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之間變故驚起。

    董良只覺腦中繃了許久的弦應聲而斷，幾乎令他不知作何應對。他倉惶下馬，顫抖著碰了下蘇子澈胸前的劍，又像被燙到一般猛然縮回了手。適逢齊坎帶兵而至，良久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怔怔地掃了一眼周圍，又猛然驚醒一般，高聲喊道：“白起已死，嶺南軍降者不殺！”話音一落，驍騎軍俱都呼喝起來，數(shù)萬人一齊將此話喊出，頓時有不少叛軍棄械投降。

    齊坎輕磕馬腹，將馬驅馳到董良身側，跳下來去探蘇子澈脈搏，那微弱的脈搏卻不啻救命稻草，他立時叫道：“發(fā)什么愣！快帶殿下回去，讓軍醫(yī)診治！”董良被他一喝，這才緩緩回過神來，意識到蘇子澈還沒死。他不敢去探他的脈搏，生怕自己慌亂之下感受不到指下的跳動，只顫抖著將蘇子澈上身抱在懷里，伸手點向他幾處穴位：“軍醫(yī)！軍醫(yī)在哪！”齊坎道：“來不及，殿下傷太重，我們騎馬反而快些?！?br/>
    董良看向他道：“你上馬，讓郎君坐你身前，小心不要碰到傷口。”齊坎立時翻身上馬，董良將蘇子澈打橫抱起，腳下卻踉蹌了一下，嚇得齊坎幾乎跳了下來：“你當心點！”那柄長劍還插在蘇子澈胸口，他們不敢碰，知道一旦將劍拔出，屆時失血過多，蘇子澈必死無疑。

    所幸交戰(zhàn)之地離營帳不遠，白起一死，嶺南軍頓時失了斗志，浪穹詔見大勢已去，當即下令撤兵，他們一路行來，未遇到一絲阻礙。自有士兵快馬加鞭先行知會軍醫(yī)，趙太醫(yī)帶著十數(shù)名軍醫(yī)匆忙將一應事物搬到中軍大營，只待蘇子澈一回營帳，立時為他進行救治。

    驍騎軍所有的將領都守在營帳外，一個個表情肅穆，心中俱都急切不已，卻不敢進去打擾太醫(yī)。即便正值午后，帳內(nèi)仍燃著十數(shù)支牛脂巨燭，將帳內(nèi)一應事物皆照得分毫畢現(xiàn)，可從帳外望去，卻連個落在帳上的影子都沒有。董良負手望著遠處翠微，不時有士兵前來稟告戰(zhàn)后事宜，他一一用心應對，指揮得當，面色沉穩(wěn)篤定，與蘇子澈剛剛受傷時的慌亂無措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一直等到日薄西山，中軍大帳里方有人出來。

    那是一名年輕的軍醫(yī)，他邊出軍帳邊拿袖子拭了把汗，對諸人躬身行禮道：“殿下已無性命之憂，請諸位將軍暫且放心?！倍季従忁D過身來，目光在軍醫(yī)額上未拭盡的汗水一掠而過，聽他言罷也未松一口氣，心頭的沉郁始終消散不去。李巽關切道：“殿下現(xiàn)在情形如何？”那軍醫(yī)道：“殿下自有天佑，那一劍雖是兇險，卻是恰恰避開了五臟六腑，若是偏上半寸，恐怕當時就……也幸得將軍未將那劍拔出，若是拔出了劍，殿下失血過多，情況又不好說了。方才趙太醫(yī)已為殿下縫合了傷口，只要照料得當，不出兩月便可恢復如初?！?br/>
    齊坎道：“我們能進去看一下殿下么？”那軍醫(yī)略有些為難：“趙太醫(yī)用了麻沸散，殿下暫時不會醒，你們……”他原想說你們進去也沒什么用，可一對上那些關切的眼神便有些說不出口，轉而想到此前曾聽聞這些將軍里有幾個是秦王的伴讀，想來感情很是深厚，秦王受傷，他們一定是最擔憂之人，便道：“進去是可以，但不能所有人都進去，殿下需要靜養(yǎng)?！?br/>
    他一說可以進去，齊坎立時進了帳中，李巽舉步跟了上去。董良轉身對其他將領道：“殿下福大命大，諸位也不必過于憂心，且做好分內(nèi)之事，越是此等時刻，越不能亂。都散了吧。”一個將領道：“董將軍，若是殿下醒了，還望遣人知會末將一聲?！倍碱h首道：“一定。只是殿下受傷一事，還望各位約束麾下，我可不想聽到有人亂嚼舌根，將殿下重傷之類的無稽之談傳出去?！?br/>
    他如此說，便是下了封口令，絕不可讓外人知道秦王重傷，一來穩(wěn)定軍心，二來防備有狼子野心之輩，免教叛軍以為有機可乘。那些將領皆知此中利害，齊齊應是。

    董良點了點頭，轉身進了軍帳。

    蘇子澈閉目躺在榻上，唇上無一絲血色，臉上還貼著紗布。董良呼吸一窒，用力閉了下眼睛，再睜開時低聲問太醫(yī)道：“殿下他……”董良指了下自己的臉頰。

    趙太醫(yī)輕嘆口氣：“傷口又深又長，萬幸未傷到顴骨，也未傷及眼睛?！倍悸犔t(yī)如此說，心中已是一涼，看向毫無知覺地蘇子澈，仍是執(zhí)意問道：“太醫(yī)可有什么法子，能讓殿下傷好后不落疤？”趙太醫(yī)搖了搖頭，對他微微躬身，退出去親自為蘇子澈熬藥。

    驍騎營受傷者頗眾，隨行軍醫(yī)又有近半數(shù)來為蘇子澈治傷，此時蘇子澈既無大礙，他們也不再耽擱，只留下一名軍醫(yī)照料，余者皆去救治傷兵。

    一直到次日初陽升起，蘇子澈才漸漸醒了過來。

    他恍惚聽到有人說話，像是刻意壓低了聲音，聽在耳中斷斷續(xù)續(xù)地不甚真切，他慢慢地睜開眼，身體好似不是自己的一般，沒有任何知覺，他想要抬起手臂，掙扎半晌，也只是輕輕動了下手指。

    有人按住他的手輕輕一握，溫聲道：“殿下醒了？”蘇子澈看過去，董良站在床邊關切地望著他，身上戰(zhàn)甲還沾著血跡，顯然是一直守在這里，他一說話，立時吸引了帳中其他幾人的注意力，紛紛圍了上來。趙太醫(yī)忙過來為他切脈，道：“殿下只需好生休養(yǎng)，不出兩月便能痊愈。臣為殿下用了麻沸散，殿下這會兒可能會沒知覺，藥力到明早才能褪干凈，屆時恢復知覺，痛感也會隨之恢復?！?br/>
    蘇子澈點了點頭，轉而望向其他人，見其中沒有陸離，吃力道：“南詔……”董良會意，知道他想問陸離安危又不愿明說，便道：“南詔距離此地來回兩日路程，若是不出意外，后日便有消息回來了?！碧K子澈默默算了下時間，知道自己大約睡了半天一夜，靜默片刻，仍是忍不住問道：“陸離……”董良如實道：“暫無消息傳回?！彼U著蘇子澈神色，大膽問道：“若是陸離平安無虞，殿下打算如何處置他？”

    蘇子澈低垂眉眼：“……晾著吧。”董良心內(nèi)既喜且憂，喜的是，依著蘇子澈的性子，若是當時不處理，過后也不會重翻舊事進行追究，他與陸離之間的情分終究抵過了陸離的欺瞞；憂的是，陸離讓他如此動怒，若不責罰一番平他心頭之恨，只怕此事會始終亙在心頭，兩人之間的隔閡，不知何年才能消除。他心里唏噓一番，只聽蘇子澈又道：“不要告訴陛下?！蹦樕嫌袀?，說話之時會牽扯到傷口，是以蘇子澈聲音又輕又慢。董良一怔，旋即反應過來他是在說受傷一事，不贊同道：“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瞞得??？”

    一直在旁未說話的李巽忽然開口，輕聲道：“殿下身為主帥，受此重傷怎能隱瞞朝廷？便是不談公事，你險些連命都丟了，還要瞞著關心你的兄長么？”雖是顧忌蘇子澈重傷，語氣極盡溫柔，可言語之間到底含了責備。受傷的疼痛與莫名的委屈陡然漫上心頭，蘇子澈眼眶微紅，輕輕地別過臉去。

    董良暗含警告地瞪了李巽一眼，后者亦不防蘇子澈情緒轉變?nèi)绱酥?，料是自己話說重了，略略有些措手不及，無奈道：“罷了，臣聽命便是?！?br/>
    蘇子澈緩緩回過頭來，遲鈍地覺出幾分不妥，問道：“你們怎么都在這？外面情形如何？”董良道：“殿下殺了白起，叛軍群龍無首，降得降，逃得逃，臣已派梁瑜去收束叛軍殘部。浪穹詔見叛軍大敗，朝西南逃了，臣考慮到嚴祿與陸離既已去找南詔王，不知會如何商談，暫且按兵不動，由他們?nèi)チ??！碧K子澈道：“嗯，窮寇莫追?！鳖D了頓，又道，“你們不用守著我了，該做什么便做什么去吧?！?br/>
    他說完這話，倦意上涌，慢慢闔上眼，不多時便又睡著了。

    再次醒來已是第三日晌午，帳外聲音雜亂，他側耳一聽，知道是有叛軍來襲，可是眼皮沉重，勉力睜開一線，陸離關切的神情映入眼簾，以為自己猶在夢中，又閉上了眼睛。

    醒來不過片刻時間，胸前及面頰的疼痛便足以讓他冷汗淋漓，他感到有人拿帕子不停拭著自己面上的汗水，像是害怕汗水流入臉頰的傷口中。過了許久，他意識中的迷蒙漸漸消散，一把握住那只為他擦汗的手，猛然睜開了眼睛。

    “滾?！?br/>
    蘇子澈甩開他的手，陸離臉色霎時慘白，愴然問道：“殿下要陸離滾去哪？”蘇子澈閉上眼睛叫道：“董良！”陸離眼神一黯：“浪穹詔有人見到殿下受傷，撤回不久便又糾集叛軍殘部，想趁機與我們戰(zhàn)個魚死網(wǎng)破，董良他們皆去迎敵了，只有臣在這里……殿下昏迷期間，董良暫代殿下行主帥之權?！彼D了一下，又道：“南詔王聽聞浪穹詔一事，當即怒不可遏，已經(jīng)派兵從南詔出發(fā)，要與驍騎軍戮力剿滅叛軍。白起一死，叛軍已不足為懼，只是仗著邕州易守難攻負隅頑抗，猶作困獸之斗。有董良他們在，定然不會教叛軍討了便宜去，殿下不必憂心，安心養(yǎng)傷為要。”

    蘇子澈闔目假寐，擺明不想看見他，陸離欲言又止，終是輕聲一嘆。中軍大營雖有重兵層層守衛(wèi)，可一射之地便是戰(zhàn)場，教他怎么也不放心將蘇子澈一人留在這里。即便知道自己在此會惹他生氣，仍不敢稍離半步，只不過退到了床頭，恰恰在蘇子澈目光所及的范圍外，哪怕蘇子澈此刻睜開眼，也不會看到陸離了。

    未過多久，趙太醫(yī)帶著一名軍醫(yī)過來給蘇子澈換藥，那軍醫(yī)為了一會兒方便換藥，打算將他扶著坐起來，才一碰觸，蘇子澈身體肌肉便一塊塊繃緊，全身都戒備了起來，他有些惱怒地道：“走開，我自己來！”趙太醫(yī)勸道：“殿下傷勢未愈，稍有不慎傷口便會裂開，還是讓他扶你坐起來吧?！?br/>
    蘇子澈耳尖通紅，頗有些惱羞成怒的意味，陸離知道他這些年來愈發(fā)不喜歡生人碰觸，府里宮里的侍女皆是伺候多年的，便是行軍在外也只讓跟了數(shù)年的親兵隨侍在側，于是對那名軍醫(yī)道：“我來吧。”蘇子澈聞言瞪著他，目光像是要吃人，陸離對此視而不見，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起來，盡量不牽扯到傷處。即便如此，蘇子澈仍是痛得眉頭緊蹙，鼻尖沁出冷汗。

    趙太醫(yī)遞上一塊干凈的帕子：“殿下傷重，臣不得已下了猛藥，一會兒殿下要是痛得厲害，可以咬著這塊帕子?！碧K子澈垂下眼簾：“不必了?！壁w太醫(yī)躬身道：“勞煩陸將軍將殿下上衣解開?！标戨x依言照做，中衣解開后，露出纏著紗布的胸膛，趙太醫(yī)又道了一聲：“有些痛，請殿下忍一忍。”紗布一層層揭開，露出猙獰的傷口。

    那軍醫(yī)“咦”了一聲，陸離登時緊張問道：“怎么？”趙太醫(yī)神情莫測，只是微微搖了搖頭：“殿下傷口愈合稍慢，臣之后換藥可能會稍微頻繁一些，內(nèi)服湯藥也請殿下按時服用?！碧K子澈點頭應下。趙太醫(yī)處理完胸前傷口，又為他面頰上的傷換藥，殷殷叮囑道：“殿下這幾日要少說話，最好能不說話，否則每次張口都會牽扯到傷處，不利于傷口愈合?！?br/>
    蘇子澈渾不在意地點了點頭，也不知聽進去與否。

    忽然有數(shù)人從帳外進來，帶著一身寒意與淡淡的血腥味。蘇子澈抬頭瞅了一眼，垂下視線道：“來得正好，扶我躺下?！眮碚哒嵌肌R坎、李巽三人，董良悄悄與陸離交換了一個眼神，繼而微微一笑，上前扶蘇子澈躺下，問道：“殿下好些了么？”蘇子澈被太醫(yī)折騰這一番不免有些倦怠，隨口敷衍道：“好多了?！倍柬樦溃骸澳浅急惴判牧恕！碧K子澈“嗯”了一聲，問道：“叛軍退了？”董良點點頭：“暫時退了?！碧K子澈睨著他：“暫時？”董良道：“浪穹詔和叛軍加起來，剩余兵力不足一萬，臣想著這么點兵力，憑他有再大本事也翻不起什么風浪，便沒有派兵追擊。算起來南詔軍也差不多到了，南詔的人，就讓南詔王自己去收拾吧。”

    蘇子澈隱隱約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可細細想來，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帳中靜默了片刻，董良忽然笑道：“瞧我，這兩日一忙，竟忘了稟報一件事?！碧K子澈疑惑地看向他，雖未開口，可那眼神分明在問：什么事？

    董良凝望著他，溫聲道：“恭喜殿下，王妃有喜了。”蘇子澈初時有些茫然，慢慢才理解了董良話里的意思，他說不清自己心里有沒有多些歡喜，只是覺得這事來得如此突然，突然到他完全沒有準備好……不，他從未想過會有這樣一天，從未想過自己也會成為一個父親。

    他想到蘇賢，想到兄長的幾個子女，不知道兄長初為人父時，會不會也像他這般無措？

    蘇子澈微微揚起頭，一個清淺的微笑凝在嘴角，輕聲道：“也好。替我寫封家書給王妃，告訴鹿鳴，讓他請幾個擅長此道的大夫照看著，至于這邊的事，報喜不報憂。”董良道：“殿下放心，陛下遣了太醫(yī)院的趙常去照顧王妃?！?br/>
    蘇子澈眉尖一挑：“趙常？他跟趙棠什么關系？”趙棠是被皇帝派到嶺南來的那位太醫(yī)。董良愣了一下，遲疑道：“若是臣沒記錯，他們是堂兄弟——趙家世代行醫(yī)，每代皆有子孫在太醫(yī)院供職。”

    蘇子澈垂下眼簾，方才那種隱隱約約地不對勁感突然變得強烈起來，像是有一堆凌亂的線索擺在他眼前，卻始終理不清頭緒。他從頭回想近來發(fā)生之事，回想自己出征前入宮時的點點滴滴。

    自始至終，皇帝每言及嶺南，總是說瘴癘之鄉(xiāng)，兇險萬分，比之北黎尤甚，這話原也沒錯。蘇子澈到嶺南后，完全不能適應此地水土，飲食被太醫(yī)換做了藥膳，爭奈收效甚微?？蓲侀_水土不談，嶺南兵力著實不足以讓朝臣如此緊張，甚至是不足道哉，隨便指派個略懂兵法之人過來便能大勝而歸，簡直是手到擒來的功勞。可當時在長安，皇帝與朝臣俱是如臨大敵的樣子，讓他誤以為嶺南兵力比北黎鐵騎更為可怕，而嶺南兵力到底如何，直到他出征一刻，皇帝也未提過半字。

    蘇子澈原也不知嶺南兵力強弱，推己及人以為兄長也不清楚，可他偏偏忘了，北黎是番邦，皇帝有不知之處是在情理之中，嶺南道歷來是大寧的國土，地方軍兵力器械多少，是否需要募兵，每次募兵多少，都是皇帝親自批準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既然知道，又為何一邊說嶺南兇險，一邊又問自己想不想出征？

    不，他不止是說嶺南兇險，在他口中，整個大寧只有一個蘇子澈能平定嶺南叛亂。

    只有他能去……

    蘇子澈腦中一片混亂，依稀覺得皇帝有意讓他離開長安，又想不通皇帝這樣做的理由，他想離開長安不是一天兩天，皇帝從未應允，為何突然之間轉變?nèi)绱酥?？就不怕自己一去不返？還是就等著自己一去不返？

    他思來想去，眉頭擰成一團，面色也不自覺地凝重起來，瞧在他人眼中，不由有了些旁的意思，董良小心問道：“殿下不想要這個孩子么？”蘇子澈怔了怔，緩緩搖了下頭，不意間看到陸離沉默地望著他，四目相對的一瞬，靈臺霎時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