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石夢泉嘆了口氣,讓胸中各樣的情緒都隨著這聲嘆息悄然離開：玉旈云用盡全身力氣和病魔斗爭。自己能為她做些什么呢？
生怕驚醒了靠在自己肩上的人。他不敢輕易抽回手來,也不敢移動,任憑麻木的感覺由胳膊蔓延到半邊身體，也一動不敢動。直到顧長風(fēng)夫人端了稀粥來,輕輕拍醒玉旈云，讓她用飯，才解放了石夢泉的手臂。端木槿也跟著送湯藥來，見石夢泉站在床邊活動胳膊，不明就里，還問：“怎么，難道你也像翼王爺一樣肩膀脫臼？”石夢泉笑而不答：誰會知道，對于他來說，這樣酸麻的感覺，是千金不換的一件幸事！如果可以就這樣守著她，看她嘬起嘴對著滾熱的稀粥皺眉，聽她沖端木槿發(fā)孩子脾氣，在腦海中勾勒她安穩(wěn)的睡容……此生豈還有別的希求嗎？
可惜端木槿和顧長風(fēng)夫人的動作也太麻利了些，很快就喂完了粥和藥。端木槿要給玉旈云清洗傷口換藥了，即將石夢泉趕了出來。
雖然心中戀戀不舍，但石夢泉知道，沉迷于片刻的靜好，將會使他和玉旈云都陷入更大的危險！他還有許多正事要辦——郭罡，是這其中的第一樣！不管這個人的計策聽起來有多么絕妙，其背后的用心始終難以測透。楚國的確是個強(qiáng)大的敵人，蓬萊艦隊的確叫人憎惡如同虱子，翼王的確陰謀詭計層出不窮，而劉子飛也的確幾次三番地找麻煩——然而，他越來越覺得，郭罡才是最可怕的人，好像瘟疫，一旦粘上了某個人，就要將那個人徹底拖垮！
不可以再養(yǎng)虎為患,必須除之而后快。待消滅了這條隨時會咬人的毒蛇,他再和羅滿、顧長風(fēng)細(xì)細(xì)商量解困的辦法！
主意既定,他就快步走出惠民藥局來。先前那個士兵還盡忠職守地看押的郭罡。見到他，便問：“將軍，這是什么人？要怎么處置？”
“交給我吧?！笔瘔羧?，“給我備馬——我要去見顧大人?！?br/>
“是！”那士兵得令跑開。
郭罡乜斜著眼：“石將軍當(dāng)真要把我扭送官府嗎？怎么說我現(xiàn)在名義上也是劉將軍身邊的人，就不怕把江陽搞得更加亂了？”
石夢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是逃犯，我將你扭送官府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堵住了你的嘴，我看江陽非但不會亂，還會安穩(wěn)好多?！?br/>
“石將軍，”郭罡顯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雖然你和內(nèi)親王都不是尋常的貴族子弟，乃是依靠自己的本事在戰(zhàn)場上贏得了今天的地位，但是你們兩個畢竟年輕——你沒聽說過‘不聽老人言吃苦在眼前’嗎？有時候老人勸你的做的事，都是他們從自己的慘痛教訓(xùn)中悟出來的。從別人的錯誤中學(xué)習(xí)，總比自己去碰個頭破血流強(qiáng)，是不是？”
“你不用再妖言惑眾了?！笔瘔羧溃拔译m不知道你有何陰謀，但是我清楚你的為人，為了一己私利，不擇手段。所以你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能相信。像你這樣的禍害，還是早些除掉，對大家都好！”
“我的為人怎么了？”郭罡道，“為了一己私利怎么了？世上的人，難道不是都為了一己私利嗎？農(nóng)夫種田糶糧，難道是為了養(yǎng)活那些不種田的人？蠶婦采桑紡線，難道是為了裝扮素不相識的女子？還不都是為了自己可以糊口？這不就是為了一己私利嗎？天下之所以可以井井有條，正是因為每一個人都為了私利而做好其本分，且毫不懷疑地將自己所做的和別人所做的交換。倘若人人都懷疑旁人的動機(jī)，那才要天下大亂了！你會覺得蠶婦因為私利而做出的綢緞是發(fā)霉的，農(nóng)夫為了私利而種出的糧食是有毒的，你既不敢吃，有不敢穿，豈不是餓死、凍死了嗎？既然將軍吃喝無懼，為何單單看不慣我郭某人？我是一個謀士，為了能夠養(yǎng)活自己，我就要為主公出謀劃策，為主公的利益——也是我自己的利益——不擇手段。這有何不妥？”
石夢泉從沒有聽過這么奇怪的論調(diào)。若以農(nóng)夫、蠶婦而論，其私利對于旁人的確無害，但世上有的是奸商，以次充好，缺斤短兩。更有郭罡、劉子飛之輩，為了達(dá)成自己的目的，置他人、百姓、社稷于不顧！
“將軍，”郭罡還接著道，“一個有大智慧的人，不僅不該回避別人的私利，還要學(xué)會找到他人之利和自己之利的共通之處，互通有無，互取所需，這樣方可以事半功倍。以眼下來看，劉子飛需要掩蓋欺君的罪行，而內(nèi)親王需要安靜休養(yǎng)，他們兩人又都想拿下楚國。有什么比我方才的提議更好呢？”
石夢泉本不擅辯論，所以不知如何駁斥郭罡。況且，他覺得和眼前這個卑鄙小人斗嘴實在是白費力氣，于是冷笑道：“你愛怎么講就怎么講吧，總之，休想誆騙我！這么多大道理，不如留到公堂上去說！”
“唉，將軍！”郭罡搖頭，“我真是一片好心，卻被你當(dāng)成了驢肝肺——你聽說過‘敬酒不吃吃罰酒’嗎？”
“怎么？”石夢泉看著他，“你威脅我？”
“我怎么敢？”郭罡道，“我只不過是想和將軍說，有些時候，酒是一定要喝的，別人好言邀請的時候你不喝，唯有等到被罰酒的時候喝了——那又何必呢？”
“夠了！”石夢泉喝住他，“我沒時間跟你羅嗦。除掉你這個禍害，敬酒罰酒我都不喝！”說時，那士兵已經(jīng)牽了馬來，還準(zhǔn)備了繩索，石夢泉就三下五除二將郭罡綁了，像個包袱似的甩在馬背上。
“將軍！”郭罡形狀狼狽，但還是勉強(qiáng)扭過頭來，“你當(dāng)真想要除掉我郭某人，我勸你不如直接在這里砍了我的腦袋——你帶我去見顧大人，難免就要牽扯出我從刑部大牢越獄的事。顧大人做事一板一眼，必定會將我移送京師，將此事徹查到底，那就會牽連內(nèi)親王了?！?br/>
“放屁！”石夢泉怒斥，不過心里卻知道這是實話。郭罡身上有著太多的秘密，尤其關(guān)于東征途中玉旈云所做出的一系列不足為外人道的決定，若是被張揚出去，只怕會引起許多麻煩。如此看來，還是去總兵府找羅滿商量比較好。
“將軍若要將我扭送總兵府，也不是個好辦法?！惫杆坪跄芸创┤说男乃?，“羅總兵雖然是內(nèi)親王的部下，但是內(nèi)親王的秘密，也不該讓太多的人知道——尤其，她因何與翼王爺聯(lián)手，這中間大有玄機(jī)，我看這世上除了翼王爺、內(nèi)親王，大約只有石將軍你知道吧？我怎么問你，你都否認(rèn)，顯見著是很要緊的秘密。到了羅總兵那里，他問起詳情來，我總得據(jù)實以告，到時候，秘密就瞞不住了?！?br/>
“哼！”石夢泉冷笑，“你不必在這里挑撥離間，羅總兵為人忠直，他不會問詳情的?！?br/>
“哦？那看來是真的別有內(nèi)情了？”郭罡被倒掛著，滿臉通紅，但還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石夢泉真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怎么又被這陰險小人套出了話來？和此人對話，真是言多必失！不可再和他羅嗦下去。此刻在江陽，能夠信任又能夠倚靠的，只有羅滿了！他便不再搭理郭罡，翻身上馬，揚鞭疾馳而去。
郭罡卻還不住口：“將軍為何如此固執(zhí)？你以為羅總兵還是你昔日的部下，你不說，他就不問嗎？一個人心里存著太多的疑問，難道還會忠心耿耿為你辦事嗎？再說，要是想把我法辦，總難免要問詳情。要是不想辦我，只不過是想找個人商量，那也得說清楚來龍去脈。你去到總兵府，是一定守不住秘密了！所以說，如果將軍只想堵住我的嘴，不讓我再為內(nèi)親王效力，還是殺了我最好。不過，容我提醒將軍，一支箭如果已經(jīng)射了出去，再將弓折斷，也不能讓箭再折回來了。還是那句話——有些時候，酒是一定要喝的，別人好言邀請的時候你不喝，唯有等到被罰酒的時候喝了——那又何必呢？”
他只管絮絮叨叨，但石夢泉卻不再搭腔了，況且馬兒撒蹄奔騰，把郭罡的話語也顛得支離破碎。更有塵土飛揚，他一張口，就被灌了一嘴沙塵，只得“呸呸呸”地啐個不停。石夢泉眼睛余光瞥見，心里難得地起了一絲孩子氣的快意——長久以來，在這條艱辛的征途上，只有玉旈云才有耍小孩脾氣的資格——石夢泉則為了守護(hù)她的那份孩子氣，讓自己時刻好像張滿了的弓。很累。這會兒，為著那么一件無聊的小事，倒笑了起來——姑且算是郭罡的一件功德吧！等除掉了這個陰險的男人，就更可以會心一笑了！
想著，催馬疾行。
江陽近來因為備戰(zhàn)，店鋪不開門，百姓也輕易不出來，街道冷清。石夢泉策馬奔馳毫無阻礙。很快就行了差不多一半的路程。然而這個時候，忽見前方黑壓壓來了一大群士兵，總有不下百人?？茨欠耸莿⒆语w的部眾。石夢泉不由心中奇怪：他們進(jìn)城來干什么？總不會是劉子飛又有新花樣了吧？
道路被占據(jù)，只能暫且勒馬，看對方有何打算。
“將軍，”馬上的郭罡掙扎著扭過頭，對石夢泉露出詭異的笑容，“喝酒的時候到了?！?br/>
“什么意思？”石夢泉只覺得被他笑得脊背發(fā)涼。
但郭罡卻不回答，垂下頭去。
一人一馬從對面的隊伍里奔出，正是劉子飛，老遠(yuǎn)就向石夢泉招呼：“石將軍，我正要去找你，你這是往哪里去？”
他滿面笑容，態(tài)度親切，讓石夢泉愈發(fā)感覺不祥。蹙眉盯著他。那隊伍里就又馳出來幾個人，都是劉子飛麾下的軍官。來到石夢泉的面前即滾下馬，屈膝行禮：“見過石將軍?！?br/>
“昨天夜里的事，乃是一場誤會?！眲⒆语w道，“我已經(jīng)向海龍幫的烏幫主問清楚了，原來內(nèi)親王去海龍幫辦事。不想被楚國奸細(xì)知道了，他們自己沒本事綁架內(nèi)親王，就命蓬萊人前去圍攻！著實可惡！幸虧海龍幫智勇雙全拼死抵抗，這才保得內(nèi)親王平安——唉，可惜內(nèi)親王傷勢沉重，不能向你我詳述原委，令我誤會烏幫主是楚國奸細(xì)，還使他遭了牢獄之災(zāi)，真是過意不去！不過石將軍放心，如今真相水落石出，我已命人通知顧大人撤銷對海龍幫的通緝，烏幫主應(yīng)該很快就能放出來。楚國南蠻是這次事件的罪魁——他們欺人太甚！一時綁架，一時暗殺，把個江陽攪得亂七八糟，又指使蓬萊人重傷內(nèi)親王，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們這是自取滅亡！十天之內(nèi)，南下的準(zhǔn)備就能全部完成，我率領(lǐng)大軍殺過大青河，為內(nèi)親王出一口氣——啊，差點兒忘了，我知道皇上和皇后娘娘都擔(dān)心內(nèi)親王的安危，才派石將軍馬不停蹄地趕來江陽。不過石將軍昨夜陪伴內(nèi)親王，想是累了，還不及秉奏皇上。所以我今天一早已經(jīng)命人將內(nèi)親王的遭遇五百里加急秉奏皇上。如此，他和皇后娘娘也可以放下心來。”
他連珠炮似的說了一大通。石夢泉先是有些吃驚，但很快就明白過來——這就是郭罡說的“喝酒的時候到了”！這狡猾的男人為江陽的鬧劇續(xù)寫了戲文，一早就已經(jīng)讓劉子飛照著他的安排將戲繼續(xù)演下去。他來到惠民藥局，說的那一番話，無非是探一探石夢泉的口風(fēng)——甚至連知會一聲都算不上！如果石夢泉當(dāng)時贊同他的提議，那就喝了敬酒，然而石夢泉卻拒絕了，所以現(xiàn)在要喝罰酒——劉子飛已經(jīng)秉奏了慶瀾帝！東海三省的大小官員，很快也就全都知道了吧？這一招先斬后奏何其狠毒？
石夢泉不由氣得微微發(fā)抖。他忽然想起靖楊的水災(zāi)——玉旈云當(dāng)時該是多么的憤怒與不甘？石夢泉到此時，才能體會到。又深深后悔當(dāng)初沒有理解玉旈云的難處，而是一味地責(zé)怪她不擇手段，其實她也是被郭罡所逼，不得不為郭罡所犯下的一切罪孽背負(fù)罵名！
如今，老狐貍又故技重施，逼人就范！
那么，果然只能就范嗎？他握緊了韁繩：怎能讓這卑鄙的小人一而再再二三地得逞？可是他現(xiàn)在能做什么？雖然他有能力突圍而出，可以立刻通知羅滿和顧長風(fēng)，興許還可以攔下送給慶瀾帝的奏折……就算攔不下，他還可以跟著送一封信去說明情況，慶瀾帝應(yīng)該會相信他！但是，他走了，玉旈云怎么辦？劉子飛帶了這么多士兵前來，應(yīng)該不是為了專門在路上等著他吧？
“將軍這么勞師動眾——”他用馬鞭指了指眾位士兵，“難道就是為了來和在下澄清誤會？”
“哈，當(dāng)然不是！”劉子飛笑道，“我怕楚國奸細(xì)狡詐，潛入惠民藥局加害內(nèi)親王，所以特地調(diào)派了一隊人馬前來保護(hù)——本來我也想過準(zhǔn)備車轎迎接內(nèi)親王回行轅。不過，我的謀士說，內(nèi)親王行轅乃是舊時鄭國六公主和駙馬的府邸，那里以獨具匠心的園林而著稱，雖然清雅舒適，但布局猶如迷宮，且長久無人居住，早已疏于打理。內(nèi)親王在那里暫住倒也罷了，如今去養(yǎng)病，就須得有仆婢照顧，一時之間上哪里去找如此一大班可靠又得力的下人呢？再者，行軍打仗的人都知道，一個地方的地形太過復(fù)雜，保衛(wèi)就極為不便。要把惠民藥局看牢了，這一百五十個人就已足夠。但是那行轅嘛，就是派五百個人去，也難保周全。所以，我決定還是派人在惠民藥局保護(hù)內(nèi)親王。不過石將軍大可以放心，我已讓人去物色最好的丫鬟仆婦，稍后就送來伺候內(nèi)親王?？傊?，石將軍什么都不要用擔(dān)心，內(nèi)親王只要安心休養(yǎng)，一定會恢復(fù)健康——找楚國人報仇雪恨，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邊說，邊拍胸脯，分明是想做出誠懇的模樣，卻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了得意之色。
石夢泉真是既驚又怒：這意思是要把玉旈云軟禁在惠民藥局？然后呢？打著為她復(fù)仇的旗號出兵楚國，獨吞了這份功勞？若是她有半句反對，就索性將她殺了，假說是楚人所為？歹毒如郭罡，還有什么做不出來的！
石夢泉焦急。他必須阻止這一切！可是，憑他一個人，怎能擋住劉子飛這一百多人的隊伍？啊，是了！他心中忽然一閃：可以在這里出其不意將劉子飛挾持，以其性命相逼，迫使他放棄這個陰謀！左右這里都是劉子飛的手下，沒有什么不明就里的江陽官員，所以也不會落下“自相殘殺”的話柄！
主意既定，就松開了韁繩，雙腳踩住馬鐙，準(zhǔn)備一躍而起。
然而這個時候，馬上的郭罡卻拼命掙扎起來，雙腿亂蹬不止。石夢泉的馬因而受了驚，悲嘶一聲，抬前蹄立了起來，登時將郭罡和石夢泉摔下馬。好在石夢泉長于弓馬，只不過翻了一個筋斗就穩(wěn)穩(wěn)立住。郭罡卻摔了個嘴啃泥，狼狽萬分地哼哼道：“劉將軍！快救救小人！”那些隨劉子飛而來的兵士們立刻擁上前來將他圍住，同時也在劉子飛和石夢泉之間形成了一道屏障，讓石夢泉失去了進(jìn)攻的最佳時機(jī)。
“咦，這不是郭先生嗎？”劉子飛的部下中顯然有些不明就里的，感到萬分奇怪，“你怎么……被石將軍綁起來了？你莫不是做錯了什么事，得罪了他？”
“唉，我可冤枉??！”郭罡的聲音充滿了委屈，“我這兩天不是感染了風(fēng)寒嗎？劉將軍體恤我，讓我去惠民藥局找大夫瞧瞧。今天一早，我就到惠民藥局去排隊求醫(yī)啦。剛巧看到石將軍，我就想和他打個招呼。誰知石將軍一見到我，就說我是楚國奸細(xì)，硬要抓我去見官——這不，要不是遇到劉將軍和諸位，我已經(jīng)被他拉倒總兵府去了！”
“呸！”軍官中有人和他熟識，取笑道，“就你這賊眉鼠眼的樣子，也難怪人家會當(dāng)你是楚國奸細(xì)——再說，惠民藥局現(xiàn)在是什么地方？謹(jǐn)慎一些是應(yīng)該的。你莫非還埋怨石將軍？要怨也怨你爹娘生了你這樣一副尊榮！”
“爹娘給的容貌，我怨也沒用呀！”郭罡哭喪著臉道，“再說，就是因為我樣子丑怪，才沒可能是奸細(xì)——諸位想想，這么丑怪的一張臉，任何人一看就記住了，如此顯眼，怎么能做奸細(xì)呢？”
軍官和兵士們聽他這般自嘲，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而劉子飛則面色陰沉，斥道：“哼，我早就叫你不要亂和人套近乎。你偏偏要拿熱臉去貼人家的屁股。如今你自討沒趣，搞成這么個不人不鬼的樣子，連我這個做主公的，都沒面子?！?br/>
“將軍息怒?！惫负吆哌筮蟮亍１總儙退忾_了身上的繩索，他就推開眾人。仿佛是摔得七葷八素分不清方向了，并未走向劉子飛，反而是走到了石夢泉的身邊，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道：“石將軍少安毋躁，惠民藥局那邊早已有了救兵，內(nèi)親王不會有危險。一切盡在我的掌控之中?！苯又?，才一拍腦袋，好像恍然發(fā)現(xiàn)自己走錯了方向似的，又轉(zhuǎn)身走到劉子飛的馬前，道：“小人自己辦事不力，將軍千萬不要為小人壞了大事——難得在路上遇到石將軍，應(yīng)該趁此機(jī)會好好解開誤會才是?！边呎f，邊連連向劉子飛遞眼色。
“哼！”劉子飛顯得萬分不情愿。但還是跳下了馬來，擺手示意部下們退后些，整肅隊伍原地等待。自己走到石夢泉身邊：“怎樣，我想郭先生已經(jīng)跟你把事情都說了吧？瞧你那樣子就不愿意，是不是？你以為我想和你們兩個毛頭小子聯(lián)手么？要不是翼王這反復(fù)小人在背后擺我一道，我才不……唉，算了，石夢泉，我是看在大家份屬同僚的份上才來和你做這筆交易——翼王不是個好東西，我猜你也知道，他做的那是掉腦袋的勾當(dāng)，而且總是把別人推在前面，成功了，他分一杯羹，失敗了，別人擔(dān)待著，他屁事沒有。江陽的這個麻煩就是他搞出來的，如今卻搞得我一身腥，內(nèi)親王也左右為難。所以，為今之計，只有我和內(nèi)親王聯(lián)手，才能解開這個困局。你看如何？”
石夢泉不答話，因為他正在心中玩味著郭罡方才的那一席話：他說救兵已經(jīng)到了惠民藥局是什么意思？江陽城中能夠救我們的，只有羅滿和顧長風(fēng)了。劉子飛做這事，應(yīng)該要瞞著他二位才是。不過，他調(diào)兵入城這么大陣仗，不可能不走漏一點兒風(fēng)聲。羅滿應(yīng)該會發(fā)覺并趕來吧？但郭罡說得如此自信，又不像是會倚賴“走漏風(fēng)聲”這么飄忽不定的事。莫非他跑去告密？可他為何一方面讓劉子飛帶兵威逼玉旈云，一方面又跑去告密呢？實在想不透！
劉子飛看他不理不睬，即火冒三丈起來，瞪著郭罡：“你看——我就跟你說行不通！我低聲下氣和他商量，他睬都不睬我！如今我大軍駐扎城外，連楚國都可以拿下，難道還控制不了一座江陽城？反正上京的信差已經(jīng)到了百里之外，生米都煮成熟飯了，我非要說玉旈云是被楚國人綁架的，她人在我的掌控之中，還能反對嗎？待我拿下楚國，誰也不會來計較今天的事！”
“將軍別發(fā)火呀！”郭罡道，“小人昨天晚上不是都跟你說了？將軍的兵馬雖多，但東海三省不是將軍的地盤。這里雖然是大樾國的領(lǐng)土，但百姓眼中只有羅滿和顧長風(fēng)。咱們要在東海三省辦事——眼下是駐扎，日后還要補(bǔ)給，那就非得爭取到這兩個人不可！而這兩個人是將軍收服不了的。甚至，就算內(nèi)親王親自出馬，也只能指揮羅滿，卻控制不了顧長風(fēng)。唯一能讓這兩個人都配合咱們行動的，就是石將軍。所以，咱們非得勞動石將軍不可?！?br/>
“哼！”劉子飛惱怒，卻也不得不承認(rèn)郭罡說的有理。
郭罡又接著道：“再者，內(nèi)親王是不肯輕易受制于人的。將軍若不能使她甘心情愿地與你合作，此刻縱然用武力控制她一時，日后她能不伺機(jī)報復(fù)嗎？南征楚國的事，本來也無所謂理由——春秋無義戰(zhàn)，自古以來，殺伐就是為了擴(kuò)張領(lǐng)土，攫取財富，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編出來的。而且，通常也都不是編出來給當(dāng)時的人聽，而是編出來寫進(jìn)史書流傳后世。不過如今的情形有些不同，將軍除了想青史留名之外，還要想著向皇上交代——容老朽潑將軍一盆冷水，南征楚國，成敗還是未知之?dāng)?shù)。如果大獲全勝，論功行賞，沒人會追究‘楚奸鬧江陽’‘楚奸綁架內(nèi)親王’等等，是真是假。但若不幸出師不利，朝廷也找一個可怪罪的人，畢竟勞民傷財，這責(zé)任得有人負(fù)擔(dān)。那時候，不用說，顧長風(fēng)會是第一個出來彈劾將軍的，說你無中生有，一意孤行，而其他有和將軍不和的人也會乘機(jī)落井下石——比如內(nèi)親王，一定會站出來說自己根本不是被楚國奸細(xì)綁架。那將軍罪犯欺君，難逃一死！所以，將軍才一定要爭取內(nèi)親王的首肯，最好由石將軍率領(lǐng)水師，討伐蓬萊艦隊，之后俘虜幾個蓬萊人回來，不拘威逼利誘，總之要他們把一切都推在楚人的身上。這才萬無一失。人若明知身上生了毒瘡，不日可能會病發(fā)身亡，還會往異鄉(xiāng)去做買賣嗎？豈不先把毒瘡治好了，沒有后顧之憂才出門？將軍此刻的處境，也是一樣的?！?br/>
“好了，好了！”劉子飛不耐煩地?fù)]揮手，“你說的這些道理我都明白——就怕石夢泉不明白。你不如勸勸他吧——哼，不過，你要是勸得動他，又怎么會被他五花大綁地帶去見官？”
郭罡笑了笑：“石將軍為人正直，素來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如今硬要叫你說出三四五來，你心中犯難，是不是？呵呵，郭某人了解將軍的人品，也敬佩得緊，所以早也幫你想好了戲文，你照著做就行了——但凡是戲，總有生旦凈末丑，英雄、梟雄、君子、小人、貞女、蕩婦……越多才越精彩。江陽的這場戲也是一樣。在內(nèi)親王和眾人的心目中，劉將軍是唱白臉的，要一口咬定楚國奸細(xì)在江陽作亂，蓬萊艦隊也是楚人指使。石將軍自然是唱紅臉的，你未見到楚國奸細(xì)，不愿捕風(fēng)捉影，也不愿大興戰(zhàn)事勞民傷財。但是你要堅持，海龍幫所在的海島乃是我樾國領(lǐng)土，不容他國侵犯。因此，率領(lǐng)水師殲滅蓬萊艦隊，奪回海龍幫諸島，才是當(dāng)務(wù)之急。待到勝利之時，從俘虜口中得知‘真相’，這樣，內(nèi)親王也不會覺得自己是被人脅迫，應(yīng)該會欣然接受‘楚人陰謀論’。一切豈不是水到渠成嗎？”
石夢泉這才算是明白了郭罡來見自己的真正理由！是要他去欺騙玉旈云——他最珍惜的人，還要欺騙顧長風(fēng)——他萬分敬佩的一個人！聽來萬分簡單，又好像是目前唯一的選擇。可是，但凡建立在謊言上的事業(yè)，就是流沙上的堡壘，總有坍塌的一日。郭罡方才那“毒瘡”的比喻，應(yīng)該用在這里才是！
“要等到打敗了蓬萊人才能去打楚國？”劉子飛跳腳，“那要等到猴年馬月？打得贏打不贏都還不知道呢！要是咱們的水師敵不過蓬萊人，那攻打楚國的事，豈不是泡湯了？”
“將軍別著急呀！”郭罡道，“你不是唱白臉的么？唱紅臉的要顧及道義，顧及別人的想法，所以才要小心求證，三思而后行。唱白臉的，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說這是楚國人指使，那就是楚國人指使的。你只管領(lǐng)兵攻打楚國就是了——江陽最近出的亂子還不夠多嗎？皇上已經(jīng)下了圣旨，大軍已經(jīng)集結(jié)完畢，咱們殺過大清河去就是了。至于蓬萊兵艦?zāi)沁?，只不過是為了對付日后可能出現(xiàn)的麻煩，才非得去制造一些楚人和蓬萊人勾結(jié)的‘鐵證’。將軍若能一舉攻下楚國，這鐵證就用不著了。再說，蓬萊彈丸小國，咱們大樾國水師出擊，還不打得他們落花流水？”
“石夢泉要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不如回宮里繼續(xù)做侍衛(wèi)好了！”劉子飛冷笑，又睨著石夢泉，等他答復(fù)。
石夢泉實在不想就這樣被他們逼進(jìn)陷阱之中?？捎治瘜嵅恢泻螒?yīng)對之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如他方才做計劃的那樣，挾持劉子飛。此刻還不算晚，他想，郭罡覺得一切都在其掌握之中，料定石夢泉沒有旁的出路，應(yīng)該想不到他會放手一搏置之死地而后生？是的，就在此刻！
他忽地伸出手，已經(jīng)握住了劉子飛的配刀。
“你——”劉子飛大驚。
但偏偏就在這個時候，見來路上一人一馬急匆匆馳到跟前：“咦，石將軍，你怎么在這里？”馬上的人乃是羅滿派來保衛(wèi)惠民藥局的一名部下。
趁著石夢泉一愣的當(dāng)兒，劉子飛立刻跳出好遠(yuǎn)，破口大罵道：“石夢泉，你小子好不識抬舉，你……”
石夢泉卻不理會他，只問那羅滿的部下道：“你往哪里去？出什么事了嗎？”
“內(nèi)親王的病情忽然惡化?！蹦鞘勘鸬溃岸四竟媚镒尡奥毴フ垶鯉椭鱽?。說是只有烏幫主才能救內(nèi)親王。”
石夢泉聽到此話，猶如五雷轟頂，催促那士兵道：“那你還不快去！”
“是！”那士兵答應(yīng)，又擔(dān)心地瞥了一眼劉子飛及其部眾——顯然覺出他們不懷好意。但石夢泉已在他的馬臀上重?fù)粢徽?，那畜生即撒開四蹄，飛奔而去。也幾乎是同時，石夢泉甩下劉子飛和郭罡，飛身躍上自己的坐騎——他恨自己沒有超群的智謀，恨自己沒有過人的武功。他不能阻擋魑魅魍魎對玉旈云的攻擊。也不能像烏曇那樣以內(nèi)力挽救她的性命。他能做什么？他甚至不在她的身邊！
焦急，痛心和悔恨像利刃一樣，絞著他的心。揚鞭催馬，他直朝惠民藥局馳去。
一路上，他疾馳如飛。只是到了惠民藥局所在的那一條街時，卻見街道上聚集了一大群江陽的官員。不同的品級，不同的官銜兒，也就穿著不同的官服，后面再跟著一些衛(wèi)兵和隨從，花花綠綠無所不有?！翱扉W開！”他一邊喝斥，一邊打馬躍入人群之中。
官員們既驚慌又忙亂，互相推搡著要避讓，卻只是令許多人跌倒在路當(dāng)中，枕藉著，難以移動。換在以往，石夢泉必然不忍踐踏無辜之人。但此刻，他憂心如焚，顧不上許多，縱馬跳躍，自人群中“殺”出一條路來，終于到了惠民藥局的門前。
此時便見到一駕馬車擋住大門，翼王正從里面挑簾兒下來。還依舊穿著那孔雀般的綠袍子，身上混雜著嗆人的脂粉香和酒氣。一見到石夢泉，他就“咦”了一聲，道：“石將軍是專門要和本王過不去嗎？”
石夢泉可沒心思和他糾纏，企圖奪門而入，卻被翼王一把拽住，嚷嚷道：“諸位，你們看看——我?guī)銈儊?，就是讓你們來評評理的！我是內(nèi)親王的未婚夫，石將軍卻不讓我見她！我要見內(nèi)親王！不僅要見，我還要帶她回行轅去！帶她回京城去！讓皇兄調(diào)派整個太醫(yī)院來照看她！”邊說邊發(fā)狂似的抓著石夢泉的雙臂，使勁搖撼。
“王爺，您先放開石將軍，大家好好說話。”幾個江陽官員上來勸阻。又有人小聲對石夢泉解釋：“下官等方才和翼王爺飲宴，聽他說內(nèi)親王回到了江陽，還受了傷。下官們便趕忙前來探望——內(nèi)親王的情況現(xiàn)在如何？”
玉旈云的情形自然是很不好！石夢泉才更不愿意和借酒裝瘋的翼王浪費時間。他只想快些去到玉旈云的身邊。不顧諸多官員在場，惱火地一掌打在翼王胸口，喝道：“給我讓開！”
可翼王卻偏偏不讓，趁勢壓住石夢泉的手臂，將他拉近了些，低聲道：“我得到消息，劉子飛帶兵來要挾持內(nèi)親王，你不想她有事，就趕快讓我?guī)?！?br/>
這算什么？是借機(jī)想要爭奪對玉旈云的控制嗎？石夢泉感覺胸中怒火熊熊，仿佛要炸裂胸膛，一把揪住翼王的領(lǐng)口，道：“我知道劉子飛就要來了——但是你知不知道內(nèi)親王現(xiàn)在病情危急？她現(xiàn)在等著海龍幫的烏幫主來救命，你還只想著要利用她……你……”喉頭哽咽，說不下去了。
翼王怔了怔：“什……什么？她……怎么了？”
石夢泉不回答，用手肘撞開他，大步奔進(jìn)惠民藥局去了。
到了后院，見好幾位藥童捧著白布、水壺、銅盆、藥箱等物匆匆奔向玉旈云的房間。顧長風(fēng)夫人面色凝重地在門口指揮。門內(nèi)另有兩名身穿白衣，口鼻都用白布蒙住的小藥童，將用物一件一件接進(jìn)去。房間里不同早晨石夢泉離開的時候，已經(jīng)點起燈來，照得雪亮。可以望見端木槿忙碌的身影。
石夢泉見到這樣的情形，只覺心跳都要停止了，快步上前問道：“顧夫人，內(nèi)親王她……她怎樣了？”
顧長風(fēng)夫人微微地?fù)u了搖頭：“好像是昨天傷口清洗得不夠干凈，之前換藥的時候還好好兒的，方才忽然又痙攣昏迷。端木姑娘檢查了傷口，發(fā)現(xiàn)化膿了，且出血不止，所以要重新清洗一次?！?br/>
“還要再……切……切開傷口？”一想要昨天那鮮血淋漓的場面，石夢泉就不禁打了個寒顫?！拔抑酪呀?jīng)派人去找烏幫主了……趕……趕得及么？”
“趕得及是最好，趕不及也不是就沒了其他的辦法?！鳖欓L風(fēng)夫人道，“端木姑娘說，今天的情形好過昨天，可以用麻沸散。將軍請放心，內(nèi)親王吉人天相，會挺過來的?！?br/>
她的態(tài)度這樣安詳，才使石夢泉的心稍微放松了些：“我……可以進(jìn)去看看內(nèi)親王嗎？”
“不行。”顧長風(fēng)夫人搖頭，“端木姑娘說了，進(jìn)去的人越少越好。她方才已經(jīng)讓人用燒酒把整間屋子都噴一遍，進(jìn)去的人也都全身噴了燒酒，要防止再有什么污穢之物沾染了傷口?！?br/>
既然是這樣，石夢泉也不能強(qiáng)求，只能在門口張望。
“內(nèi)親王！我要見內(nèi)親王！”翼王的嚷嚷聲由遠(yuǎn)及近地傳來。墨綠色的身影穿過前廳來到后院。步態(tài)爛醉如泥，險些將兩個小藥童撞倒?！皟?nèi)親王在里面嗎？快讓我見她！聽說她病得很嚴(yán)重？內(nèi)親王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到了此時此刻，王爺要胡鬧嗎？”石夢泉憤怒地?fù)踝∷?br/>
可翼王看似身形踉蹌，實則靈巧無比，稍稍一側(cè)就躲開了，再跌跌撞撞地滑了幾步，便來到了房門口，并一下撞開了顧長風(fēng)夫人，就要往房內(nèi)闖。
“王爺不可胡來！”端木槿一個箭步擋在門口，石夢泉也跟著欺身而上。“王爺現(xiàn)在進(jìn)去，對內(nèi)親王有百害而無一利！”
“為什么！”翼王嘟囔，“我聽說你們?nèi)フ埬莻€海盜來救命——海盜算什么東西？能救得了內(nèi)親王？海盜可以進(jìn)去，為什么本王不可以進(jìn)去？”
端木槿并不知翼王的真面目，只道他是個不分輕重的紈绔子弟，一邊擋住門，一邊解釋道：“內(nèi)親王身體虛弱，我怕她挨不過創(chuàng)痛，需要一個內(nèi)功深厚的人護(hù)住她的心脈。昨夜就是烏幫主以內(nèi)力相助，她才挺了過來。這附近，我所知有如此功力的，大概只有烏幫主一個了。所以才讓人去請烏幫主。王爺進(jìn)去了，又能幫上什么忙呢？”
“什么內(nèi)力？”翼王手舞足蹈，“不就是一個海盜嗎？難道還是神仙？你快讓我見內(nèi)親王，否則我可不客氣啦——連女人我都敢打！”說著，已經(jīng)動手去拉端木槿。
“王爺！”石夢泉自知不是翼王的對手，就對準(zhǔn)他受傷的右肩一掌拍下去。
不過翼王這次已經(jīng)有了防備，運勁于肩臂之上，石夢泉的手掌就好像打在鐵板上一樣。
翼王已經(jīng)抓住了端木的手腕，將她拉得踉蹌了幾步。
“王爺——”端木槿的面色一變，“你……你怎么……”
翼王面上的醉態(tài)完全消失了，沉聲道：“我雖不及烏老大，但是還勉強(qiáng)可以幫忙吧？還不讓我進(jìn)去？”
“可你從何處……”端木槿掩飾不住吃驚。然而她也知道此刻不是深究的時候，隨即取過一壇燒酒來交給翼王：“快從頭到腳淋在身上！”
翼王二話不說，即刻照辦，隨著端木槿跨入房中。
顧長風(fēng)夫人大惑不解，揉著被扭傷的腳踝，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來：“這是什么意思？為何讓翼王爺進(jìn)去了？”
石夢泉無從應(yīng)答——他若解釋，那就揭穿了翼王，翼王是為了救玉旈云才做出如此決定，石夢泉豈能恩將仇報？不過，翼王真的是進(jìn)去救玉旈云嗎？唉，就算他不是，石夢泉還能做什么呢？
無能為力！他有生之年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感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做什么都沒有用，于是什么也不想做，只是怔怔地站著。
后院里人來人往，如同天上的云彩，一時聚攏，一時分散，不停地流動，不停地變換。唯石夢泉是靜止的。像是一樽石像。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郭罡的聲音：“內(nèi)親王的情形現(xiàn)在怎么樣了？”
石夢泉仿佛在半夢半醒間，扭頭看了看，即冷笑道：“怎么？你不是應(yīng)該希望她回天無力嗎？那樣，劉子飛就不用再找任何借口，直接說內(nèi)親王被楚國奸細(xì)害死了，就殺過大清河去報仇。豈不省了許多心力？”
“將軍這是說的什么話！”郭罡道，“我早先就已經(jīng)和將軍說了，我是內(nèi)親王安插在劉子飛身邊的暗樁子。我所做的，都是為了內(nèi)親王打算——就連翼王爺……”
石夢泉不想聽他口若懸河說些難辨真?zhèn)蔚脑?，擺了擺手將他打斷：“漂亮話留著說給你主子劉將軍聽吧——他人呢？”
“放心，他一時不會來?！惫傅溃拔覍λf，內(nèi)親王病情有變，如果他還跑來惠民藥局，萬一內(nèi)親王有什么三長兩短，說不定就會被別有用心的人——諸如翼王之流——污蔑成殺害內(nèi)親王的兇手。此時最好要避嫌，不僅如此，還應(yīng)該主動去通知羅總兵和顧大人。既然顧大人那邊已經(jīng)有人去報信，他就該去找羅總兵。劉子飛信了我的話，將部下交給我?guī)ьI(lǐng)，自己上總兵衙門去了?！?br/>
“哼！”石夢泉瞥了他一眼，繼而狠狠地，一字一字道：“內(nèi)親王不會有什么三長兩短！內(nèi)親王一定會平安無事！”
郭罡定定看著他，神情頗似一位歷經(jīng)滄桑的長輩在看一位涉世未深的孩童，充滿著對苦痛和絕望的理解。良久，才嘆了口道：“我當(dāng)然也希望內(nèi)親王沒事。不過，將軍愛不愛聽，老朽都要說一句——生死有命，將軍現(xiàn)在應(yīng)該考慮的是，萬一內(nèi)親王真的過不了這一關(guān)，將軍該怎么辦？”
“內(nèi)親王一定會挺過這一關(guān)的！”石夢泉大聲說。那聲音聽在他自己的耳中仿佛是另一個人的，堅定得有些異樣，似乎想拿一把刀把這句話刻在心里。只是，就算他可以說服自己的心，難道也可以說服陰司里勾魂的無常嗎？
郭罡搖了搖頭：“將軍這是孩童行徑意氣用事。這也是我郭某人永遠(yuǎn)不會選擇你當(dāng)主公的原因。對于我來說，一個再有實力的主公，若是變成了死人，還有什么值得我效忠的呢？”
言下之意，倘若玉旈云今日不治身亡，郭罡就要投效他人。石夢泉怨恨地掃了他一眼：真是諷刺！曾經(jīng)那么希望玉旈云可以擺脫這個卑鄙的男人，但是聽到郭罡親口說要放棄玉旈云，他反而感到無比的憤怒與悲哀——玉旈云總是表現(xiàn)得那樣強(qiáng)大，但她其實是多么孤獨無依！當(dāng)她在死亡線上掙扎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能夠陪伴她。
想起當(dāng)年在大青河，當(dāng)自己傷重昏迷，玉旈云曾經(jīng)命令他不許比她先死，不許丟下她一個人，否則，即使到陰曹地府，到下輩子，她也不會原諒他！
他明白的。因為在這個世上，她只有他了。
如果她死了，在陰間，在來世，不也是獨自一人，萬分寂寞嗎？
那么，他應(yīng)該陪著她，無論生死！
這想法如同一道血色的閃電，劃破他心中的黑暗：以前從來沒有起過這種念頭！和玉旈云相伴時，讀書、看戲，見過不少以身相殉的故事，宮里也少不了宮女殉情的傳聞。他們只是當(dāng)成笑談。尤其，玉旈云時常嘲笑殉情的人愚蠢。石夢泉也跟著一笑。那時，他的愿望是，有生之年，永遠(yuǎn)相伴，最多也只會想，若玉旈云遇到危險，他要不惜性命去救她，卻從來沒有想過，若是救不了她，他該如何？如今，最殘酷的事就逼在他的眼前。答案如此自然地浮上心間。
他和她一起去！黃泉路上哪怕她笑他愚蠢也無所謂，只要從此不分開，來世也一起……
這種多愁善感的書生之氣，過去他從未曾有過，甚至他曾鄙夷過，以為征戰(zhàn)沙場、開疆?dāng)U土才是男兒的歸宿。但這一刻，部下、敵人、同伴、對手、陰謀、對策、政局、戰(zhàn)略……顯得毫無用處，如云霧般，都被吹散。剩下的唯有和玉旈云有關(guān)的點滴，以及這反復(fù)回蕩在腦海的話：跟著她去！跟著她去！
也許，只有在生死一線的時候，才會明白，什么是重要的東西。
他已經(jīng)不知道周圍是什么情況，不曉得郭罡去了哪里，外面的官員們在做什么，劉子飛的部眾們又在做什么，甚至院子里還有什么人。他只是盯著眼前的那一扇門，等著老天爺來宣布決定生死的消息。
門許久也沒有打開。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聽到耳邊響起烏曇的聲音：“情況如何？她怎么樣了？”話音落下，人已如旋風(fēng)一般闖進(jìn)后院來。
石夢泉就好像見到菩薩托生天神下凡似的，猛然從自己那悲苦混亂的迷夢中醒來，撲上前去，一邊敲門，一邊大聲向房內(nèi)呼道：“端木姑娘，烏幫主來了！”
“讓他快進(jìn)來——”端木槿在里面回答，“先用燒酒澆遍全身——不過烏幫主，你近來消耗了太多內(nèi)力，還挺得住嗎？”
“坐了一晚上牢，全都恢復(fù)了?！睘鯐业溃舆^旁邊顧長風(fēng)夫人遞過來的燒酒，就往自己的頭上澆去。還嫌那壇口太小了，水流速度太慢，索性一掌把酒壇拍碎了，讓整壇酒“嘩”地全都淋在自己身上。然后就大步走到房門口，道：“好了！”
房內(nèi)來給他開門的是翼王。兩人打照面的時候，烏曇皺了皺眉頭。但是沒有停留，徑直入房去了。而翼王則走了出來。他面色蒼白如鬼，神氣疲倦萬分，跨過門檻時，險些摔倒?！巴鯛?！”石夢泉連忙搶上去扶住他，“怎樣了？”
翼王定了定神，掃視一眼院子中的其他人——見顧長風(fēng)正氣喘吁吁地跑進(jìn)來，隨即露出了驚恐的神色，咋呼道：“哎呀，好可怕！原來還有大夫是這樣給人治病的嗎？嚇?biāo)牢依?！早知道這么可怕，請我進(jìn)去看，我都不去看——你們說，內(nèi)親王不會有事吧？不會吧？”他瞪大眼睛看著院子中的每一個人。
石夢泉曉得，當(dāng)著眾人，翼王又開始扮演那紈绔子弟的角色了，不能指望他吐露真言。只能嘆口氣，扶他起來：“王爺受驚了，去前廳里坐一會兒吧?！?br/>
“好……好……再讓人煮參湯來給我壓驚?！币硗踝ブ瘔羧氖直?，幾乎整個人的重量都靠在石夢泉的身上，腳步虛浮，這次不像是假裝。
走到離開顧長風(fēng)等人有一段距離的時候，他才低聲道：“我的本事有限，幫不了太多，就看烏老大了?！?br/>
“那內(nèi)親王現(xiàn)在……”石夢泉既想問，又害怕知道。
“現(xiàn)在至少還活著。能不能活下來，卻不知道?！币硗蹀D(zhuǎn)過頭來，盯著石夢泉，“如果她死了，什么都一筆勾銷。如果她萬幸撐了過來，你不要忘記告訴她，她欠我一條命！”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作者灰常忙。抱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