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白的心莫名被揪緊。
聞祈年沒說話,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沉默間,程尋紀(jì)似乎也察覺到了反常,音量降低,低低問道:“那小姑娘在你旁邊?”
正巧遇到紅燈剛亮,聞祈年順勢踩下剎車,余光看向奚白。少女貝齒輕咬唇瓣,這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一雙黑白分明的桃花眼安靜地盯著他,水潤盈澤,溫和美好。
他有那么一瞬間的恍惚,指尖微顫,但這種觸動很快便隨著奚白茫然的笑消散了。
她一笑起來,燦爛而明媚。
聞祈年十指緊攥了攥,移開視線,答非所問:“昨天就見過了?!?br/>
“她來了,你真不來?”程尋紀(jì)說完,自己都有點不信,電話那端一陣嘈雜,有不少人說話的聲音,再說話時就變成了一個柔柔的聲音。
細(xì)細(xì)簌簌的從手機里漏出來。
奚白心下漸沉。
不知那人說了什么,聞祈年眼底的笑意漸濃,撥了撥方向盤,偶爾嗯兩聲,他低低地哼笑了聲,語氣極為溫柔耐心,“行。那我可能要晚點到,你們先吃?!?br/>
“嗯?!?br/>
通話被結(jié)束后,男人的眉眼仍含著笑。
看上去心情很好。
他在最近的一個路口打方向盤掉頭,語氣并無異樣:“晚上有個局要去下,你先回去?!?br/>
奚白抿了下唇,看看他,又坐好看著前邊的路,聲音很輕地問:“她是誰???”
車內(nèi)的氣氛肉眼可見的冷滯了一瞬,聞祈年安靜兩秒,笑意淡了些,“一個朋友?!?br/>
“也是從小跟程尋紀(jì)鐘鶴他們一起玩的,下次帶你見見?”
奚白見過他說的這些朋友,都是些游戲人間的公子哥。
那這個回國的朋友應(yīng)該也是。
下意識地,她松了口氣,高興起來,忽地又低落下去:“可以送我去趟趙家嗎?”
有些話得說清楚。
......
聞祈年沒有把奚白送到趙家別墅。
半途上,他接了個電話,沒來得及說上話臉色就突變,把奚白放在最近的路口就走了。
她的那句再見被風(fēng)吹散。
正是下班高峰期,奚白等了很久才攔到車,趕到趙家時滿頭大汗,臉頰酡紅。
還沒敲門,就聽見里邊傳來歡聲笑語,趙寶珠似乎是在向人撒嬌,語氣格外嬌氣。
保姆開了門,奚白走進去,客廳內(nèi)三人見她笑容均是一滯。
趙寶珠挽著身旁婦人的胳膊,頤指氣使地瞥了她一眼,嘲諷盡在神情中,甚至都不屑于跟她多說一句話。轉(zhuǎn)頭在女人肩膀上輕蹭了蹭,語氣嬌軟做作:“媽媽,你看她,也不知道帶點禮物給你??磥硭且稽c也不記得今天是您的生日!”
秦云聞言,面色有點難看,目光掠過站在門口的奚白,語氣淡淡:“不是讓你把聞總也叫來,怎么只有你一個人?”
一旁端著茶杯打量奚白的趙成薛也悠悠開口了,和藹地呵呵笑,吹開水面上的浮葉:“是啊枝枝,聞總要是有空,叫來家里吃飯也沒事,都是一家人。”
說最后一句話時,他褶皺的眼紋擠在一塊,像塊抹布令人作嘔。
奚白倏地看向趙寶珠,眼神冷戾。
趙寶珠原本沒骨頭似的窩在秦云懷里,冷不防地被這一眼看得渾身發(fā)涼,恍惚中她有種奚白下一秒就會過來殺了她的錯覺,不禁打了個哆嗦。但很快她就回過神來,眼珠一轉(zhuǎn),害怕地往秦云身后縮了縮,“媽媽?!?br/>
“趙奚白?!鼻卦埔才拢钆逻@個女兒用她那雙清凌凌的黑眼睛盯著自己,就好像...又面對著早已死去的丈夫,這雙桃花眼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令人厭惡至極。她企圖通過提高音量來壯膽,“不準(zhǔn)這樣瞪著妹妹?!?br/>
保姆已經(jīng)把菜肴都擺好了,小心翼翼地出聲喊他們過去用餐。
一家三口在奚白對面坐下,好一副其樂融融的模樣。
奚白坐在椅子上,目光嘲諷地落在他們身上,忽地輕嗤了聲,冷不丁的:“我從未知道,雙亡的父母是何時給我又生了個妹妹?!?br/>
她撩起眼皮,眼尾彎彎。
“嘩啦”一聲破碎,盛著紅酒的高腳杯被摔碎在地,濺起一地的玻璃渣。
奚白仍舊笑盈盈,欣賞著對面倏地站起的秦云,她的神色堪比變臉,一會紅一會白。
“趙奚白,你現(xiàn)在是連我都要咒死?!”
秦云氣到眼紅,抄起手邊的牛奶就潑了過去,腦后的鉆石發(fā)夾也隨著劇烈的動作掉落在地上,發(fā)出輕微的碰撞聲。
奚白的頭上,臉上,身上全都是濕噠噠的牛奶,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著。她安靜地抬手把碎發(fā)別到耳后,黑眸清凌凌地望著秦云,沒頭沒腦地說:“最后一次?!?br/>
秦云不明所以,憤怒的眉眼怔了下。
奚白還和小時候一樣。
不論是她和亡夫如何爭吵,還是她改嫁給趙成薛,這個孩子永遠都是這副沒有表情的死人模樣,一雙黑沉沉的眼眸就這樣盯著她,看著她離開。不會笑,不會哭,像個吃人的怪物。
令她打心底地升起恐懼。
奚白很耐心地拿過紙巾擦了擦快要流進眼睛里的牛奶,整理了下衣服:“這是我最后一次來見你了,也是最后一次告訴你,我不姓趙了。”
秦云愣住,趙成薛面色也凝重起來,掩飾地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了聲。秦云很快反應(yīng)過來,難以置信地看向她:“你忘了你爸——”
“你們不配提我爸。”奚白的眼神徹底冷下來,“他是說讓我好好陪著你,可那是因為他怕你難過!他怕你沒有我在身邊,傷心難過,他是想讓我陪你,不是讓你轉(zhuǎn)頭就改嫁給大伯,歡天喜地一家人的!”
“就當(dāng)我,幼年喪母吧?!?br/>
“大伯母?!彼读讼麓浇?。
奚白背上包,轉(zhuǎn)身就要走,卻一怔,腳步躊躇住。
保姆為難地站在一旁,手忙腳亂地解釋:“這位先生敲門了的,但是剛剛先生太太......沒聽見?!?br/>
耳邊趙成薛和秦云驚喜的諂媚蚊蠅般嘈雜,奚白定定地看著忽然出現(xiàn)在這里的聞祈年。
男人拎著件西裝外套,寬肩窄腰,逆著光站在玄關(guān)處,慣來含笑的黑眸森意沉沉,冷冷地看著屋內(nèi)眾人。
趙寶珠眼眸一亮:“聞....”
“聞總,您看咱們都是一家人,下個月老爺子生日您——”
聞祈年直接無視趙成薛和趙寶珠,徑直走向奚白,在她跟前站定,垂著眼一言不發(fā)地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奚白任由他擺弄,低頭看著男人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把扣子一顆顆系好,眼眶發(fā)酸。
聞祈年抬手捏了把她的臉,差點氣笑,“以前罵我那勁呢?”
奚白動了動唇,剛想說有懟回去,腰上就摟上一只手。聞祈年擁著她轉(zhuǎn)身看向趙成薛,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似笑非笑:“誰跟你是一家人了?!?br/>
“她姓奚,你們也是?”
“天還沒黑,夢就開始做了?!?br/>
趙成薛和秦云被聞祈年嗆得臉青一陣白一陣,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睜睜看著聞祈年把奚白帶走。
趙寶珠不甘心地咬了咬牙,趙氏夫婦倆看向她,趙成薛黑著臉說:“你不是說聞祈年就算是不因為奚白,也會看在你的份上參加你爺爺?shù)膲垩鐔???br/>
趙寶珠指尖掐進掌心,眼底情緒翻涌作祟。
但很快,她就冷靜下來了,自顧自地笑了笑:“還有一個月,急什么。”
趙寶珠不再搭理他們倆,噙著笑回了房間,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去,幫我辦件事?!?br/>
*
男人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精致流暢的小臂,奚白被他掐著腰放在了浴缸里,手指一勾,花灑中便噴灑出飽滿的水花,瞬間將兩人淋了個透濕。
浸了水的白襯衫不在輕逸,半透明的布料緊黏皮膚,勾勒出胸膛的形狀,精壯蓬勃。
奚白勉強睜開眼,伸手勾住他的脖頸,男人額前的黑發(fā)滴著水,黝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水珠恰好落在了奚白的頸窩里。
一涼,一熱。
奚白身子酥麻,顫了顫,清凌凌的黑眸里倒映著男人痞氣風(fēng)流的神情。
水花四濺。
冰火兩重天。
奚白攥著他衣領(lǐng)的手指,驟然一緊。
......
夜色深濃,月上枝頭。
她軟綿綿地窩在男人懷里,渾身提不起半點力氣,回想起最后時的清理都是他代勞,面頰又燒起來。她微微仰頭,男人閉眼假寐,眉眼鋒利冷銳,冷淡得仿佛剛才咬著她不放的人不是他。
奚白很少有機會這樣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總感覺,下一秒這樣美好平和的畫面就會化作虛無。
或許是這樣,心里總是有點患得患失。
又或許是今晚在趙家的失態(tài),心里很堵,再看身旁男人,就有些想耍小脾氣。
她抬腳勾了勾男人的腿,被身側(cè)的人一把捉住壓在身下,抬眸四目相對,“不困?”
奚白小脾氣作祟,泛著粉意的指尖在男人胸膛上畫著圈,酸溜溜地說:“你不是說要晚點回?”
聞祈年箍住她的手,眼底銜著笑。
像是在解釋:“說了晚點,又不是不回?!?br/>
“這不是...家里還有人等著我?”男人的指尖不輕不重地捏了捏她的掌心,眼尾微揚,漆黑的瞳眸里只能看見奚白嬌怯的面容。
奚白眼睛一熱,把身子都縮進了他懷里。
腰上的手臂,像是很多年前突然出現(xiàn)的那柄大傘,給了她唯一的安全感。
而在她之前,聞祈年身邊的人沒有長久停留過的。
所以,其實他是喜歡她的?
不知道是不是趙家別墅一行實在影響心情,奚白難得失眠了。給林顏發(fā)了好幾條分享感情進展的消息后,她又刷了會兒微博,沒片刻便感覺困了。
退出去前,無意瞥見一條【某前頂流女星即將回歸】的爆料,她打了個哈欠。
又是騙點擊量的。
臨睡前,聞祈年已經(jīng)睡熟了,呼吸均勻輕淺。
奚白盯著看了一會兒,沒忍住伸出食指從他的眉心,順著高挺的鼻梁往下滑,像溜滑滑梯一樣。做完這下,她有些心虛地停下手,觀察了幾秒。見他仍舊沒動靜,膽子愈發(fā)大了起來,一會兒摸摸臉,一會兒又捋了捋聞祈年纖密的睫毛。書赽尛裞
忽然,男人抬手捉住了她作亂的手指,薄唇翕動。
困頓含糊地說了句什么。
“....別鬧?!?br/>
奚白前邊有點沒聽清,愣了下,隱約聽著像是...蓁蓁。
可在嘴里念了遍,琢磨著應(yīng)該是枝枝。
睡迷糊了是有點容易發(fā)音不準(zhǔn)。
她無聲地彎了彎唇,滿足地把腦袋埋在他懷里,小聲道:“晚安?!?br/>
應(yīng)該至少是有點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