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云振槍，對著老范道：“勝負(fù)未分！”

    老范卻并不理會他，表情很復(fù)雜，如他的名字，西湖一樣。不似女兒傷心時，眼里的霧氣氤氳或是橫波四起—他神情沉醉，瞳中粼粼的水光，容納天地。我心想自古以來，西湖常比美人兒，然而此刻真正配得上這個名頭的，還只有我的老師一個。

    “郭遷，你該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老范擺擺手，風(fēng)流走過他的臂間，刮過甲片發(fā)出簌簌的響聲。他瞥了一眼趙云道：“不瞞你說，我第一眼看見你，就沒把你放在眼里。你和郭遷的子龍相比，不值一提。”

    趙云大怒向前：“我們同魂，如何分高下！我尚未以等階評判此事，你一外人也敢大話！”

    那一方驟生飛雪，空中飄落起無數(shù)片碩大的銀白的雪片，反映著趙云鎧甲上燃起的道道陰氣符火。老范的身上立刻掛滿了細(xì)小的冰晶，層層透射著幽蘭的光束。美麗的光束隨著趙云與老范的兵刃相擊與腳步變換而移動著，就如夜場的燈光霓虹。一場必死一方的打斗被襯的夢幻迷離，我仿佛隔著屏幕在觀賞一部加了特效的動作電影似的。

    “郭遷，走！”

    老范一喝，手中彎刀回?fù)?，?cè)過趙云又向那馬超虛晃一手，令他吃了一驚。這一會兒的功夫就是老范為我預(yù)留的。我狠命地拽著林婕向王盛和的面包車處跑去，廉頗跟在后面舉刀相護，時刻提防追擊。

    大家都被老范一人挑二將的氣勢嚇了一跳，沒有反應(yīng)過來，眼睜睜地看著我和林婕上了王盛和的面包車。徐百順腳蹬皮鞋絲毫不顧形象地跳了起來，罵道：“媽的，把他倆給老子捉……不是，給老子請回來！”

    “我看誰敢來！”廉頗站到車頂上，金刀一震，刃間熾烈燃，明媚如日火。那些低等魂主一齊停住了腳步，只有那個十六歲的家伙不為所動，跑得飛快，面目猙獰恐怖。

    “裂—”廉頗奮然一劈，在車身一側(cè)的地面上留下了五六米長的巨大裂縫，排山倒海的力量與突變的地形差點令車子翻過來。王盛和死扣住他的方向盤，油乎乎的，一身都是汗。

    面包車迅速啟動，與那個迷茫的小子迅速地拉開了距離。唯一有機會追上來的，就是已經(jīng)登臨神級的馬超武魂，可以踏空疾馳如履平地。但老范不允許。男人力拔千鈞，只手推開趙云，騰躍向上摁住了神將的肩膀。此時的老范與老郭一樣，正處于短暫的飛升形態(tài)，身形龐大力量奇?zhèn)?，掛在那馬超的肩上，竟如撲鷹之猛虎，一下子就把他墜了下來。馬超抽身欲離去，緊急不得脫，反而被扯掉了左臂的甲片，殘片哧啦啦地劃開了他玉石樣的肌膚，烏黑的魂血寂靜無聲，隨著他下墜的身體灑落。

    “死——”

    神將腳一點地，立刻重獲了力量，握住鉤鐮槍的右手繞過來，夾住老范，帶著他一同飛起。失去了鎧甲的遮擋，他肌膚上間歇閃爍的符光完全地顯現(xiàn)出來，那是陰氣溢于體表，匯聚成河流。一霎間，暴風(fēng)卷集而至，從八方走來的八道旋風(fēng)，鋒利如刀。老范被馬超拋下，落入風(fēng)暴之中接受如此殘酷的洗禮。隨著旋風(fēng)逐漸靠攏收緊，老范的身形漸漸不可見，黑色的鎧甲崩解紛飛，碎片順著風(fēng)路移動，在旋風(fēng)的交匯處碾的粉碎。八道旋風(fēng)終于吞噬了當(dāng)中人物，合而為一，造就了一道通天的龍卷。我只見徐百順高舉雙手跳躍著，似乎在對馬超說什么，同時那座加油站的頂子碰到了颶風(fēng)，劈里啪啦地被吞去一角。這時候他們已經(jīng)顧不上來追我們，趙云迸發(fā)陰氣結(jié)成巨大冰墻試圖抵擋不可控制的颶風(fēng)，可是徒勞，不過把它變成了冰雪的風(fēng)暴。馬超則無奈地看了看這邊，轉(zhuǎn)身沒入風(fēng)中。

    “王叔，你開車，把我們送到了你就走?！?br/>
    加油站的影子消失在面包車的后視鏡里，不過剛剛經(jīng)歷的恐怖還是讓王盛和不能平靜。他頸口的汗已經(jīng)冷了，衣服濕了一大片，完全被汗浸透，夏風(fēng)吹進(jìn)來，竟冷得他發(fā)抖。我看出他的窘迫，便不再與他搭話，將視線轉(zhuǎn)向林婕。

    “你是不是想問我們?yōu)槭裁匆?？”我說。

    “我跟著你就對了。”

    她說話的時候，把頭扭向一側(cè)看著窗外：樓房已經(jīng)消失殆盡，路邊有的僅是無垠的麥田，間或排有一兩行的楊樹。風(fēng)移影動的，大晚上的甚至有點兒嚇人。這會兒我們已經(jīng)離開了城區(qū)，走許久也見不到一輛車子，除卻大型貨車與渣土車的駕駛臺，你很難遇見人聲人影。林婕的沉默恰恰證明了她的不滿，意思是她不想跑，或者說她覺得沒必要。

    “徐百順一定會攔著我去找絕世將。馬超也不例外，他知道我們的計劃，想使一兩個絆子太容易了?！?br/>
    “他們都變成煙了，你卻還在惦記絕世將？”林婕猛地把頭轉(zhuǎn)向我，眼睛里滿是不可思議，“我們是一個學(xué)校的，老郭也是我的教務(wù)主任，我還難受呢，你作為親弟子竟然忘得這么快······”

    壓抑許久的感情終于爆發(fā)出來，姑娘說著說著就哽咽了，開始抽抽嗒嗒地落淚哭泣。雖然她經(jīng)歷了一年郡主的生活，可是真正的戰(zhàn)爭場面，她很少見到過。上次到文山上頭捉子龍，還是她第一趟出任務(wù)，其實就是林天為了鍛煉她順便幫她樹立一下威信——她走后，唐堯大軍立刻壓上就是證明。話如剝皮刀，順著我的臉旋了一圈，毫不費力地撕下了我虛偽的面皮。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也不知道我是否能夠作出一點解釋。我只能和她一樣，沉默地看著窗外走過的顆顆楊樹，已經(jīng)海浪一樣浮動著的小麥的波浪。

    什么時候，我才能不再跑了呢。

    人們喜慕那些有名的武將，很大的一個原因就是他們從不退縮，勇氣是一個武將最好的證明，其大小與武將的名聲好壞是正相關(guān)的關(guān)系。假設(shè)說有兩個武將，自出征以來就未嘗敗績，有一天他們相遇，快戰(zhàn)五十回合一百回合，終究也要分出勝負(fù)。這樣，不敗的將軍的數(shù)目就打了個對折?；曛鱾兒退麄兊奈浠甏蠖嘁粯樱话銘?zhàn)敗即死，受降伏只存在于面對協(xié)會與聯(lián)盟局的時候，不過那也要解除你麾下所有的武將。時代就像一個大篩子，把我們都擱進(jìn)去，一遍一遍地篩著。今天被篩掉的，就是我的二位恩師。今天的神將馬超、名將趙云，也都是作為武魂出世后，未曾輸過的人物。

    我則截然不同。

    走到今天，大小戰(zhàn)斗我參加過次數(shù)不少，贏過的寥寥可數(shù)，全仰賴其他人一直幫著我，犧牲武魂甚至犧牲自己的生命。我沒有與他們匹配的力量，卻走到了和他們交鋒的臺上，結(jié)局不言自明。目前為止看過我的魂主都知道我天資不高，當(dāng)中的許多個對我挺不錯，伸手相幫，但他們從來都是認(rèn)可我要做的事而已，此外對我沒有任何的期冀——老郭老范，已經(jīng)算在其外。

    車子走得很穩(wěn)，王盛和機械地掌握著方向盤，半天沒有一點兒聲響。林婕敲敲玻璃，引起了我的注意，而后她伸手指向遠(yuǎn)處的一座小山，問道：“你看那座山，陰氣繚繞?！?br/>
    順著她的指示看過去，的確可以看到一座矮矮的小山，約摸只有一百多米，在故土多山的人那里，只可稱作一個土丘。那山的半腰上皆是桃林，遠(yuǎn)處望不清楚，但也能分辨出都是結(jié)葉掛果，正在生長期的桃樹。王盛和聽見了我們的談話，扭頭一看，皺眉道：“陰氣？我為什么看不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見?！?br/>
    “那是一座種滿了桃樹的小山，包給了山腳下村子里的農(nóng)戶。”我說，“你看，全是桃樹。”

    “桃樹？你怎么看出來的？在這么遠(yuǎn)的地方，只能看見一片黑影?！绷宙?。

    “已經(jīng)不遠(yuǎn)了。前頭過了橋接著轉(zhuǎn)，走土路上去，可以一直開到半山的一個小房子那兒。停下車就到了？”

    “你老家就在那兒？”

    “不，老家就在橋邊的村子里?！蔽业淖旖?，以極小的弧度上揚，“這片桃林，叫做郭家林。桃林里頭，就有我家的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