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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城,又一年風(fēng)雪飄搖。
諸葛冥站在眺望臺上,定定地注視著漠北的方向。
冷風(fēng)吹起他墨發(fā),也吹起他盔甲后的披風(fēng),一線颯爽英姿的弧度。
“大帥……在看什么?”張小胖,不,如今該稱呼他張軍師了。入伍第一天,張小胖也被分到丁隊,他以為自己死定了。因為從古到今,丁隊的傷亡都是所有新兵中最為慘重的,何況這一次的丁隊,比以往任何一個丁隊都來得“慘烈”——殘的殘、老的老、病的病、弱的弱,讓他們做苦力都勉強了,做人肉盾牌恐怕是他們唯一的貢獻(xiàn)。然而誰也沒料到,諸葛冥的介入,會讓丁隊的命運發(fā)生如此驚掉世人下巴的變化。迄今為止,丁隊一直沖在戰(zhàn)線最前方,但他們也一直沒有多少傷亡,他從一個瞎了右眼受盡冷眼的新兵,一步步成為奧城第九軍的軍師,而這位引領(lǐng)他們的落魄皇子,在成功完成七次刺殺任務(wù)、三次夜襲敵營任務(wù)以及八場戰(zhàn)略指揮后,已經(jīng)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刈狭藠W城統(tǒng)帥的位子。
諸葛冥眸光深邃,雪地的光混合著燭光,映入他眼底,如星子墜落了明鏡:“在看江山?!?br/>
張軍師笑了笑:“是看陛下的江山,還是大周的江山?”
諸葛冥道:“諸葛燁的江山。”
張軍師愣了愣,有些被他不敬陛下的言論嚇到,但很快,張軍師又釋然了,他或許不清楚諸葛冥是為何參戰(zhàn),但他明白在諸葛冥的心里,諸葛燁占據(jù)了一個任何人都無法取代的位子。
張軍師搖了搖手中的羽扇,道:“快一年了,夫人應(yīng)該很掛念大帥吧?”
諸葛冥沒說話,只目光深邃地望著邊境線上巡邏的士兵。
張軍師訕訕地咳了一嗓子:“上一戰(zhàn),我們重創(chuàng)了漠北,至少三個月內(nèi),他們是不敢也沒實力卷土重來,大帥不若趁這個機會……回王庭過個好年?反正也不遠(yuǎn)。”
王庭在喀什慶中心,距奧城快馬加鞭僅有七日路程,趕得及過除夕。
諸葛冥還是沒說話,亦或是,他仿佛壓根沒聽見。
張軍師暗暗嘆了口氣,大帥自然是聽見了,只是不愿意回應(yīng)罷了。有時候他真看不透大帥腦子里在想些什么,娶了全天下男人都夢寐以求的女人為妻,本該好生珍惜才對,怎么……反倒像刻意疏遠(yuǎn)對方似的?
張軍師走后,陳世子來了,他伸了個懶腰,從懷中拿出一個蓋了印鑒的信封:“諸葛大帥,家書!”
諸葛冥淡淡看了他一眼:“我記得我好像說過,與軍情無關(guān)的信不要拿給我看!”
陳世子的嘴角抽了抽:“這是若兒寄的第二十七封信了,你再不看……等若兒怪罪下來,你沒事,你身邊的人也會腦袋搬家的!”
諸葛冥冷冷地拿過信,順手丟進(jìn)了火盆里。
陳世子忙撲過去,將燒了一塊兒邊角的信搶出來,用手拍熄上面的火苗,而后皺著眉頭道:“諸葛冥!你什么意思?若兒辛辛苦苦給你寫信,你不看就算了,還燒掉?你到底是不是人?這么糟踐她的心意,當(dāng)初為什么非得娶她?。磕闼麐尩牟欢湎?,當(dāng)初就讓給我??!”
諸葛冥沒理他,轉(zhuǎn)身走出了眺望臺。
陳世子一急,嚷道:“若兒懷孕了!”
王庭最精致奢華的一座宮殿內(nèi),上官若披著斗篷站在雪里,一手撫摸著高高隆起的腹部,一手把一顆黑曜石鑲在雪人的眼睛里,笑道:“好了?!?br/>
鳳仙抿唇一笑:“做的真像,跟咱們姑爺啊,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水仙打量著高高大大的雪人,點頭道:“找個畫師畫下來吧!給姑爺寄過去!說不定他自己都覺得像呢!”
上官若的唇角揚起大大的弧度,滿眼幸福,怎么藏都藏不住,然而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又迅速暗淡了下來。
鳳仙最先發(fā)現(xiàn)了她的異樣,不由問道:“小姐,你怎么了?”
上官若探出手,摸了摸雪人的眉眼:“你們說,我寄給他的信,他都看了嗎?為什么總不回我?”
鳳仙、水仙相互看了一眼,水仙眼神閃爍,鳳仙道:“不是讓陳世子回了嗎?他在前線很忙的,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坐下來寫信就更不可能了,陳世子回也是一樣的,都是姑爺要對你說的話!”
怎么會一樣呢?
他們夫妻之間的私事,還要通過一個外人轉(zhuǎn)達(dá),想想都有些別扭。
上官若難掩失望地垂下眸子:“你們說……他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不會?。⌒〗闶翘煜碌谝幻廊?,姑爺當(dāng)然喜歡小姐??!”鳳仙拍著胸脯說。
“是嗎?以前那個蓮蓉,長得還沒水仙漂亮,跟在他身邊老久呢?!鄙瞎偃舻偷偷卣f。
水仙清了清嗓子:“那……那不一樣嘛!她……充其量是個人事宮女,怎么能跟小姐您比呢?”
“那你們說,我一個月前就叫他回來陪我待產(chǎn),他怎么一點動靜都沒有?”
二人啞然。
上官若落寞地走回房間,一個不穩(wěn),在門檻處絆了一跤。
一股熱浪順著腿部流下來,濕濕的,染滿裙裾,也染了一地的雪,鮮紅如梅。
……
上官若從不知道生孩子會這么痛,脊椎像被人一斧頭一斧頭地砍著,肚子像被人一刀一刀地割著,越來越密集、越來越疼痛。
“諸葛冥你在哪里?”
冥你在哪里?”
“疼死了……”
“我不生了……”
“諸葛冥……”
產(chǎn)房內(nèi),站著喀什慶最有經(jīng)驗的大夫與產(chǎn)婆,足有八人之多。
產(chǎn)房外,跪著王庭最忠誠的奴仆,足有百人之眾。
祭壇上,千名神殿弟子與民眾盤腿坐在中央,一起為喀什慶最尊貴的王女祈福。
明明全世界都在圍著她轉(zhuǎn),然而她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溫暖,除了孤獨,便是數(shù)不盡的委屈。
“恭喜夫人,是個小公子!”
產(chǎn)婆把孩子用襁褓包好,放在上官若的身側(cè)。
上官若虛弱地抬起手臂,摸了摸小家伙的臉蛋,不都說新生的寶寶長得丑嗎?為什么她兒子又白又嫩又這么漂亮呢?
真想……親一口啊。
諸葛冥是在六天之后趕到的。
上官若剛給兒子喂了奶,母子倆雙雙睡著了。
十月懷胎,一夜生產(chǎn),幾乎掏空了上官若的身子,加上她一直堅持把孩子留在自己房中,時常被哭聲吵醒,還未睡過一個整覺,整個人憔悴得如同變了模樣。
諸葛冥的心里剎那間閃過一陣抽疼。
他以為她永遠(yuǎn)是記憶中那個咋咋呼呼、精力充沛的千金,可瞧她現(xiàn)在,簡直比下了戰(zhàn)場的士兵還狼狽。
諸葛冥輕手輕腳地來到床前,摸了摸她額頭,目光落在她懷中的嬰孩臉上。
孩子太小,他還看不出像誰,卻異常漂亮,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孩子都漂亮。
看看孩子,再看看她,心里有什么東西,好像開始融化了。
很快,孩子睜開了眼睛,黑色瞳仁中,似乎泛著一絲幽藍(lán)的光。
諸葛冥情不自禁地咧開了唇角:“兒子?!?br/>
他用手指戳了戳孩子臉蛋。
孩子一把含住,吧唧吧唧地吸了起來。
諸葛冥被逗樂了,索性伸手一抱,將他抱進(jìn)了自己懷里。
上官若以為乳母抱孩子去換尿片了,迷迷糊糊地問:“他餓沒餓?”
諸葛冥輕聲道:“好像餓了。”
上官若長睫一顫,一個激靈坐了起來!
這一下,輪到諸葛冥受驚嚇了。
“你……你……”他目光掃過上官若的腹下,“你傷勢未愈,不要太劇烈地運動?!?br/>
上官若瞪他一眼,將孩子搶過來,背過身不再理他。
孩子聞到奶香,自然而然地偏過頭,張開了小嘴兒。
上官若一邊掉淚,一邊給孩子喂口糧。
諸葛冥呆在那里,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
他知道自己過分了。
女人懷孕有多辛苦,明嵐還在世時他就感受到了。
至于生產(chǎn)究竟多痛,聽軍營的大夫說,跟截肢差不多,但截肢能喝麻沸湯,生孩子不能,截肢是一瞬間,生孩子是一整天,甚至更久。
他沒經(jīng)歷過,不清楚大夫的話是否準(zhǔn)確,可他知道,上官若是個非常怕疼的人,一點小傷都要哭上半天,生孩子對別的女人而言或許是受刑,對她來說簡直就是下地獄。
他不想承認(rèn),這一刻,他是真的心疼了。
“若兒?!彼p輕拍了拍她肩膀。
上官若抱著孩子往里挪了挪:“別碰我!”
諸葛冥在床邊坐下,表情微訕:“你辛苦了。”
上官若負(fù)氣地撇過臉:“生都生完了,再說這些又有什么用?最需要你的時候你不在,別的時候,你也沒必要在了!”
聲音有些大,孩子被嚇哭了。
上官若忙抱著孩子下床,連鞋都沒穿。
這可是冬天!
這可是在坐月子!
屏風(fēng)后的乳母終于看不下去了,硬著頭皮走過來道:“姑爺您先回房吃個飯吧?!?br/>
回房?
諸葛冥茫然。
這不就是他的房間?
成親的時候是這間沒錯吧!
之前他巴不得與上官若分房睡,可她們不答應(yīng),現(xiàn)在倒好!
諸葛冥碰了一鼻子灰,郁悶地回到自己的新房間了——距離他兒子老婆十萬八千里的廂房!