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若不動聲色地收回手,端了小酒盞在鼻前輕嗅了垂眸笑:“想是景色甚好,將夫人的魂兒都快勾走了,敢問夫人方才是為著什么出了這樣久的神呢”
顧陳氏又是怔了下,卻彎著話回了句:“斗膽問小姐,小姐可是自小生在上京”
夏若臉色一變,顧陳氏慌忙俯首告罪道:“小姐勿要生氣,老身嘴拙,只是依稀覺得小姐面相絕美,實在是像極了一位故人”
“哦”夏若眉心一跳,只覺得心都按捺不住地要跳出來,故意湊近了些裝得神秘:“敢問那位故人現下人在何處”
顧陳氏笑笑:“許是老身上了年紀看花了眼,現在看來又不像了”
夏若郁卒著哽住,卻還是抿了嘴:“夫人說笑了”
“阿若”有人自背后輕笑著叫了聲,她不用回頭也能想出他一副眉目生春波光瀲滟的模樣,只聽得那人走近了吃吃笑道,好似極為開心:“許久不見了”
夏若面無表情地起身,轉過去作禮道:“小官參見和王殿下”
他幾乎是在夏若話音剛落時就咋呼起來:“怎生如此生分了,莫不是怨我昨兒知曉你住下后沒及時來看你”
夏若眼角一跳,隱忍了半晌道:“小官與殿下見禮,是應當的,殿下多慮了”
顧陳氏也淡淡地作了禮,倒不像是隨顧大人巴結林顯季的人:“不知殿下來此”
“自然是專程先見上阿若一面的”
他一派理所當然的模樣倒讓夏若困擾不已:“殿下,小官可是曾與您約好過”
“未曾”他負著手圍著夏若轉了一圈,口中嘖嘖有聲:“阿若雖是消減了些,面色不似早先好,卻別有一番瘦美人的風韻,真真是惹人”
“不知二哥撇下我們見也未見,獨自前往此處是何意”涼涼的話鋒裹挾寒冰利刃,夏若卻是笑開了眉眼,故意“呀”了一聲,跑上前去便拉著林嗣墨樂道:“我還道你得多耽誤一陣子呢”
林嗣墨對著她舒展了眉目:“反正總歸等不到人影,我便和顧大人回了”又抬了頭,笑得涼氣陣陣:“二哥莫不是不知曉顧大人殷殷等著的具體地方呢吧怎的倒還走錯了路,與我家阿若搭上話了”
林顯季冷哼了聲,卻也是眉眼俱彎地笑:“四弟如是等急了,哥哥在這里陪個不是,也實是聽說阿若現下就在府里賞花兒呢這不就忙忙地跟過來,也忘了與四弟交待一聲了”
顧陳氏突地出聲,看不懂面上神色:“所幸顧府小廝管用,忙忙地去告知了聲”許是覺得話太冷,又斂了幾分寒色,拿了空酒盞斟滿了果酒,遞到林顯季面前笑道:“二殿下,你道該罰不該罰”
林顯季也不留心去看,接過便是一口飲盡:“果真好酒”斜睨過來的眼色又是萬種風情:“阿若可還要喝上些許”
夏若別過眼去,只對著林嗣墨瞧著笑了笑:“方才顧夫人端來我嘗了些,味道的確極好,你要不要喝一些”
林嗣墨眸里沄沄漾漾了無邊意蘊:“不了,你與顧夫人先回房去”溫言后又是頓了頓:“我有些事要與和王商議”
夏若點頭應了,顧陳氏也隨即作禮告辭,林顯季卻邪肆一笑,伸手攔了夏若:“許久未見,我這一時半會還有些舍不得,不若便留在這里吧總歸也沒甚么要緊事說”
林嗣墨眼風掃過顧陳氏,她忙上前道:“小姐先前就說有些乏了,正好去房里歇上一會”
垂眉的模樣甚是恭敬,語氣卻是堅定,林顯季眼里的笑意消減了不少:“你家大人平日里交待的那些”
“我家大人只說要我盡心服侍主子”
林顯季挑眉“哦”了一聲:“他可有說過主子是誰”
“主子是誰由不得他做主,全憑我自個來拿主意,欠了誰的恩情便也得還上”顧陳氏轉面朝林嗣墨福身笑道:“早先受過四殿下的恩德,老身一直謹記莫敢忘懷”
林嗣墨隨意輕淺一笑:“舉手之勞,夫人言重了”
林顯季面上陰晴不定,夏若繞過他,心里疑竇重重,卻也只能沉默著隨了顧陳氏離開了。【最新章節(jié)閱讀.】
手足之情應是寥寥,就算林嗣墨自小便是以林嗣言的身份于京中打交道,對林顯季的兄弟情誼也只能有減無增。
夏若心弦一崩,林嗣墨先前明言過極少來過幽州,怎可能對這顧陳氏有恩了,可自己卻是不能疑他的,便是世間萬物毀盡荒蕪遍野,也不能疑他。
因為他是自己的永遠了啊
比貴胄公子的身份還要來得更高一層的人中龍鳳,如何能教人起反意,得了他的一世青睞已屬難得,自己受著便罷。
回到院子已近夕陽西斜,成朵成堆的秋海棠謝在地上,落紅滿眼,似血染江山的好畫。
夜里夏若總睡不好,以前在上京也是聽不得一絲響動,尤愛多夢,卻也記不牢,每次與林嗣墨抱怨那些好夢總愛忘的時候,他多是抬著折扇笑她:“老惦記著夢做什么夢外的情境不比里面的要好么”
她今夜卻又格外地記得牢了,夢里只念著要去說給林嗣墨聽,他又是像往日里熟記的那般,以手支頤掂著水墨折扇盈盈地對著她笑:“該醒了,夢外的那些”他頓了頓還是笑,卻冷下了不少:“你必都得承受,若是一直信著盛世太平的好模樣,你可是會吃虧的呢”
他涼涼地笑,無端地讓她有些怕起來,心里生著固執(zhí),想與他說其實有你在我就不怕那些了,可是待自己伸出手去想牽他時,他又抽身欲走,甚至徹底踏實地寒下了臉推開了她。
那力氣是從未受過的大,她意亂心也慌,差點就要哭出來,他卻驀地變了副咄咄逼人的嚴厲面孔朝她斥道:“不許哭”
心里一顆心方才只是亂跳不止,被他這樣一吼卻也慢慢停下來了,悠悠地晃著落到心底,空白著茫茫然一片,似在一望無垠的荒原上看不見盡頭,明知前方永遠沒有自己所尋之物卻還要拼命的去跑著抓住。
卻怎么也找不到,她又要急得哭起來,也還是記著他不許自己哭哭啼啼的話,憋得實在難受,喘口氣也不成,她攢足了力氣捏成拳頭,壓著心口處想將重又怦怦亂跳的心捂嚴實了,可卻是怎生也不由得自己得逞。
她一刻也不消停地咬著牙,想以疼痛來使力氣更大些,喉頭處涌起一陣血銹味還是不罷休,心頭似雷聲滾動轟隆而過,又聽得有人在耳邊叫她,急急切切,聲聲不止。
一遍又一遍的“阿若”只快將自己的心腸都攪碎了摻到鹽里面,澀苦得刺痛難忍,恍惚間聲音大了起來,是熟悉的溫柔嗓音,她卻顧不得理會,男人的聲音似水流過忽地如暴風驟雨般激烈起來。
她驚惶地去想,嗣墨,是他在叫自己,他先前惱我了,此番定是來拿我回去挨罰的,不能讓他找見我,不能,快些跑。
夏若奮力掙開,手腳又仿似被人制住,耳邊叫著自己的聲音越發(fā)大起來,更為急且大了,那人低吼道:“阿若,快些醒來,你被魘住了還不知曉么”
一絲清明霍地涌進來,她驚懼地睜開眼,林嗣墨正俯在面前急急的神態(tài),她猛地狠狠推開了他,弓起身子縮在了床角:“我不哭我不會哭了你”淚光一閃又被她忍?。骸澳隳鷼饬丝珊?,我確實不哭了,你看”
林嗣墨隱忍地吸氣:“許久也不曾見你魘住,怎的今日還生出此等事端”
夏若聽不見他說話,只怔怔地渙散了目光,喃喃自語得似瘋魔了一般:“不哭了,再不會哭了”
林嗣墨俯身抱緊了她,卻遭了她奮力地要掙開來,他一面制住她手腳一面拍撫她的背,像兒時低聲哄她睡覺的阿爸:“聽話,再睡會,我陪著你呢什么夢魘怪物我都替你趕走它,阿若聽話,不怕了”
她先前還是要抽噎著推開他,折騰一番后也慢慢安靜下來,困極便又睡去,林嗣墨撫了她額頭,喂了她一粒安神丸,扶著她躺下。
雞鳴欲曙,再看向窗外,又是喧囂的白日要來了。
夏若醒來時頭昏腦脹不已,林嗣墨正負手站于庭院里,靜立著不說話,似在思量心事。
昨夜的夢魘漫上心頭,壓得心坎喘不過氣來,她奇怪自己竟生生被魘住,不覺搖首嗤笑了一聲。
懶得叫侍女進來,自己就著溫水洗漱了一番,正待推門去叫林嗣墨,窗外人影一閃,林顯季回頭對自己絹狂一笑,本是清新干爽的早晨,卻無端被他這神態(tài)惹出幾分濕意。
所幸林嗣墨站得并不遠,夏若隱在房內的窗扉旁,正巧能聽見他們言語。
“四弟起得早”
林嗣墨極輕地應了聲:“二哥也不晚”
林顯季“啊呀”道:“這樣早的時辰四弟便在阿若窗邊上候著,真真是無微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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