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已涼,秋風瑟瑟,落葉紛紛,光禿的枝椏上余下幾片枯葉在寒風中顫栗,筱瀾殿外被一片金黃籠罩,斑駁的樹影從指縫中穿過。(.)
菊花燦爛如去似霞,也已成昨日黃花。
正像此時蕭亦然的心情——
殘忍的冷漠,絕望的悔恨!
彈指一揮間,三年時光如白駒過隙,轉(zhuǎn)瞬即逝。
這三年,蕭亦然把全部的精力都用來處理朝政和煞費苦心地栽培弟弟蕭亦峰。他不敢有一絲空閑的時間,他怕會想起那人,他怕會忍不住去追上她的腳步……
他不能再讓母后為他傷心落淚,所以他要活著,痛苦的活著!
他不會刻意自殘,當然也不會善待自己。
每日卯時起床,丑時才休息,而連續(xù)幾夜不眠不休更是常有的事。三餐素食,油葷不沾。哪里有戰(zhàn)事更是御駕親征,從來身先士卒。不論傷病大小從不醫(yī)治,任病痛纏身,傷痕累累。
每年蘇若雪的祭日是蕭亦然最痛苦最難熬的,時至今日他仍未尋獲愛人的尸骨,無法為其建墳立碑,寄托相思之情。所以那座山崖成了蕭亦然唯一的依托。
每年的同一時間,不論打雷下雨狂風大作,都會有一青衣長衫的男子立在崖邊,癡癡地望著煙霧彌漫的崖底。不言不語,一動不動,如被釘在那里。而且一站就是三天三夜,直到咳血昏倒,才被不知隱在何處、何時來的黑衣人抬走。
回去后必是大病一場,昏迷時尚能灌些湯藥,醒來后便繼續(xù)上朝,但湯藥是一滴都別想讓他喝下。也不知是什么在支撐著他,他總能化險為夷,掙扎著活下來。繼續(xù)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苦苦地煎熬著。
透過開啟的窗戶,蕭亦然怔怔地望著滿地的金黃,攤開的雙手向前伸向虛空,微風吹拂起如瀑的銀白,衣袂飄飄,似欲踏入另一個世界。
雪兒,我會活著。
不會再拒絕,也不會放棄!
就這樣一直活著,直到再也撐不下去……
這樣,你可會等我?可愿……原諒我嗎?
“哥,你別再逼我學這些了!你知道我對這些不感興趣!再說,不是還有你在嗎?”
蕭亦峰的話打斷了蕭亦然的沉思,他輕嘆口氣,轉(zhuǎn)過頭凝視著一臉苦相的弟弟,“哥也不想逼你,但是……萬一哪天哥不在了,筱月王朝就得由你背負起來啊?!?br/>
“哥,你答應(yīng)母后了的!”
蕭亦然摸著弟弟的頭,輕輕一笑,聲音帶著些許的寵溺,“我知道……我是說萬一嘛?!?br/>
那笑容太過不真實,虛幻得讓蕭亦峰怔怔呆住,瞬間失了言語的能力。
這三年,皇兄日漸消瘦,憔悴不堪。深陷眼眶充滿血絲的雙眸暗淡無光,曾經(jīng)光滑圓潤的雙頰也深深塌陷進去,就連原本健康彈性的皮膚,此刻也緊皺枯黃,松松地包在骨頭上。
什么叫骨瘦如柴?什么是形銷骨立?怕也不過如此!
蕭亦峰沒來由的一陣恐慌,眼中一陣錯亂,不自覺的連聲音都大了起來,“哥怎么會不在呢?哥會一直守護筱月,陪伴在母后身邊,還要教會我很多外面學不到的知識。所以,哪來的萬一?!沒有萬一!沒有——”
“好,好。瞧把你嚇的,你這孩子??!”看著驚慌失措的弟弟,蕭亦然連忙輕聲安撫,走過去按住他微微震顫的肩膀,嘆息著將他壓在胸前。
“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經(jīng)十九了!”帶著倔強悶悶的聲音從下面?zhèn)鞒觯捯嗳徊唤麜囊恍Α?br/>
總說自己是大人,這還不是小孩心性?
蕭亦然無奈地搖著頭,抬頭幽幽看著房間的一角。
那有一張鋪著厚厚錦被的貴妃榻,右手邊緊挨著放著一張四角小幾,三年前上面常放著各式精制的茶點供人閑時品嘗。(去.最快更新)
那是雪兒常坐的地方。
那時他把大半的時間都用在了朝政上,以至在這里一待就是幾天,很多時候甚至連吃飯都會忘記。但有一件事蕭亦然不會忘記,就是無論有多忙、多累,每晚都必會在她臨睡前回去。擁她入懷,說些夫妻二人才能知道的悄悄話,直到親眼見她沉沉入眠,一切安好,才戀戀不舍地回御書房繼續(xù)忙碌。
就像他放心不下她,她也同樣惦記著他。白日里只要一有空閑,在確認不會打擾到他的情況下,便會親自送些提醒清腦的湯品,甚至連午飯都要勞她費心囑咐,有時更會盯著他吃完才肯罷休。而他也會叫人時常預(yù)備些茶點放在窗下的小幾上,留給她過來陪他時解悶。
現(xiàn)在,每當他感到疲倦、快撐不下去時,就會躺在那張貴妃榻上,努力回憶她的味道,感受曾經(jīng)熟悉的氣息,好像她從未離開過。
只是,那張小幾上卻再也沒有放過任何物件,早已布滿厚厚的一層灰塵。
送走蕭亦峰后,蕭亦然繼續(xù)坐于案前,以手支頤,一邊按壓太陽穴一邊秉燭批閱奏折。突然,窗外一陣響動,一只白鴿從未關(guān)的窗戶撲棱撲棱地飛了進來,落在案上悠閑地踱著步子。
蕭亦然先是一陣詫異,隨即用手使勁揉了揉已疲憊模糊不清的眼睛,待看得真切后,原本紅腫充血的雙眼遽然睜大——
是嵐風的信鴿!
自三年前在破廟中見到重傷的李嵐風后,李嵐風便似從人間蒸發(fā)一般,沒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也沒人再見過他。而如今卻……
蕭亦然急忙拆下信鴿腳上綁著的紙筒,輕輕展開紙條,在看清內(nèi)容的一瞬間——
咚!咚!咚!
心臟快速而劇烈的跳動聲清晰地傳入耳中,他整個人都似被定住一般,瞪大的雙眸眼珠似要掉出來一樣,連呼吸都忘記了……
信中只有一行字:
皇后在暮云峰寒蓮宮,速來!
蕭亦然顫抖地捧著紙條,看了一遍又一遍,似要將字刻進腦子里般,才終于確定這不是自己的幻覺,喉嚨深處發(fā)出“咯咯”的輕響。
滴答。
滴答!
滴答……
紙上的字跡漸漸暈開模糊,蕭亦然慌忙用手擦拭,結(jié)果……
一團團的墨色躍然于紙上,再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不!不——!”成串成串的淚水頃刻間泛濫成災(zāi),決堤而出。
是恐懼、是驚喜、是感動,帶著濃濃的苦澀和胸口熟悉的鈍痛,幾欲將他逼瘋!嘶啞的嗓子喊出不成調(diào)的悲鳴,在重重深宮薄涼的夜幕下,凄愴回蕩,斷人心腸。
不知過了多久,蕭亦然才漸漸平復(fù)下來,將已被淚水打濕的紙條小心翼翼地折起,捧在手中,置于心口,聲音飄渺充滿祈愿,“雪兒,等我……”
是夜,一騎千里名駒從皇宮奔出城門,“噠噠”之聲不絕于耳。
夜風吹起那人的一頭銀發(fā),整個人都籠罩在清冷的月光下,他一路向北飛馳,頭也未回,懷著堅定的信念,決絕而孤傲。
同一時間,筱瀾殿和蘇府書房的案幾上都放著一封墨跡未干的皇室御用信封。
“明兒,想母后了吧!別著急,我們很快就能見到她了……”蕭亦然低頭看著裹在懷中包得嚴嚴實實,睜著清澈水靈黑眸一眨不眨瞅著他的孩子,笑若春風。
自他從蘇府帶走明兒,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了一個多月。這段時間,父子二人風餐露宿,日夜兼程。
蕭亦然出發(fā)前便帶了夠足多的羊奶和適合幼子的補品,一日三餐,定時定量不敢稍加懈怠。而他自己則只吃些硬如石塊的干糧,遇到小溪湖泊便舀上一口水喝,遇不到也不在意繼續(xù)用干渴得快冒煙的喉嚨吞咽食物,任干硬的食物劃傷脆弱的嗓子,就那么火燒火撩地疼著。
如果只是他一個人,這樣不分晝夜的趕路,早就該到了。但他卻不得不顧忌年幼的孩子,雖然心急如焚,也不敢急速飛馳。怕騎的太快風大凍著他,更怕太過顛簸累著他。每每看著從圓潤鼻頭中冒著泡泡,安然熟睡的孩子,蕭亦然總是倍感窩心地微微一笑,然后繼續(xù)在黑夜里行進。
所以,一路上他緩速慢行,卻從不停歇,只因他再不愿耽誤半刻!
而這種不要命趕路的結(jié)果,就是短短月余他便瘦骨嶙峋,如竹竿枯槁。那本已改得再合身不過的衣衫再次變得異常肥大,風一吹就晃蕩欲飛。滿臉風霜的面容蒼白無血,長長的睫毛下一圈青黑的陰影甚是清晰,干裂染血的雙唇緊緊地抿著,滿頭的銀白隨著沁冷刺骨的寒風輕輕飄舞。
而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長得愈發(fā)白胖、乖巧可愛的孩子。
只有三歲的孩子整日無憂無慮、舒舒服服地待在父親的懷中,只在馬兒吃草時才被父親抱下馬背,解開栓在父親腰間的鏈子,然后就迫不及待的在樹林、在草地、在溪邊,晃晃悠悠,跌跌撞撞地蹦蹦跳跳,滾來滾去,開心地咯咯直笑。
每每看著孩子純真的笑顏,蕭亦然都覺身心輕松不少,既而繼續(xù)不知疲倦地向北進發(fā)。
當蕭亦然終于得以仰望筆直聳入云端的暮云峰,與他凄慘狼狽樣子相反的是那火熱沸騰的心。因為,他終于要見到一直念念不忘、一直朝思暮想、一直銘心刻骨的人兒……
雪兒,我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周上熱點圖推榜!日更哦,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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