著他，側(cè)身吩咐，“通知世子，潼城已奪?！?br/>
    “我可是聽說你和那慕容魏之間的梁子可不小，你確定不躲躲？”

    叩拜恭迎的人群中，王黎壓低聲音問他道。

    “慕容魏此次進(jìn)兵太不尋常了，我得弄清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笔掔裢瑯拥吐暬氐溃霸僬f了，如今潼城戒嚴(yán)，再怎么躲都在這個城里，白費(fèi)力氣?！?br/>
    西疆這兒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激怒了慕容魏，讓他這般不管不顧地舉兵，他現(xiàn)在毫無頭緒。

    “呵呵?！蓖趵柰低祩?cè)過頭，看著身旁那位高貴如明月的人，竟心甘情愿跪在這城門口，迎接敵人，不禁偷笑，“真是難得啊，能看見你這般姿態(tài)?！?br/>
    蕭珩不屑地?fù)P眉，“大丈夫能屈能伸，有什么難不難得的?！?br/>
    輕飄飄的聲音，像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了。

    “喂，快看那邊?！?br/>
    蕭珩順著他視線的方向望過去，只見一位普通百姓女子正偷偷看著自己，面色嬌紅，見自己看過去，才不好意思地低了頭。

    “哎…沒天理??！”王黎瞟了一眼他那一身麻布衣衫，甚是悲嘆，“穿成這樣都能招蜂引蝶，什么世道…哎？”王黎陰陽怪氣地湊到他耳邊，神秘兮兮地笑道，“要不把她收了做妾室怎么樣？”

    “喂，我成親了。你還是自己留著吧?！笔掔窈翢o興趣。

    “你可是堂堂王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過了，我想明程這般大度之人，應(yīng)該也不會反對?！?br/>
    蕭珩瞥眼，帶著一絲詭異的笑意地回道，“請問王黎公子，您老這話敢當(dāng)著我王妃的面說嗎？”

    王黎一個寒顫。

    想著她在那九死一生的廟會之夜，還能那般冷靜理智地救下一個與自己毫無關(guān)系的男孩，就忍不住渾身起雞皮疙瘩。

    咿…

    那樣的絕美清麗之下，也不知藏著什么可怕的偏執(zhí)和冷絕，這樣的女子，他還是不要惹為妙，免得惹禍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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