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申湛然來到內(nèi)閣時,見到倪元璐、成德、孟兆祥等人正與范景文低聲議論,但見到他后,卻停了下來,隨即起身告辭。
申湛然見狀,知他們是多年同僚,對驟然獲寵的自己有所顧忌,便不露聲色地拱手行禮。
倪元璐等人微微一驚,也急忙還禮。
“湛然,你來得正好,剛才大伙都在議論金龍祥瑞之事,你不妨也說說你的看法!”
這時,范景文笑著站起來,和藹地對申湛然道。
倪元璐等人聞言,不由停下腳步,有些詫異地看向范景文。
范景文笑著看向眾人道:“此刻難得安寧片刻,諸位若是有興趣,不妨再探討一下此等祥瑞?!?br/>
眾人中還是倪元璐最先反應(yīng)過來,一臉和善地對申湛然道:“對,剛才我們討論了好一會,也沒有個結(jié)果,你不妨也說說你的高論!”
申湛然知范景文此舉一是為了避嫌,再就是故意制造機會,讓他與眾人親近。
于是他先感激地看了范景文一眼,又恭敬地朝倪元璐行了一禮,緩緩開口道:“其實金龍初現(xiàn)時,我也十分驚訝!不過剛在東暖閣得到陛下獎勵守城的指示后,我就明白了?!?br/>
說著他又掃視了眾人一眼,見眾人雖隨聲應(yīng)和,卻都露出狐疑之色,便又繼續(xù)說道:“龍者,天下之至陽,天道之主也,故易經(jīng)乾卦以龍釋天?!?br/>
“易經(jīng)有云,天垂象,地成形,龍既為上天之至陽至貴之象,則地亦有與之匹配之形,而在天下萬民中至尊至貴者,莫過于天子,故我認(rèn)為此次金龍乃是因陛下而現(xiàn)?!?br/>
“其次金龍雖有肅殺之氣,卻仍不失龍之本性,青龍于五行屬木,主仁慈,故陛下接連斬殺貪腐之臣,卻實存救世活民之心?!?br/>
“譬如今日我與范公商議,如何利用京城外的田產(chǎn)鼓勵百姓守城時,就因擔(dān)心京中豪強太多,百姓心有畏懼而致政策失效,左思右想皆不得其法?!?br/>
“沒想到我以此去請示陛下時,陛下并未多想,直接讓范公制定條陳,務(wù)必保證百姓的田產(chǎn)不被侵害,就體現(xiàn)了陛下愛民如子之仁心......”
倪元璐等人初時聽他高論天道易理,雖有些驚訝,卻也并不甚在意。
待后來申湛然由天道到人道,由亂世而談盛世時,心中都不由對他有些敬佩。
原來儒學(xué)一道在春秋興起之時,很少談及天道。
故而隨著魏晉南北朝時期的佛學(xué)入侵,儒學(xué)一度勢微。
直到北宋道學(xué)五子崛起,特別是二程及其隔代弟子朱子建立起程朱理學(xué),才讓儒學(xué)再度輝煌。
而有明一代,由于朱元璋的推崇,程朱理學(xué)已成治國寶典。
中間雖出了一代圣人王陽明,極力推薦心學(xué),卻也并未動搖理學(xué)的統(tǒng)治地位。
反倒是因此激發(fā)了文人的爭辯之風(fēng),雖不及魏晉之談玄,卻也已脫離實務(wù),除了能培養(yǎng)出一身傲骨外,于朝政、民生益處并不大。
申湛然也正是知道文官有此風(fēng)氣,才以此解說。
此刻見眾人一副心悅誠服的樣子,心中不禁暗暗嘆氣。
恰在這時,一個小太監(jiān)來內(nèi)閣傳旨,說陛下召見他。
于是申湛然將朱元璋的交代轉(zhuǎn)述給范景文后,便跟著小太監(jiān)趕往了東暖閣。
當(dāng)他來到東暖閣時,發(fā)現(xiàn)劉炳文、鞏永固等人正在向朱元璋匯報組建新軍一事。
隨后朱元璋又將信紙藏毒、張縉彥藏兵于彰義門民宅等事講了出來,眾人聞言皆是一臉沉重。
朱元璋見狀,笑道:“你們都愁眉苦臉的做什么,這事是好事,說明叛軍在城內(nèi)的部署咱們都已查清,只要拔出這個釘子,京城也就真正被咱們掌控了?!?br/>
劉文炳聞言,躬身上前,一臉怒容地道:“陛下,閹黨竟如此猖狂,請您下旨,臣立刻將京中閹黨鏟除?!?br/>
隨著劉文炳開口,鞏永固、黃尼麓二人也上前請旨,只有申湛然面有異色。
于是朱元璋對申湛然道:“申卿,你是何看法?”
申湛然恭敬行了一禮,道:“此刻陛下手握雄兵,滅閹黨不費吹飛之力,”
“只是微臣覺得閹黨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但所下之毒卻又不足以要陛下的性命,這里面應(yīng)另有玄機?!?br/>
“若是此刻將他們一網(wǎng)打盡,反而斷了線索,不如將計就計,引蛇出洞,或許更為妥當(dāng)!”
劉文炳聞言,不由眉頭緊皺,張了張嘴卻又閉上了。
這時,鞏永固對申湛然道:“申大人,此事萬萬不可,陛下乃萬金之軀,龍體絕不可有所損傷!”
“今日陛下未曾有損,一是陛下圣明,二賴祖先庇佑,三得上天照拂,但這種事可一不可二?!?br/>
“若是放任閹黨胡作非為,倘若他們再生毒計,那豈不是將陛下置于險地?!?br/>
劉文炳見鞏永固將他想說未說之言說了出來,有些擔(dān)心地偷瞥了朱元璋一眼,見他并無怒色,急忙替申湛然辯解道:“鞏都尉,你誤會申大人的意思了?!?br/>
“他并非說放任不管,而是內(nèi)緊外松,放長線釣大魚,將幕后之人一并揪出。”
“不過此事于大局雖有利,但對陛下而言,卻太過危險,還是從長計議的好?!?br/>
劉文炳一邊說著,一邊對申湛然使眼色,讓他向朱元璋請罪。
申湛然微微一笑,道:“鞏都尉所慮甚是,不過我卻覺得閹黨并不敢真的對陛下不利,不然他們這次就不會只是下一些心悸、乏力的藥物?!?br/>
“由此可見,他們并不愿背負(fù)弒君之罪,只是想讓陛下神智失常,幫叛軍入城而已?!?br/>
鞏永固聞言,雖覺得他的話有理,卻仍覺得太過危險,搖頭道:“這只是推測......”
“鞏卿,此事不用再議,咱覺得申卿說的在理,再說若是能將城內(nèi)的奸細(xì)一網(wǎng)打盡,咱就是冒些風(fēng)險,也是值得的?!?br/>
“咱們還是好好議一議如何對付張縉彥的伏兵,另外根據(jù)李若璉的消息,城中還藏有李賊的一員大將,咱們必須在今晚將他解決,不然對守城極為不利?!?br/>
朱元璋大手一揮,打斷了鞏永固的話后,又沉聲說道。
此言一出,劉、鞏二人皆一臉驚訝,隨即看向朱元璋的目光中滿是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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