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到他,是大婚那天晚上。那年，我十四歲,被賜予皇四子為側(cè)福晉。

    他用秤桿挑開我的頭蓋，我從他的眼中讀到了驚艷的神色。那是一個冷峻嚴(yán)肅的男子,眉宇間卻透著淡淡的柔和,深邃的黑眸猶如一潭深淵，牢牢地吸住我的心。娘親說得沒錯，嫁進(jìn)皇家，考驗女人的不止是無上的榮耀與尊貴,還有每個皇家男子身上與生俱來的霸氣和威嚴(yán)。因為他們是天底下最優(yōu)秀的一批男人。

    但，我看到的，也僅僅是驚艷而已。再沒有其他的感情。

    在四貝勒府的生活平淡如水,是我有生以來最安寧的日子。嫡福晉溫婉大方，端莊賢淑，只要我沒有做出傷天害理之事，她絕不會為難我，也不會讓其他女人來打擾我。

    而在嫡福晉的眼里，所謂的傷天害理之事，只與他有關(guān)。

    他們兩個人，深愛著對方。

    我很羨慕……

    娘親說，在沒有確定那個人是不是自己的良人之前，千萬不要把自己的心托付出去。就像她一樣，身為嫡妻，爹爹帶給她的永遠(yuǎn)都只有冷漠和無情?？伤齾s甘愿做爹爹心愛之人的替代品。她說，“愛情，無關(guān)地位與身份，誰先愛上，誰就輸了。”

    我站在假山的最高處，看著他們靜靜地相偎相依，一聲一聲地呢喃，“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br/>
    如今身處紅瓦高墻之內(nèi)，我的那個良人，再也不會有了。

    他在府里光明正大地寵著嫡福晉，愛她、疼她、呵護(hù)她。一個月，他只在我房里歇一兩個晚上，而其他的女人，承寵的機(jī)會更是少之又少。我卻看到了他在面對我的時候，眼神中的無奈，內(nèi)心里的掙扎，還有一種濃濃的愧疚與不安。

    每每高|潮之時，他嘴里喊的名字，是他的妻。

    我的心，有一點點疼痛……

    以前從未想過和一個不愛自己的人生子，直到看見梧桐樹下那個漂亮可愛的孩子，她很乖巧，嫡福晉很愛她，把她當(dāng)做親生女兒對待。她說，“年姨娘，我叫依純?！?br/>
    那段日子，總會情不自禁地想到，若是一個可愛聰慧的孩子陪在自己身邊，說說話，解解悶，就不會那么孤獨、寂寞了。

    是啊……我很孤單。從小到大，一直都是，唯一可以說話的人只有陳嬤嬤。

    陳嬤嬤說，一個女人，年輕的時候依靠丈夫，老了以后只能依靠兒子。

    我問，為什么一定要個孩子？

    她反問，主子難道不想爭得爺?shù)膶檺邸?br/>
    我搖頭，即便是爭到了，也只有寵，沒有愛。

    他不愛我，除了嫡福晉，他不愛府里任何一個女人，就是連給他演戲的機(jī)會都沒有。他冷漠，卻不冷血；他無情，卻不是無心。我以為這一輩子就這么平平淡淡地過下去，只是沒想到，我卻對無情之人動了情。

    本系書香之家，骨子里的氣節(jié)和驕傲容不得我去學(xué)那些妾室，做獻(xiàn)媚之舉給他看。我只是在看得到他的地方遠(yuǎn)遠(yuǎn)望著，只在他面對嫡福晉的時候，我才會幻想，他便是我的丈夫。而在平時，他就是一個冷漠無情的男人，迫于德妃的壓力將我娶進(jìn)府，卻將我當(dāng)成是一個擺設(shè)。

    那天晚上，他從我的眼眸中看到了肖想之意，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笑得溫潤如水，卻從性感的薄唇中吐出殘忍的字眼，“你若是乖乖聽話，那爺就會好好待你，若是敢去想那些不該想的東西，別怪爺翻臉無情?！?br/>
    我躺在他的身下，第一次露出真正意義上的笑容，“你從來都是一個無情之人?！?br/>
    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最后一聲冷哼，翻身下了床，穿好衣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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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dāng)聽到暉哥兒中毒的時候，我還在描摹《詩經(jīng)》上的每一個詞，每一句話。前院的太監(jiān)過來傳話，說四爺要嚴(yán)查，讓我過去聽訓(xùn)。我將墨筆放在宣紙上，染出一大片濃黑的墨色，將厚厚的宣紙染了個透。

    我從未見過他會有如此大的怒火，似乎要將這里所有的人一一杖斃。他最心愛的女子，貝勒府的嫡福晉，慘白的臉上帶著莫名的痛苦和隱忍。我這時候才知道，原來嫡福晉也有軟弱無依的時候，她所依靠的便是這個被稱為女人的天的男人。那么我呢？孤獨無依的時候，又該依靠誰？

    他是我們的丈夫，共同的丈夫；他是我們的天，卻只是她一個人的天。

    我抿嘴輕笑，有些哀婉，有些悲傷，亦有自嘲。我對陳嬤嬤說，“我想要個孩子，陪著我，就不會孤單了……”

    其實我并沒有做什么，也不敢去謀害暉哥兒，只是對依純好了點，比嫡福晉對她還要好一點。我還勸依純不要和嫡福晉置氣，我讓依純不要多想，即便嫡福晉有多少個孩子，她也會像親生女兒那樣疼愛你的，我每一句話都在努力修復(fù)大格格和嫡福晉之間的關(guān)系。依純笑得天真無邪，她說，“年姨娘，你是我見過的最漂亮最溫柔最美好的女人。”

    三周之后，暉哥兒就中毒了。

    而我，全然不知。

    怪也只怪，年幼的依純，還分辨不出真情或假意。卻也真真實實地說明了，嫡福晉對待親子和養(yǎng)女，還是有差別的。

    嫡福晉對我，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敵意，除了女人的防范之心，還有濃烈的恨意。但她掩飾得很好，一如往常地以微笑示人，表面上維持著四貝勒府和諧安寧的關(guān)系。她是個很了不起的女人，她恩威并施，讓府中所有的奴才都對她畢恭畢敬，心服口服，即便是對他動了心，也能將自己的感情控制在一定的尺度內(nèi)，不受他的影響。

    在最四貝勒府最危機(jī)的時刻，也只有她，才能鎮(zhèn)住場面。我不得不承認(rèn)，這個女人，才是最能配得上他的。

    越是這樣，心中就越是欣羨。久而久之，便化作妒忌。

    我說，“嬤嬤，我變了?！笨晌矣趾煤ε伦兊貌幌褡约毫?，于是拿出那本陪伴了我將近十年的《詩經(jīng)》，一遍又一遍地念著，“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提起筆，第一次在宣紙上寫下了他的名字，胤禛。

    太優(yōu)秀的男人，誰都想要，更何況是自己名正言順的丈夫！

    可是我還是做不出那些矯揉造作之舉，更不屑裝病來剝得他的憐惜。本想使用陰謀暗計，可我明白，我不是嫡福晉的對手，只要我動一根手指頭，她便知道我下一步要干什么。所以只好光明正大地去質(zhì)問他，控訴他的殘忍，指責(zé)他的無情，痛陳他的冷漠。

    這般無禮之舉，卻還是沒有引起他一絲一毫的關(guān)注。

    我對陳嬤嬤說，我永遠(yuǎn)都不可能走進(jìn)他的心里。

    她說，那就要一個孩子吧。

    我輕聲呢喃，是啊，一個和他長得相似的孩子。

    其實我應(yīng)該聽娘親的話，不能動情！可是，這顆心，終究不受我自己的控制。

    后來，他登上九五之尊，成為天下之主。后宮佳麗三千，我以為機(jī)會來了，卻沒想到他依然我行我素，只愛皇后一個，也只寵皇后一個。

    我被封為肅妃，無子封妃，靠的是側(cè)福晉這個名分，還有先帝和皇太后的面子。

    自從皇太后與他的關(guān)系緩和了以后，皇太后再也沒有逼著他去寵幸其他女人。所以，這個后宮，實為虛設(shè)。

    他與皇后鬧別扭那次，陳嬤嬤慫恿我去從中作梗，我搖頭否決了。

    陳嬤嬤對我是怒其不爭，“這后宮的女人，誰不是雙手沾滿鮮血，踩著別人的尸體往上爬，你現(xiàn)在只是一個妃子，無論是年家還是你自己，為了生存，必須向前走?！?br/>
    我問，“是要像咸福宮那位，縱火行兇嗎？”

    陳嬤嬤一臉無奈，“我的好主子，你怎么就不為自己爭口氣呢？”

    我笑了笑，“我討厭宮里那些女人，我不要變成她們那個樣子，會迷失自己的本性。若是連我自己都不喜歡自己了，那么他就更討厭我了，或許為了皇后娘娘，他會痛下殺手，將我打入冷宮，那個時候就再也看不到他了?！?br/>
    無論前途有多么坎坷，千萬別丟失了自己的心性。

    娘親說，人是為自己活的。

    最后，我生了一場大病，遣退了所有的太醫(yī)和宮人，每日坐在庭院里，心中所想的，全是書里面描繪的美好的故事，才子佳人，郎情妾意。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卻還是忍不住幻想。殊不知，娘親和我都錯了，在鐘鼎之家，哪會有什么一心一意的愛情，即便是他和皇后，中間還有一個后宮，一個朝堂，一個天下。

    他依舊會去寵幸其他的女人，然后將敬事房的冊子拿去，讓皇后親自蓋章。我能夠感受到，皇后每次在鳳印落下之時，眸底的那一抹痛苦的神色。

    我不止是個漢人，還是個旗人，漢軍鑲黃旗人。從我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這場悲劇。娘親按照傳統(tǒng)的禮儀教導(dǎo)我，讀四書五經(jīng)，學(xué)詩詞歌賦，將我培養(yǎng)成一個知書達(dá)禮，才情兼?zhèn)涞呐?。她說，我是漢人小姐，比不得滿族格格的大方豪情，卻是男人最喜歡的。

    直到結(jié)局了，才知道這是錯誤的。

    我看到皇后眼中的心疼，他眼中的憐惜，不禁有些自嘲。閉上眼睛，聽隨命運的安排。

    我嫁給他將近九年有余，也曾努力爭取過，可是他都無動于衷，而現(xiàn)在，生命垂危之時，才露出淡淡的憐惜和不忍，我覺得自己像一個笑話。

    他是一個好男人，但是不屬于我。

    真是羨慕皇后……

    或許他和皇后商量了什么，自此以后，他來翊坤宮的次數(shù)多了，眼神中也多了一份愧疚。我在心里笑了笑，病也漸漸有所好轉(zhuǎn)。

    父親是二品大員，從小便是錦衣玉食，享受過榮華富貴，也擁有過尊位權(quán)力，卻獨獨沒有愛。我不想要皇后的位置，因為太累；也不想得到過多的金銀財寶，因為死了什么都帶不走，我唯一想要的，就是他的心。

    于是，只有傷害自己，引起他的疼惜和愧疚。

    雍正四年五月，我終于被診出已有兩個月的喜脈，一時間高興得快要瘋掉了。我懷的不是皇家的子嗣，而是自己所愛之人的骨肉，是這深宮中陪伴自己的一絲想念。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和皇后的感情一如從前，卻比從前更加牢固。一個眼神，一個微笑，就能知道對方心里想的是什么。他們承受著整個天下的重任，負(fù)責(zé)皇家香火的延續(xù)，還有朝堂和后宮帶來的一大堆煩惱。

    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和皇后之間的感情，是相濡以沫。身上的擔(dān)子越是沉重，他們愛得越是深沉。

    懷孕后，皇后待我很好。她說，“你肚子里可是萬歲爺?shù)挠H生骨肉，本宮當(dāng)然得好生照料。”

    我怔怔地看著她，看到了她笑臉背后的隱忍與痛苦。

    原來這就是愛情……

    相扶相持，相愛相戀，相憐相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就是我，我便是你。

    雍正五年元月，我肚子里的孩子足月落地。這時候正值新春佳節(jié)，我收到了來自整個紫禁城的祝福，不管是真情也好，假意也罷，終究是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來了。

    他為三阿哥賜名，弘時。

    一個月后，我躺在床上，奶娘懷里抱著小嬰兒，我聽著孩子的哭鬧聲，笑得比任何一次都要滿足。

    其實我并不貪心，只是想要一個和你長得相似的孩子罷了。

    我虛弱地睜開雙眼，看著眼前這一對天下最尊貴的夫妻，哀求道，“臣妾命薄，只希望萬歲爺看在三阿哥從小喪母的份兒上，好好待他，讓他平平安安長大?！?br/>
    皇后卻哭了，拉著我的手不停地指責(zé)我，“傻妹妹，你怎么這么傻？哪個孩子不需要親娘的，你就忍心拋下他一個人走了？”

    我輕笑，“命該如此，去年的那場大病，已經(jīng)傷了根本，原是我應(yīng)得的?！?br/>
    我盼了一輩子，盼來了一個孩子，而自己的大限已至。到頭來，終究是一場空！

    死后，他晉我為貴妃，把三阿哥養(yǎng)在皇后名下，玉牒上仍是記的我的名字。

    臨死的時候，我悄悄問他，若是沒有皇后娘娘，你會不會愛上我？

    他搖了搖頭，很堅定地說，不會。

    我笑了……然后閉上眼睛……

    看穿了凡世間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