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日漸硬朗，恢復(fù)的速度如新中國的建設(shè)，一天一個新變化；我天天膩在父親身邊扮演孝女，恨不能把五年中的故事說上五十年。當然只字不提夜總會，那是我的前世，隨著父親的醒來入土為安。如今我只是雜志社的主力，文壇的新秀，父親的乖女兒。

    對了，還是父親和周姨的大媒人。

    這一日周姨又做了滿桌的佳肴給父親進補，我少不得又吹耳邊風(fēng)：“爸爸，這么好的女人你要再不娶就被旁人搶走嘍！你們趕緊定了日子吧?！?br/>
    父親手指雖活動自由，但用筷子尚顯笨拙，周姨時不時幫上一把，看得我心曠神怡。聽他道：“以前你可不這樣，以前你從不許女人進我們家門的?！?br/>
    以前的我罪惡深重，以前的我萬劫不復(fù)。認錯對我還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連忙轉(zhuǎn)移到歌頌周姨的豐功偉績上?！澳鞘且驗槟切┡颂龤?，哪象周姨這么慈眉善目，善良溫柔，善解人意。換了她們誰肯守您五年？五年中您可一次褥瘡都沒得過，睡醒后還是個大帥哥。周姨我說的對不對？”

    “你少貧。我問你醫(yī)院的費用貴不貴？”

    “不貴。”我忙搶著答：“那個撞你的司機賠了好多錢呢，加上你女兒才高八斗，稿費源源不絕，生活不成問題。”又道：“我這五年中唯一困惑的事就是以前的老問題——我說了你不會生氣吧？”

    “我知道你想問什么，”父親長舒了一口氣道：“其實我早該告訴你才對，如何我不醒來可能你一輩子解不開的心結(jié)，那我真就死不瞑目了。”

    周姨知趣地欲回避，被父親攔?。骸爸芫辏阋沧聛砺犅?。以后我不在了，搴華還要托你照顧——”

    我和周姨一起斥責。父親反倒溫和的笑：“這是遲早的事，我已經(jīng)死過一次了，有經(jīng)驗啦。”

    我急著想聽媽媽的故事：“爸，媽媽不是在我三歲時就死了么？”

    “那是騙你的。她走的時候你已經(jīng)十三歲了。你們母女性格很象，都喜歡唱歌，喜歡表演?！?br/>
    這是有生第一次，父親以如此平和的語調(diào)談起母親。我還記得過往他惡狠狠地語氣：“你媽媽早死啦！”

    “那她怎么不來看我？十年啊，怎么能夠？”我驚呼。

    “你三歲前是她主動離開這個家的，那時候她迷上了唱歌，我不許，她就離開了家住進夜總會去。甚至連孩子都不顧，象她這么狠心的女人倒也少見。”

    “我開始還不死心，去找她回來，卻發(fā)現(xiàn)她已同里面的音響師同居了。我氣壞了，抽了她一個耳光告訴她，從今起你休想現(xiàn)見孩子一面，你不配！我把與她有關(guān)的所有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丟掉，甚至連一張照片都不曾留下?！?br/>
    我聽得如癡如醉，卻原來上一輩有著如此驚心動魄的往事。“所以呢，十年間她都不曾想來看我？”

    “怎么會，到底是你媽啊?！?nbsp;父親嘆了口氣向周姨道：“周娟，你去把我的結(jié)婚證拿出來給搴華看看吧，那是唯一一張她母親的照片了?！?br/>
    我心跳到要爆掉，吞下去的口水發(fā)出咕咕的響聲。周姨從一個小匣子里拿出證書來。是那種笨拙的彩色照，上面的女子梳著一條長辮，瓜子臉上一雙桃花眼分外搶眼，鼻子小巧，嘴唇卻出人意料的豐滿；旁邊的男子亦是劍眉朗目，目光如炬。呵，我?guī)缀跻浉赣H年輕時的樣子了。兩人的嘴角都掛著甜甜的笑。

    也曾恩愛過，欲彼此打破，重塑你我。然而新婚燕爾的旖旎終究變成了刀光劍影的撕殺。

    父親接著道：“大約她出走的二年后回來找我，說她與那男人分手了，想回來。開什么玩笑！我是那種任你去任你回的男人么？我狠狠地趕走了她甚至沒讓她見你一面?！?br/>
    “之后她又回來幾次找我，我也有些后悔想過原諒她?？墒撬催^來卻說她只想見見女兒，別無它想。我更是惱怒，發(fā)誓就算她死也不許相見。之后她再也沒有回來找過我?，F(xiàn)在想想我真不應(yīng)該，不管怎么樣你是需要母愛的。”

    好個剛烈的女子，我果然承彼衣缽。愛之深恨之切。我猜父親還是愛著母親的，在當時。

    父親再道：“后來我終于想通了，待我四處找她時她卻消失了，在你十三歲時我終于打聽出了她的下落，那時她已被確疹為肝癌，快死了。這時我要把你帶到她床前她卻死都不讓。因為她不想打擾你平靜的生活，當我提議讓她以一個親戚的身份見見面時她都拒絕了，她驕傲的說，我的女兒那么聰明，怎么會不起疑心。她嘴上說不要見可病房里擺滿了你的照片。唉，想想如果當初不那么剛烈一切都會不同?！?br/>
    “之后我試著與別的女人交往，可你不接受任何一個，你一直多疑敏感，一副要與世人作戰(zhàn)的表情。不哭也不鬧，只是冷冷的看著她們，卻有本事讓她們膽戰(zhàn)心驚。如果我不與她們劃清界線你連我都不理，小小年紀就懂得冷戰(zhàn)。最長的時候二個月不曾對我說一個字。我怎么忍心看你變成這樣，統(tǒng)統(tǒng)與她們分了手?！备赣H依舊心有余悸，“真是報應(yīng)，我不讓生母見你，你也拒絕接受任何想替代你母親的女人。你們真是出奇的相象。不過追根究底是我對不起你，讓你缺失母愛。”

    “快別這么說，”真沒想到以前的我是如此的一個小怪物，“我也對不起您和周姨，讓你們生分離。你看，我們互不相欠。”然后父女倆大笑，能笑就是好人生。

    笑罷我無限真誠地道：“現(xiàn)下不會了，周姨，”我分握住爸和她的手，然后合二為一，“我希望您和爸能白頭偕老，共享天年?！?br/>
    一句話又引得爸和周姨淚雙流，我知道傷痛不是那么容易忘記的，正如幸福。很多年以后我還記得這一幕，記得吹盡狂沙始到金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