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衣在導(dǎo)購員詫異的目光下離開了這家商店。她當(dāng)然會疑惑，前一陣子，一個傻子用增念草覺醒出念力，而眼前的少年卻似一點(diǎn)效果也沒有。

    難道他連傻子也不如？

    念衣也這么想，他腦中心里空蕩蕩地，兩只腳踏在堅(jiān)硬的馬路上，卻覺得輕飄飄。然后他遇見了林笑、文靜跟余淑涵。

    她們?nèi)艘苍谀钏幨袌龃蛑D(zhuǎn)，念藥不僅可以增加念力，也可以改善表象如女孩最重視的相貌，通過意念上的改變比舊神歷的化妝品有效的多，還沒有副作用。

    她們也同時看見了念衣。

    念衣卻好像沒看見她們。

    她們?nèi)齻€人，一個美麗活潑如牡丹，一個文靜質(zhì)樸如丁香，一個柔弱溫良如薔薇。無論在哪都不會被人忽視，何況是認(rèn)識的人。這很反常，連一向淡然的余淑涵都有些驚訝。

    林笑上前攔住了念衣，“你這混小子，你有眼睛？”

    念衣魂魄離體，木木點(diǎn)頭，“有。”

    “你不認(rèn)識我們?nèi)齻€，我是林笑，這是文靜，這是余淑涵。”

    “我認(rèn)識?！?br/>
    “那你一定成了啞巴，不然怎么不跟同學(xué)打招呼?！?br/>
    念衣不說話了。

    林笑神色一變，她想起了早上的對話，她的雙眼已經(jīng)瞥向念衣的褲兜，那里癟癟的，顯然空空如也。她看到念衣此時的表情，驚訝道：“難道你又失敗了?！?br/>
    “嗯?！?br/>
    這下輪到林笑不說話了。

    念衣早已無話可說，他還能說什么呢？

    余淑涵卻有話說，她猜到了念衣的無視她們的原因，當(dāng)然要表現(xiàn)一下自己的同情心：“其實(shí)失敗了也沒什么，這個世界美好的事物太多，即使與念術(shù)無關(guān)，也足夠去用一生追尋?！彼迷~大方得體，語氣輕柔，像三月的清風(fēng)。

    但刮在念衣心上卻像臘月的寒風(fēng)。

    有些人在朋友難過時，喜歡化身為靈魂導(dǎo)師，只差雙手捧出一碗心靈雞湯。他們自作聰明地認(rèn)為自己富有同情而且很夠朋友，可惜到頭來他們的朋友恐怕只有他們自己。

    因?yàn)橛颜x絕不會這么理性，朋友笑時你跟著笑，朋友哭時你跟著哭。這本來很簡單，卻又最難。

    林笑也很不夠朋友，她非但沒有哭，反而哈哈大笑，她指著念衣的鼻子笑道：“我說你個廢柴，根本不用這樣，你見過在朽木上雕花嗎？你見過麻雀飛到雄鷹的高度嗎？你會用狗尾巴草作鮮花嗎？哎，快快走吧，在這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似地亂闖，小心被人當(dāng)賊抓起來！”

    文靜拽住她的袖子，想把她的嘴捂住，但她依然沒完，挖苦道:“有的人天生就是蠢材，你以為人人都像我林笑一樣聰明嗎？”她的表情不僅得意，幾乎可以用欠扁來形容，她長得再好看，都會有人想往她臉上打一拳。

    念衣沒這個力氣，三年時間，他耗盡了所有的力氣，與所有的錢。

    他目光沒有焦距，從余淑涵那句冷淡的話到現(xiàn)在，他一句也沒有聽在耳朵里。

    他繞過林笑，身影逐漸隱沒在黑暗里。

    文靜不滿地抱怨：“笑笑，他已經(jīng)夠可憐了，你怎么還這樣？”

    林笑冷笑一聲：“世界上可憐的人又不止他一個?！?br/>
    念衣走了很久，他好像失去了意識，漫無目的的走在路上，分不清方向，那一定不是希望的方向。

    他走到了南崖附近。

    江南城，南江流，南崖陡峭。南江流過江南，南崖是觀賞的好地方。

    南江是出云領(lǐng)的名勝，也是一個謎。因?yàn)榻呛币姷募t色，傳說這是真圣的一道毛細(xì)血管。

    念衣當(dāng)然不是來觀賞南江的，他不知不覺走到這里，才發(fā)現(xiàn)前頭已經(jīng)無路可走了。

    寒冷的夜風(fēng)讓念衣起了層雞皮疙瘩，他神色暫時一清，不由望了望了天。月色皎潔，星空依舊。它們點(diǎn)綴在天幕上，像童話中的世界。這都是城主的杰作。他不喜歡陽光，卻喜愛欣賞美麗的夜色。

    南江橫在眼前，少年站在南崖上。

    “這或許是冥冥中的安排?！蹦钜聡@口氣道，他從五歲到現(xiàn)在的目標(biāo)一直都是成為念修，學(xué)好念術(shù)，向異世界的殺手復(fù)仇。他所作的所有事都是為了這個。

    而此時此刻，他發(fā)現(xiàn)以前所做的一切不止是徒勞，就算再給他一千一萬年還是這個結(jié)果。那他活著是為了什么？

    可能，真是天意如此。

    他慢慢走到崖前，閉上眼睛，他想起了五歲前的美好時光，已經(jīng)有些模糊，但那必然是快樂的。他又想起三年來在江南意園的求學(xué)經(jīng)歷，雖然也不是每天都開心，那確實(shí)是一段美好的記憶。

    他忽然從崖上跳了下去。

    卻聽到一聲尖叫，叫聲很張狂，很熟悉。接著他感到自己的腳被人拉住了。他的身體似乎“重”了不少，下落也變得慢了。

    就要死了。

    死也不算可怕。

    他是真覺得不可怕，因?yàn)樗路鹛扇肓艘粋€溫暖的懷抱，這是天使嗎？

    傳說天使會對每個進(jìn)入天堂的人唱一曲圣歌，贊美他們的德行。

    “難道我也算是個有德之士?！彼斑^的不輕松，死后卻開起了自己的玩笑。

    天堂的感覺不錯，軟軟的，香香的。

    隨即他嘗到了“硬”的滋味。他的屁股與巖石重重地捧在了一起。他也沒聽到圣曲。他聽到了“啪”的一聲并吃到了一巴掌。

    這個巴掌把他從“天堂’上拍了下來。然后他看到了林笑。

    林笑在笑，只是這個笑容怎么看都是惡狠狠的。她掐住念衣的脖子，恨聲道：“你是想害死我！”

    念衣一瞬間轉(zhuǎn)過千百個念頭，是生與死的一瞬間，是由生到死再到生的一瞬間。

    他突然露出了笑容，這是林笑第一次看到念衣露出笑容，這個笑容仿佛在無日的江南城里灑下了一縷陽光。她低下了頭，放開了手，臉紅了。但她畢竟是林笑，只有嘲笑別人的林笑，哪有被被人嘲笑的林笑。

    她寒聲道：“你是不想活了嗎！你是男人嗎？”

    念衣凝視著林笑：“我當(dāng)然是！”

    “那你怎么這么懦弱！”

    “我以前不是！以后卻一定是！”

    林笑也盯著念衣的瞳孔，那里好像變得不大一樣。她不禁相信了念衣說的，怒氣也煙消云散。

    “你為什么會跟來？”這是念衣發(fā)問了。

    “南崖是你家的嗎？姑奶奶想來就來，你管得著嗎？”

    “你并不是我的姑奶奶，卻還是跟我到了南崖，還陪我跳了下來?！?br/>
    “你不會誤會姑奶奶是以身殉情吧，你也太臭屁了，我可不會看上你這個廢柴。我罵過你，你跳崖。那這罪責(zé)要算在我的頭上。我很迷信的?！?br/>
    “哦?！?br/>
    “什么叫‘哦’？”

    “你不用解釋，我都知道的?！蹦钜聫臎]發(fā)現(xiàn)自己比現(xiàn)在知道的更多，他沒發(fā)現(xiàn)自己也能這么幽默。

    “你都知道什么？”林笑臉色沉得像身旁的寒江。

    “我只有一處不知道，為什么從那么高跳下來，你我不會摔死。”

    “你這一介廢柴，當(dāng)然不知道念術(shù)的奧秘，本姑奶奶雖然不會飛，但是減緩下落的速度小菜一碟?！逼鋵?shí)她的念術(shù)已經(jīng)耗得空空，差點(diǎn)脫力，她的早已滿頭大汗。

    念術(shù)修為越差，扭轉(zhuǎn)物質(zhì)表象物理法則的能力就越低。她畢竟只有念士一階。

    于是他們倆都不說話了。林笑突然打了個噴嚏，她著涼了。

    念衣脫下自己的衣服，為林笑披上。林笑扭動身軀，有種寧死不屈的架勢。

    “你想把惡人好人一起做了嗎？嘿嘿，聰明如狐的林笑怎么會上了你的大當(dāng)！快快收起你的虛情假意。下次別拖累我就好了?！?br/>
    “還有啊，記得別把這件事告訴他們啊。哎，我是為你感到不光彩，一個大男人尋死覓活！”

    “念衣，念衣，我在跟你說話，你聽到了嗎？”林笑搓著手，鼓著凍得通紅的腮幫子，氣呼呼的說。

    念衣這樣回答：“林笑，林笑，我聽到了。“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什么。

    “對了，忘了說，我的真名叫江耀。江山的江，燁耀的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