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嚷嚷了，還嫌不夠丟人是不是！”云老爺子臉黢黑，渾濁的眼睛像口枯井，看的云立忠心里發(fā)憷。

    “黑心肝兒的東西，血肉都給他啃干凈了！老天爺，這是造了哪門子孽喲，我還有啥活頭！不如死了清凈——”朱氏一拍大腿，頭一勾，作勢要往墻上撞。

    “還不趕緊攔住你娘！”老爺子一腦門兒官司。

    一張床上睡了大半輩子，朱氏的脾氣他摸的透透的，雖不至于真尋死，但這個(gè)時(shí)候，如果不服軟不順?biāo)男?，必是要大鬧一場。

    “娘，娘你這是干啥？”云立忠‘噗通’一下跪在地上，抱住朱氏的腿，聲淚俱下，“娘，兒錯(cuò)了！兒一定改，兒將來做了官，您老就是老夫人?。阂欢〞?huì)好好孝順二老的……”

    趙氏也忙用身子擋住朱氏，“娘，您要是心里有氣，就打我吧，何苦跟自己過不去啊……”

    好哄歹哄，倆人都跪下磕頭認(rèn)錯(cuò)，老太太才稍稍消停，盤著腿坐到床上，眼皮兒撩了撩，鼻子里發(fā)出一聲冷哼。

    “起來罷?！崩蠣斪犹值?。

    “爹——”云立忠沒動(dòng)，欲言又止。

    “還有啥事？”

    “爹，三年一回的秋闈快開考了，這回我跟兩個(gè)同窗尋請高人押了題，前段日子總往縣城跑也是為這事兒，今年肯定八九不離十了，爹，我用不了多久就該熬出頭了……”

    云立忠垂著頭，斟酌措辭，云老爺子總算松了口氣兒似的嘆道，“這是好事兒??！”

    只要秋闈中了舉人，就意味著一只腳踏入了仕途，日后就算會(huì)試不中，也有做學(xué)官，當(dāng)知縣的機(jī)會(huì)。

    “咱老云家可算有盼頭了！”

    云老爺子年輕時(shí)在商號里做過賬房先生，算是有見識的人，他心里清楚，莊稼人地里刨食，看天吃飯，永遠(yuǎn)不會(huì)有啥出息。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這一家里，只要有一個(gè)出仕的，那一代一代就能慢慢興旺起來，老爺子的宏圖偉愿是要光耀門楣，讓老云家成為十里八鄉(xiāng)的名門望族。

    “是呀，爹，我秀兒妹子眼看也到了說親的年齡，等我這回考中，她也能尋個(gè)做官的好人家……”

    云秀兒是朱氏的心頭肉，云立忠給老爺子和老太太畫了個(gè)大餅，忽然話鋒一轉(zhuǎn)，臉色為難起來，“可就是……”

    “就是啥？”朱氏急著問。

    云立忠卻抬起頭看向老爺子，他心里清楚，這個(gè)家雖然錢財(cái)都在老太太手里捏著，但真正能拍板說話的人還是老爺子。

    “你就跟爹直說吧，都是為一大家子好，爹一定能體諒咱的。”趙氏拿胳膊肘戳了下云立忠。

    他這才嘆了口氣道，“爹，您也知道，就算中了舉，將來選官時(shí)，家風(fēng)名聲都作重要考量，若是……爹，這都是為了咱一家，我，我也沒有辦法啊……”

    說完，竟然擠出了兩滴眼淚，扯著袖口悲悲戚戚的來回抹，滿臉的愧歉生動(dòng)無比。

    “老大，有啥話你直說，一個(gè)屁拐十八道彎再放，就顯你有能耐了是不？”

    云立忠的話朱氏沒聽懂，云老爺子心里卻跟明鏡似的，他沒吭聲，剛舒展開的眉又?jǐn)Q成了疙瘩。

    趙氏察言觀色，見老爺子不語，忙去攛掇朱氏，“娘，您大兒子要想做官，您要想當(dāng)老夫人享福，就得……把老二一家分出去……”

    話沒說完，朱氏的眉毛就豎了起來，尖著嗓子道，“啥？分家？把老二分出去了家里活兒誰干？地誰種？指著你們這些個(gè)懶驢上磨，等著喝西北風(fēng)吧！”

    老太太今兒心氣不順，趙氏被指著鼻子一通罵，臉色微微一滯，轉(zhuǎn)瞬又恭順道，“娘，您千萬別生氣，再把身子骨兒氣壞了，先聽我說……”

    “您也盼著老大有出息，秀兒將來嫁個(gè)官家做夫人享福，是不？”趙氏問。

    朱氏狐疑著點(diǎn)頭。

    云秀兒是她老來得女，在家好吃好喝的養(yǎng)著，什么粗活兒沒沾過手，若是進(jìn)了莊稼人家的門子，種地喂豬，伺候老小，她可萬萬舍不得。

    “娘，朝廷要選官，那講究可多了，今兒晌午那事兒，保不齊已經(jīng)傳開了，您聽聽老三媳婦兒罵的多難聽，外頭人還不定怎么編排咱一家子呢……”

    “咱一沒靠山，二沒錢財(cái)，想做官就得家風(fēng)清白，老二他……他人厚道，肯定能為咱一家著想的，再說，咱以后也不能虧待了他。”

    “娘，您也不想誤了老大前程，誤了秀兒的終身大事兒，是不？”

    趙氏巧舌如簧，三忽悠兩溜，就把朱氏給說的心思活絡(luò)了起來，不過鄉(xiāng)下老太太一輩子沒見過啥世面，這么大的事兒也端不定主意，只是看著云老爺子，等他發(fā)話。

    “唉——！”

    半晌，老爺子一聲長嘆，手抬起又放下，趿起布鞋往門外走。

    “老頭子，你是咋想的，說句話?。俊?br/>
    “……”云老爺子腳步頓了下，“沒咋想，就是心里頭覺得，太虧了老二?！?br/>
    ……

    云立德下晌去地里給莊稼澆水，這會(huì)兒才滿身大汗的回來，一進(jìn)院門兒就見老爺子彎著腰整雞圈。

    “爹。”云立德把扁擔(dān)挑子一放，趕緊過去接過手，“你歇著，我來?！?br/>
    老爺子擺手，“又不是七老八十，累不著?！?br/>
    云立德不再說什么，抹了把汗，一口水都沒來及喝，又幫著收拾起來。

    他一雙大手帶著粗糲的繭子，臉曬的又黑又亮，撅著屁股吭哧吭哧賣力的模樣看的老爺子忽然一陣心酸。

    “老二啊，你心里怨爹不？”

    云立德略一怔，隨后咧嘴露出一排白牙，“爹，你是為了咱家好，我都明白?！?br/>
    “爹虧了你，老大說這回秋闈十拿九穩(wěn)……往后，他不能忘恩負(fù)義，老二啊……”云老爺子渾濁的眼珠子映著沉沉落下的夕陽，莫名生出一抹悲戚。

    “哎！”云立德應(yīng)聲，糙漢子沒那么細(xì)心思，依舊笑的憨厚。

    “……”云老爺子到底沒再說出那句話，拍了拍手上的土，嘆道，“歇著吧，等會(huì)兒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