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祁慧的傷就是看著嚇人，其實并不算重，肩膀上有些淤血紅腫，額頭被撞破了一道口子，流了不少血。

    “運氣不錯啊?！苯o她看病的中年醫(yī)生笑呵呵地道：“撞的是前額不是后腦，不然就慘了?，F(xiàn)在頂多就是流點血，暈一暈，要是撞到后腦勺，說不定連命都沒了?！?br/>
    祁慧可一點沒覺得自己哪里運氣好，她腦子還暈暈乎乎的，頭上也沒力氣，連眼睛都睜不開。莫喬一直沉著臉沒吭聲，看起來怪嚇人的，古教練見他那樣都不敢找他說話了，只得湊到醫(yī)生面前跟他嘮嗑，“那您再仔細檢查檢查，腦袋可不是別的地方，萬一撞成腦震蕩怎么辦？”

    醫(yī)生依舊樂呵呵的，“腦震蕩多正常啊，沒有才奇怪呢，她腦門又不是銅墻鐵壁，哪能跟人水泥柱子比。在醫(yī)院觀察兩天，別到處亂跑。”

    “那不用拍什么CT之類的？”

    醫(yī)生的臉上終于有了別的表情，帶著點說不出的鄙視，“CT可不照不了腦震蕩?！?br/>
    古教練被鄙視了，撇撇嘴不作聲了。

    莫喬柔聲問祁慧，“頭暈嗎，有沒有惡心想吐？”

    古教練繼續(xù)撇嘴，這么多年竟然沒看出來這小子是個重色輕師的小王八蛋，喲，跟人小姑娘說話多溫柔啊，那眼神兒都快滴出水來了，一轉(zhuǎn)頭看他就是“奶媽前奶媽后”，一點都不懂得尊師重道。

    “有點暈，”祁慧躺在病床上有氣無力，“不吐，就是想睡。”

    “那就睡吧?！蹦獑躺焓衷谒^發(fā)上攏了攏，掌心有些濕意，低頭看，是殘存的血跡，他的眼睛瞬間又籠上了一層陰霾。

    古教練不怕死地上前八卦，“嘿，小子，你跟這小姑娘認識??？”他可算是看出來了，這倆人之間分明是有□□！

    莫喬還沒答，話多的醫(yī)生就搶先道：“那不是他女朋友嗎？那眼神兒一看就知道，我見得多嘞。”那醫(yī)生一口南方塑料普通話，說起話來抑揚頓挫的，十分有意思。

    “年輕人啊，談起戀愛來都是這樣的，想當年我跟我媳婦兒……”

    古教練一臉崩潰，他一點也不想聽這種老掉牙的愛情故事！

    天亮后祁慧才醒來，精神終于好了不少。莫喬就躺在床邊的陪護床上，高大的身軀蜷縮在六十公分寬的行軍床上顯得格外委屈。

    祁慧一動，莫喬就醒了，長腿一伸坐了起來，臉上閃過一絲迷茫，過了好幾秒才仿佛漸漸想起發(fā)生了什么事，眼神變得清亮起來。

    “你沒回去??？”祁慧說不出心里是怎么滋味，驚喜、感動，同時還有愧疚。

    莫喬抹了把臉像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似的點點頭，面色如常地回道：“一會兒就回去。對了，你爸晚上打電話來了，我接的，沒敢跟他提你車禍的事兒，就說你不小心摔了跤去檢查了?！?br/>
    祁慧心里一驚，“你接的電話？沒跟他說你是誰吧？”

    莫喬搖頭，“他好像以為我是醫(yī)生?！彼裕簿蜎]解釋。不知道為什么，一想到要跟祁爸見面，莫喬就莫名地有點小緊張。

    “昨晚上他就要過來的，我把他給勸住了，讓他早上再來?！蹦獑炭纯幢?，“我想他應該就快到了吧。”

    “哦。啊——”祁慧忽然提高了聲兒，“他就要來了！”媽呀，祁爸要是遇到了莫喬——這畫面祁慧簡直不敢想，老爺子肯定會激動得兩眼放光拉著莫喬要簽名！

    莫喬眉眼微帶笑意，“你去洗把臉吧。小心點兒，我扶你過去。”

    其實祁慧一點都不用人扶，她現(xiàn)在的狀態(tài)非常好，除了額頭上纏著的紗布讓人感覺不是太棒外，其余的一切都像做夢一樣。想想吧，大清早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喜歡的人，那種感覺真是……

    不過話又說回來，扶著她進洗手間就好了，還站在門口笑吟吟地看著她算怎么回事??？她到底要不要去尿個晨尿呢？

    她的猶豫和糾結(jié)全都表現(xiàn)在臉上，莫喬忍住笑半遮半掩地咳嗽了兩聲，“我去給你買早餐吧，稀飯還是豆?jié){？”

    真是太善解人意了！祁慧感激地看著他，“稀飯，謝謝?！?br/>
    她磨磨蹭蹭地從洗手間出來，一眼就撞見了守在門口一臉嚴肅的祁爸，嚇得險些沒又躲進廁所去。祁爸臉上也是一臉驚嚇，“不是說就摔了一跤嗎，怎么還把腦袋給磕了？你這倒霉孩子，咋這么不小心呢。過來我看看，沒撞傻吧？”

    祁爸不由分說地拽著她坐回床上，盯著她纏著紗布的腦袋仔細研究，嘴里喃喃有聲，“這么厚的紗布，透氣不透氣啊？流血了沒，趕明兒我給你燉點豬血好好補補。你這咋摔的跤，都多大的人兒了怎么還平地摔跤呢？一定是昨天偷偷跑去看比賽的報應……”

    祁慧連連承認錯誤，直到發(fā)誓以后就算是徐雯雯請客也一定把門票雙手奉上后，祁爸這才停止了語言轟炸。

    父女二人剛說完話，醫(yī)生進來了，祁慧一見還是昨天那位就暗道“要糟”，果然，那醫(yī)生朝她“呵呵”一笑，把手里的早餐遞過來，“小姑娘，你男朋友給你買的。”

    祁爸：“……”

    醫(yī)生繼續(xù)插刀，“你運氣真不錯啊，昨兒撞你那個小鬼后來也被送我們醫(yī)院了，肋骨斷了幾根，腿也骨折了，全身上下到處都是血口子，哎呀媽呀可嚇人了。你說這是不是報應，誰讓他肇事逃逸來著……”

    祁爸扭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祁慧，“男朋友？肇事逃逸？我們倆得好好談一談！”

    醫(yī)生瞪大眼睛看熱鬧，“喲，還沒見過家長啊，不好意思我說漏嘴了。不過大哥那小伙子不錯，人長得帥，又細心體貼，你們家閨女有福氣啊?！?br/>
    祁慧都快哭了，“醫(yī)生您不忙么？”不是說醫(yī)生是城里最忙的一群人嗎，她為什么一點都感受不到。

    醫(yī)生笑，“不忙不忙，我剛交班?！币琅f沒有任何要走的意思……

    祁慧到底不敢欺瞞祁爸，只得避重就輕地把事情經(jīng)過說了一遍，當然，打死她也不會說自己跟莫喬之間那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的。祁爸似乎也沒敢往那處想，只痛心疾首地追悔，“你怎么不替我問他要個簽名兒呢？”

    好吧，早就知道是這樣！

    祁慧忍不住提醒他，“老爸，其實我是您充話費送的吧？”

    祁爸跟沒聽到似的，“你說他還會不會再來??？要不咱們做個錦旗給送到他們單位去，說不定我還能見著鄧振宇呢?！?br/>
    “咦？鄧振宇這名字聽著有點耳熟啊?！痹拠Z醫(yī)生立刻就把話題接了過去，“他干嘛的呀？演員，歌手？”

    祁爸吹胡子瞪眼，“人家可是乒乓球世界第一！奧運冠軍懂不懂，真是沒文化。”

    “對對對，我想起來了。就是他呀，我老婆好像就是他粉絲。你剛剛不是說要去弄他簽名，能不能也替我弄一個回去送我老婆，她一準兒高興……”

    祁爸和醫(yī)生已經(jīng)陷入了熱烈討論中，完全忽視了祁慧這個病號。祁慧索性打開手機上了微信，微信里果然有莫喬的留言，“剛剛教練打電話過來催，沒來得及跟你道別就走了，真是不好意思?！?br/>
    祁慧趕緊回信，“沒關(guān)系，正好我爸來了?！?br/>
    她想了想，又道：“謝謝你昨天送我來醫(yī)院，還有，祝賀你拿到冠軍?！本让蠖鞑桓已灾x，以身相許怎么樣？祁慧心里暗搓搓地想，糾結(jié)了半天，到底不敢把這句話打上去，就算是玩笑也不好意思呢。

    莫喬回了個大大的笑臉，“O(∩_∩)O，我晚上再過去看你?！?br/>
    祁慧心里砰砰直跳，按道理和禮貌的角度來說，她應該誠惶誠恐地告訴他不用客氣了，可是，祁慧卻鬼使神差地回復了兩個字，“好啊”。

    發(fā)過去之后她又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太不矜持了，趕緊又解釋道：“我爸是你超級粉絲，剛剛還教訓我說怎么沒找你要簽名呢。晚上我能問你要簽名嗎？”

    “要多少都行。唔，隊里其他隊友的要嗎？”

    祁慧感動得都快哭了，“你真是太好了！/(ㄒoㄒ)/~~”

    …………

    祁爸在醫(yī)院里陪了祁慧一上午，中午吃過飯后被廠里一個電話叫了回去。他臨走時還有點不放心，叮囑這個叮囑那個，罷了又道：“要不你叫雯雯過來陪你，一個人在醫(yī)院怪沒意思的?！?br/>
    “知道了知道了。”祁慧豪放地一揮手，她才不要叫別人來呢！雖然徐雯雯是她的好閨蜜，可誰讓她重色輕友呢，關(guān)鍵時刻可不能弄個電燈泡在一旁杵著。

    祁爸走后，祁慧睡了個午覺，正美美地做著兒童不宜的美夢，忽然被人推醒了，“慧慧呀，你可千萬不能死啊，你死了我可怎么辦——”

    睜開眼，徐雯雯正趴在她身上干嚎，一邊嚎還一邊在她胳膊上捏了幾把，“長本事了啊你，出這么大的事兒也不告訴我，知不知道都快把我給嚇死了！真以為你像網(wǎng)上傳的那樣奄奄一息，不久于人世了?！?br/>
    “誰說的呀這么無聊，不是在咒我嗎？”祁慧哭笑不得，“還上網(wǎng)了，我不會成網(wǎng)紅了吧?！?br/>
    徐雯雯面容一整，正色道：“你倒是沒出鏡，不過這事兒現(xiàn)在鬧得特別大。你還是趕緊看看吧?！?br/>
    祁慧被她說得心中惴惴，趕緊打開微博查看本地新聞，果然熱門話題的第一條赫然就是“官二代開豪車撞人，叫囂‘撞的就是你！’”，繼續(xù)往下看，整個新聞報道都在極盡所能地渲染該官二代的囂張跋扈，目中無人，甚至把他們之間的“對話”和“沖突”都寫得清清楚楚、活靈活現(xiàn)，仿佛作者當時就身臨其境，而祁慧也成了這場事故中“可憐的，無處伸冤”的受害者，正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昏迷不醒，生死不知，至于當時沖出來救人和幫忙的乒乓球隊，新聞里連提都沒提一句。

    該話題從昨晚開始，十幾個小時已經(jīng)有幾十萬轉(zhuǎn)發(fā)，十幾萬留言，討論次數(shù)達五百多萬，雖然話題下方也由不少理智的網(wǎng)友對新聞中某些失真的地方提出異議，但絕大部分網(wǎng)友都失控地在破口大罵，祁慧覺得有些事情好像失去了控制。

    “這也太過分了?！逼罨鄯畔率謾C沉默了好一會兒，凝神看著徐雯雯，“我得出來澄清?！?br/>
    徐雯雯不愧是她閨蜜，聞言立刻點頭，“我表哥在《京城晚報》，他們的微博關(guān)注度挺高，我去聯(lián)系他?！?br/>
    《京城晚報》對這事兒十分重視，半個小時后，徐雯雯的表哥程鑫竟然親自趕到了醫(yī)院，一見祁慧便笑道：“傳說中命不久矣的受害者出來發(fā)表聲明，這臉打得——真是biubiu響，我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